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科幻小说 > 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 第2章 新家(日万第十四天)
    热浪顺着新圣彼得堡的钢铁山脊向上攀爬。
    学苑区的街道铺着赭褐色的石砖,古榆从石缝间探出虬枝,叶影筛落在沿街的黄铜路标上。路旁的煤气灯柱造型古朴,灯罩上蚀刻着齿轮纹饰,白日里不必点燃,本身便是一件件颇为漂亮的雕塑。
    空气里没有东区的煤烟,只漂浮着松香与旧书页的气味————那是属于知识的味道。
    温蒂最终挑了这里。离研究所近,治安也好,哥哥出任务的时候不用总惦记着家里。
    房屋管理处的文员托马斯走在前面。他穿着笔挺的灰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长官,这边请。”托马斯推开一扇木门。
    罗夏带着温蒂走入这套位于三楼的公寓。宽敞的客厅映入眼帘,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剪影。
    托马斯走到墙角,拧开一个阀门。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热气顺着墙壁内部的管道循环。
    “独立的燃气和供暖系统。”托马斯热情地介绍道,“即使在最寒冷的冬日,室内也能保持二十二度以上。浴室配有全天候热水,管线直通耶夫矿场区的副锅炉。压力稳定,绝不会出现断供的情况。”
    罗夏走到盥洗室门前。他拧开水龙头,清澈的热水涌出,砸在白瓷水槽里,水汽升腾,点了点头。
    他回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在底层的地下室里,只能用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擦拭身体。那水里有着浓浓的铁锈腥味。
    而现在,他只需轻轻转动阀门,就能享受到诸多便利。
    怪不得尤里当初时时刻刻念叨着铜徽、搬家,九级铜徽公民的特权确实有着令人向往的魔力。
    他关上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出盥洗室,开始打量起其他房间。
    他走到窗前,推开玻璃窗,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下方是一条笔直的街道。没有遮蔽物。他抬起头,观察对面的屋顶。距离太近,适合狙击手潜伏。如果有人在对面架设一把带有瞄准镜的步枪,客厅里的人都会成为靶子。
    他转过身,走到承重墙边,右手握拳,使劲敲击墙面。回音发空。
    “墙体厚度不够。”罗夏皱起眉头,抬头看向托马斯,“我想要二十五厘米以上厚度的混凝土外墙,有没有那样的社区?”
    托马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二十五厘米......你干脆造个碉堡算了。
    “长官,这里是学苑区,治安非常好。不会有人使用大口径步枪……………”
    罗夏没给对方把话说完的机会,带着温蒂抬腿就走,后面的托马斯只得跟上。
    “门轴的铰链是外露的。”罗夏边走边比划着周围,“只需要一根撬棍,三秒钟就能把门卸下来。还有楼梯,楼梯太窄,不利于战术规避。如果暴徒从一楼冲上来,我们连布置诡雷的时间都没有。”
    “逃生路线呢?除了正门,只有窗户。这里是三楼,跳下去会摔断腿。正门一旦被堵死,我们就成了闷在罐头里的沙丁鱼。”
    托马斯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接待过很多晋升的军官,他们通常只关心沙发的材质和壁炉的样式。他从未见过有人把高档公寓当成军事堡垒来验收。
    “长官,这套公寓已经是我们手里最好的房源了。”托马斯的语气近乎哀求。
    罗夏摇了摇头,他习惯了做最坏的打算。这地方是个漂亮的鸟笼,但不够安全。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街角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一位少女沿着石板路走来。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她却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粗呢大衣,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羊毛围巾,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凯瑟琳正准备去校图书馆。她马上要去参加特训了,打算借几本小说打发休息时间。
    当然,如果是探险类的小说就更好了——这次从第三兵工厂回来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能读懂那些之前觉得矫情的什么“战友羁绊”之类的桥段了。
    她停下脚步,看到了站在公寓楼下的罗夏。
    那个高大得像头棕熊的家伙正对着一个文员指手画脚。
    凯瑟琳下意识地想转身,不想在穿成这样的时候撞上熟人。
    她刚转过半个身子,视线扫过罗夏的身侧。
    就停住了。
    一个穿着印花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那里。
    米白色的棉布上印满了忍冬花藤蔓,暗红与赭黄的花朵沿着枝条蜿蜒攀爬,像是从裙摆一路生长到领口。裙子的尺寸有些偏大,袖口挽了两道褶,裙摆几乎垂到了脚踝。
    一头酒红色的双马尾,映得皮肤更显白皙。小女孩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街道,像个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
    凯瑟琳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艾琳。
    《深空两万里》中那个盲眼测风员少女的形象,与眼前的小女孩渐渐重合。那种柔弱、乖巧、需要被保护的气质,简直是对着凯瑟琳的好球区猛攻。
    理性还在犹豫,但感性已经推着她的腿朝罗夏兄妹走了过去。
    “罗夏。”凯瑟琳走到近前,强行压住声线打了个招呼。
    罗夏转过头。他看着眼前这个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女人,愣了两秒。
    要不是他之前见识过这幅装扮,还真就认不出这是谁。
    “凯瑟琳?你穿成这样不热吗?”
