栖云山，栖霞殿。
殿中燃着一炉龙涎香，青烟袅袅，将梁柱上的浮雕衬得若隐若现。
三位老者分坐两侧，居中一位面容沧桑，颌下几缕长须，正是栖云山外门首座，怀阳真人。
左手边那位老者是内门长老福云真人，素来消息灵通。
右手边一位白发老妪，是太上长老元阴真人，筑基大圆满，距登上天阙只差一线......
案上摊着七八枚传讯玉简，怀阳真人随手拿起一枚，筑基境的灵识稍微探入。
片刻后，他道：“青州方向，五百里外，有筑基修士出手灭了。“
福云真人接过玉简扫了一眼，不如何在意。
“太平圣教的分坛罢了，灭了也就灭了。出手之人什么修为？“
“多半登上天阙了。“
怀阳真人道：“此人穿这特殊法袍，查不出来路。“
“登上天阙……“
元阴真人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
“这等人物，如此显眼地出手，只为了灭一个小小的太平圣教分坛......由他去罢，与我栖云山无关。“
“正是。“
怀阳真人点头，将那枚玉简搁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枚。
“倒是淮南那边，近来不太平。“
福云真人来了精神，倾身道：
“怎么说？“
“明宫宗近来在各处收拢命数，规模不小，丹霞宗和半月天都在暗中盯着。“
怀阳真人道：“我让人查了查，明宫宗这三年收拢的命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
“收拢命数……“
福云真人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
“师兄，你可曾听说过……命数丹药？“
怀阳真人目光一动：
“命数丹药？“
“正是。“
福云真人轻声道：“此事本不方便开口，好在你我都是自家兄弟，说了也无妨。”
“如今海内海外皆盛行此道，皆是秘而不宣......明宫宗一日日一年年收集命数，大多就是为了炼制命数丹药。“
“这丹药以命数为引，辅以灵草秘法，对筑基修士的修为进境大有好处，尤其是冲击登天阙之时，更是事半功倍。“
元阴真人倒吸一口凉气：
“以命数炼丹......这等邪术，也敢大行其道？“
“邪不邪的，谁在乎呢。“
福云真人淡淡道：“只要能提升修为，有的是人趋之若鹜。”
“更何况明宫宗那位真君的【长流水】果位，本就与命数一道颇有渊源。”
“他的道场在北地三州，北地三州便盛行丹道。”
“尤其是命数丹，几乎人人都会炼制几道，虽然精深的大师同样不多，可相较于符箓、器道就多了去了，哪怕是散修也能备几颗压箱底的命数丹。“
不说还不曾察觉，这么一说，怀阳真人确实发现北地三州来的修士，几乎个个都带着几颗命数丹。
北地三州的丹坊，也比别处多了数倍。
他默默点头，沉声道：
“这么说来……明宫宗收拢命数，是为了自家弟子冲击登天阙、突破紫府？“
“十有八九。“
福云真人道：“明宫宗这些年发展迅猛，筑基弟子越来越多，可登上天阙的却没几个，紫府更是只有真君一人。”
“他们急了，想靠命数丹药堆出几个紫府来。“
殿中沉默了片刻，元阴真人叹道：
“紫府……哪是那么好突破的。登天阙这一步，困住了多少筑基大圆满，区区几颗命数丹，又能顶什么用。“
“话虽如此，可明宫宗敢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怀阳真人道：“咱们不必深究，只需知道......明宫宗近来动作频频，淮南怕是要变天。“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枚玉简：
“还有一桩事，上虚洞天那位真君的转世身回了上虚观，留下一群天命之子在淮南江北晃荡，各宗都在抢人。“
“天命之子……“
福云真人嗤笑一声：“说穿了就是一群替死鬼罢了。两百年前开太玄洞天的时候，这把戏就演过一回了。“
“哦？“
怀阳真人微微挑眉。
“师弟似乎知道些什么？“
福云真人得意地笑了笑，他素来喜欢搜集这些秘闻，当下娓娓道来：
“上虚真君神通广大，通识天地玄奥，果位入世，化身成人，一路北归，我等小修虽然不知用意在何，却见了不少怪异同时从虚空中诞生，勾动了许许多多的命数。“
他很是玄奥地说了一番，觉得词不达意，径直道：
“就是说这真君的转世之身降世，也同时有诸多衬托他的大小角色前后应运而生，从各地兴起，身居命数，乃是天之骄子。“
“结果真君的转世身很是潦草地回了上虚观，剩下这一群天命之子还在淮南江北晃荡，兴起许多风波来。“
怀阳真人微微皱眉，问道：
“真人可否辨认得出来？“
“真人也不能认出。“
福云真人摇头。
“只知道有一批这类人在草莽之间。虽然真人认不出来，可脱颖而出的十有八九就是身具命数之人了，各宗重点关注了几位，通通都记在宗卷里。“
他顿了顿，又道：
“如今各宗都在抢人，不是为了收为弟子，而是为了……玄武门。“
“玄武门？“元阴真人疑道。
“正是。“
福云真人点头：“【玄武门】是以离火与甲木著称，遗址之中大多是功法，还有诸多古法。”
“只是离火与甲木的功法年代较近，数量最多，大多数可以修炼，最遭人觊觎。“
“这观在岛上，进出此观始终要看一个缘字，一众真人怎么能忍耐这种事情？”
“后来半月天的纯阳真人牵头，决定将这一波天命之子聚拢在一起，想着法子把他们通通丢到紫阳岛上，这些人天生命数就相互纠葛，待上十天半个月，总有一人能打开这洞天。“
“玄武门洞天不能容纳紫府入内，一众紫府亲传只要等着那时机鱼贯而入便可。“
怀阳真人与元阴真人这才明白过来，前后的许多事情慢慢串联在一起，怀阳真人皱眉道：
“可……为何不将这些天命之人收入宗门内，以各宗子弟的名义派出去，事后还能收入门墙？“
福云真人略有些尴尬，低声道：
“这些人……事后要一齐供真人瓜分的，顶个自家子弟的名义实在不好看。更何况收入宗门就要赐下法器，若是让他自己散修去闯，反而能发现许多大大小小的洞府，身上的法器一样不会差，最后宗门还能白赚一套……“
“原来如此……真是……好手段。“怀阳真人默然，这一众天命之子如今逍遥得意，表面上风光，可谁知道最后会被牵引着在玄武门上进行一番殊死搏斗，通通落进紫府手中，成为打开遗迹的钥匙呢？他只默默摇头。
福云真人出了口气，轻声道：
“这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本就是上虚仙宗许给淮南的报酬……“
事情既然说开，前后的线索都变得明朗起来，怀阳真人顿了顿，沉声道：
“看来命数还是有所限，斗不过紫府神通……你既然说这事情不止一次，前后难道没有一人能逃脱？“
“事无绝对……自然是有的。“福云真人笑了一声，“两百年前，淮南的众紫府欲开的是群夷海峡上的【太玄洞天】，有一天命之子竟然蛊惑了一仙宗仙子，明白了这前后的蹊跷，联手另一位身具命数之人，最后深入洞天，凭着胆识与命数逃之夭夭。“
“此人名叫李逐云，乃是如今的玄龟岛岛主，道侣是丹霞宗的云华仙子，至于与他联手那一人，名字已不可考，道号天机子。“
他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轻声道：
“他潜居海外，默默修成紫府，光明正大的回了淮南，建立宗门，正是如今的淮南玄玑门！“
这消息信息量巨大，着实让两人缄默，就连元阴真人也微微挑眉，流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怀阳真人讶异，问道：
“那这两门……玄武门之事，可有出手阻止？“
“玄武门之事，如今这两门也参与了。“福云真人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低声道，“利字当头，有谁会过不去呢？难道要将这些天命之子一一放出来，学着他们两个开宗立派，成就紫府，反倒挤压自家的生存空间？两个真人自然是不愿意的。“
他笑了一声，又道：
“我只听我叔伯所说，这两人……才是众多紫府之中最提防天命之子的！”
“天机子在海内，我不甚了解便不说，光是李真人手上就折过两个，都是他亲自出手，以紫府之力将那两个叫嚣的炼气少年硬生生打得神形俱灭。“
他像是说笑料，又像是幸灾乐祸，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中的羡慕之意，笑道：
“那年我随叔伯去淮南赴宴，恰好赶上了。那炼气少年才凭借命数摆平了一切困难，准备出逃海内，谁知李真人就这样破开太虚降临，运用神通结合六品法术，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九族皆夷。“
福云真人耸肩：
“他以命数成就神通，才是最明白命数厉害的人，怎么会疏忽呢？不会放过的……”
殿中三人默然许久，元阴真人叹道：
“所以这玄武门之事，各宗都在准备着了？“
“正是。“福云真人点头，“半月天的纯阳真人牵头，要把这一波天命之子聚拢在一起，丢到紫阳岛上，让他们自相残杀，总有一人能打开洞天。玄武门洞天不能容纳紫府入内，一众紫府亲传只要等着那时机鱼贯而入便可。“
怀阳真人默默点头，这又想起一事，问道：
“那朝廷那边……对这事儿是什么态度？“
“朝廷？“元阴真人嗤笑一声，“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北地三州妖族连破三州，东海妖兽吞食沿海十二郡，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来，哪里还有心思管淮南的事？悬镜司倒是想插手，可他们的人手都被太平圣教牵制在江北了，抽不开身。“
她顿了顿，又道：
“不过朝廷也不是全无动作。听说皇上已经下了密旨，令镇妖司暗中联络淮南各宗，许了不少好处，想让各宗出人出力，共抗妖族。只是各宗都不傻，谁也不肯当这个出头鸟，事情就这么拖着。“
殿中沉默了片刻，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怀阳真人沉吟许久，道：
“淮南这盘棋，越下越大了。明宫宗收拢命数，上虚真君留下天命之子，玄武门洞天将开，各宗都在布局……咱们栖云山，该当如何自处？“
福云真人与元阴真人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