    凯瑟琳的脸颊微微发烫。对了,对了,这就是我不想看见熟人的原因。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
    “我日常就习惯这么穿。”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接着便不再理会罗夏,将目光转向温蒂。她蹲下身,视线与温蒂平齐。
    “你好,我叫凯瑟琳。你哥哥的......同事。”她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
    温蒂眨了眨眼睛,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姐姐,礼貌地鞠了一躬。
    “您好,凯瑟琳姐姐,我叫温蒂。”
    软糯的声音让凯瑟琳的防线迅速崩溃。
    她飞快地拉开粗呢大衣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精致铁盒。打开后,里面躺着十几颗用彩色锡纸包裹的糖果。
    “吃糖吗?天然苹果汁熬的。”凯瑟琳抓起一把糖果,塞进温蒂手里。
    罗夏挑了挑眉。天然水果糖,这东西在教营商店里根本买不到。
    特种商店的货,她随手就掏出了一把?
    温蒂致谢后,剥开一颗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她的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谢谢凯瑟琳姐姐,糖真的很甜!”
    凯瑟琳站起身,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才看向罗夏,“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看房。”罗夏叹了口气,“但这些房子都不太符合我的要求。”
    凯瑟琳想了想,找了个能顺理成章加入的理由。
    “......我正好有空,也许我能提供一些建议。”
    至于借书的事?拜托,书什么时候都能借,但书里的角色走进现实可是头一遭。
    就这样,托马斯带着三人走向下一套公寓。这套公寓位于琥珀十字街区的边缘,靠近商业中心。
    房间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仿制的油画。
    罗夏刚想去检查窗户的插销,凯瑟琳已经走到了暖气片前。她脱下白手套,用手指在阀门接口处抹了一下。
    “管线老化。”凯瑟琳看着指尖上的绿色铜锈,“这里的黄铜管线至少有十年没有更换过了。高压蒸汽通过时,会产生严重的噪音。到了晚上,你会觉得有一群地精在墙壁里敲打铁锅。”
    托马斯咽了口唾沫。
    凯瑟琳走到客厅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通风口朝向西北。新圣彼得堡的季风在冬季从西北方向来。那个方向是蓝河区的排污渠。到了冬天,这间屋子里会充满酸臭味。长期吸入那种带有微量燃素毒性的空气,有可能会导致呼吸道疾病。”
    她走到窗前,用靴底踩了踩木地板。
    “劣质松木。烘干技术是很多年前的了,只要经历一次雨季,地板就会受潮变形。走在上面会像踩在一群老鼠身上。”
    罗夏站在一旁,看着凯瑟琳有条不紊地指出公寓的暗病,眉毛挑了挑。
    之前那次抓捕安德烈,她很快就把米哈伊尔叫了回来,罗夏还以为是她家里的人刚好有门路。
    但现在看来,那些关于噪音、季风、木材的知识,都需要长期的优渥生活才能积累下来。
    他看着凯瑟琳的背影,对她的真实身份有了更深的猜测。
    托马斯已经放弃了推销,垂头丧气地站在门边。
    “如果你想要安全、舒适且距离研究所近的地方,”凯瑟琳转过身,看着罗夏,“我建议你去紫罗兰社区看看。”
    “紫罗兰社区?”罗夏没听说过。
    “那里是部分神职人员和大学教授的家属区。”凯瑟琳解释道,“安保由退役的审判厅老兵负责,全天候巡逻。每栋公寓楼都联通了地下防空洞,墙体内部夹着渗碳钢板,距离物理研究所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罗夏在听到防空洞的时候眼睛就亮了。
    在凯瑟琳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紫罗兰社区。
    这里的环境更加幽静,高大的橡树列在道路两旁,一楼住户的花园里满是造型精致的园艺。
    托马斯打开了三楼的一套公寓。
    宽敞明亮的客厅,坚固的防盗门,合理的逃生通道,甚至连窗户都采用了加厚的防爆玻璃。
    罗夏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挑不出毛病。
    “就这套了!”罗夏痛快地在房屋分配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托马斯如释重负,交出钥匙后飞快地逃离了现场。
    罗夏握着那把钥匙,转头看向温蒂。
    温蒂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罗夏的手,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们身上,小女孩的眼眶有些发红。
    “哥哥,我们有家了。”
    罗夏反握住她柔软的小手,感受着手心温度。
    在这个充满雾潮与怪物的世界里,他们终于有了一个能锁上门、安心睡觉的地方。
    “凯瑟琳,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罗夏把钥匙揣进口袋,看向站在门边整理围巾的凯瑟琳,“作为感谢,我请你吃午餐。想吃什么随便挑
    凯瑟琳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她还要去图书馆借书,而且她不想和罗夏有太多的私下接触,以免暴露更多破绽。
    “不用了,我还………………”
    她的话还没说完,温蒂走到了她面前。
    小女孩仰起头,红色的瞳孔里满是期待。
    “凯瑟琳姐姐,一起去嘛,温蒂想和姐姐一起吃饭。”
    凯瑟琳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好吧,既然温蒂这么说了。”凯瑟琳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