这等大事，牵扯到紫府、真君，不是他们三个筑基真人能够拿主意的。
怀阳真人站起身来，走到殿中那尊香炉前，亲手拈了三炷香，点燃后插入炉中。
香烟袅袅升起，在殿中盘旋不散。
“弟子怀阳，有要事禀奏老祖。“
话音落下，殿中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那风不是从门窗吹进来的，而是凭空而生，带着一股古老、苍茫、令人心悸的气息。
香炉中的香烟骤然暴涨，化作一道乳白色的光柱，直冲殿顶。
光柱之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渐渐浮现，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俯视蝼蚁，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三位筑基真人齐齐躬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不敢有丝毫异动。
紫府。
这便是紫府强者的威压。
不需要开口说话，不需要施展法术，仅仅是一道神念降临，便让三位筑基真人感到窒息。
光柱中的人影微微一动，一道苍老、淡漠、仿佛从亘古传来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不是用耳朵听的，而是直接响彻在三人的神魂深处：
“说。“
一个字。
仅仅一个字，便让殿中的梁柱微微震颤，香炉中的香灰簌簌落下。
怀阳真人深吸一口气，将淮南之事、明宫宗收拢命数、天命之子、玄武门洞天、两百年前太玄洞天的先例，一五一十地说了，不敢有丝毫遗漏。
说完之后，殿中沉默了许久。
光柱中的人影似乎在思索，又似乎根本不在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淮南……不管。“
“明宫……远离。“
“天命……不沾。“
“后山……加守。“
十六个字，便将此事定了性。
话音落下，光柱中的人影渐渐消散，殿中的威压也随之退去，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三位筑基真人直起身来，额头上皆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紫府强者，仅仅是一道神念降临，便让他们这些筑基真人感到如此压力。
那真君呢？
上虚真君、明宫宗的【长流水】果位真君、太平圣教那位突然出世的圣主……
三人不敢深想，齐齐躬身，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行礼：
“弟子遵老祖法旨。“
怀阳真人直起身来，沉声道：
“传令下去，淮南方向，断绝一切往来，明宫宗的人一律不许上山。天命之子，但凡踏入我栖云山地界，即刻驱逐，违者杀无赦。“
“后山古林，从今日起划为禁地，内门弟子轮流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其余事务，一切如常。“
“是。“
福云真人和元阴真人齐齐应道。
怀阳真人走到殿门前，负手望着远处雨幕中的云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说起来，咱们这栖云山，搬到这儿也有百余年了罢？“
福云真人微微一顿，点头道：
“是啊，百年前玄岳山灵脉枯竭，老祖带着全宗上下搬到这儿，那时候我还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小弟子，如今都快两百岁了。“
“这地方倒是好地方。“元阴真人沙哑着嗓子道，“灵机充沛，水脉勾结，比当年的玄岳山强了不止一筹。就是……毕竟是别人家的旧址，后山那片古林，那些石碑石柱，也不知是哪个古宗门的遗址……“
“老祖说了，那些东西，与我栖云山的道统不合，不必深究。“怀阳真人淡淡道，“几百年都过来了，也没见出过什么事，由着它去便是。“
“正是这个道理。“福云真人笑着点头，“如今这乱世将至，咱们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够了，哪有心思去管那些古物。“
怀阳真人复又望向天边，那一抹夕阳正缓缓沉入云海之中，将漫天雨云染得血红。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从何而来。
或许是淮南那盘越下越大的棋，或许是这乱世将至的征兆，又或许……只是后山那片沉寂了百余年的古林，在这秋雨之夜，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转瞬即逝。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去。
多想无益，且走且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