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内原当然解决不了武田药业的问题,从那一泡尿被记者拍到以后,就是解决不了的。
但寺内原能停了京都方面的报道,不再给报社和电视台继续投钱。在纸媒时代,报纸上不报道的东西,很快就会成为传闻,人们...
武内美次推开社长室的门时,窗外正飘着细密的梅雨,玻璃上凝着水珠,像一层薄雾糊住了整扇窗。他没开灯,只把公文包搁在檀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响。指尖捏着一张折叠整齐的传真纸——京都《每日新闻》早间版的内部通稿备份,标题赫然印着《武田药业储液车间现排泄物污染疑云》,右下角还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记者:佐藤健太郎,京都分社调查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忽然抬手扯松领带,又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只扁平银盒。掀开盖子,里面不是烟,而是一小卷胶卷——上周五深夜,他亲自带人蹲守在京都车站西口,拍下的佐藤健太郎与一名穿灰西装男子在便利店门口交接信封的画面。那人侧脸模糊,但右手无名指戴的那枚暗红玛瑙戒,寺内原在野村证券年会上戴过。
武内美次没拍照,只录了音。录音里佐藤压低声音说:“……荒坂那边确认了,只要这篇发出去,后续三篇深度追踪全由他们供料。钱已到账,五十万円,尾款等东京版见报再付。”
他当时没动,也没报警。因为报警?警视厅查谁?查一个记者?还是查一个根本没露面的荒坂会社代理社长?查出来又能怎样?荒坂会社法务部三天就能把所有证据链打成死结——录音无第三方见证、胶卷未公证、交接画面无正面影像。反倒是武田药业若强行施压,明天 headlines 就会变成《武田药业恐吓记者,欲掩盖丑闻》。
他把银盒扣紧,塞回抽屉最深处,咔哒一声锁上。
手机震动起来。是梅本纯正。
“武内君,约好了。”梅本纯正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寺内原答应见面。时间,后天下午三点;地点,六本木新城顶层观景台咖啡厅。他说——‘地方我挑,人你带,话我听’。”
武内美次闭了闭眼。六本木新城顶层?那里落地窗三百六十度无遮挡,连只飞鸟掠过都能拍清羽翼纹路。寺内原这是要把自己放在聚光灯下审讯,还要让全东京的媒体知道:武田药业的常务取缔役,跪着来见一个二流会社的代理社长。
“他提条件了吗?”武内美次问。
“没有。只说了一句——‘带够诚意。别让我等第二次。’”
电话挂断。武内美次拉开第二个抽屉,抽出一叠A4纸。最上面是厚生省药务局昨日签发的《现场监察意见书》扫描件,末页鲜红印章旁,手写批注力透纸背:“责令立即暂停涉事产线全部作业,待整改验收合格后方可复产。”落款日期是昨天,但——武内美次指甲划过纸面,在“暂停”二字下方轻轻一叩。
这文件根本没正式下发。药务局只给了仓林育七郎一份复印件,连公章都是复印的。真正盖着钢印的原件,此刻正躺在他办公桌左下角第三个暗格里,用黑绒布裹着,旁边压着一张支票存根:收款方“厚生省药务局职员互助会”,金额一千五百万円,用途栏写着“年度健康促进赞助金”。
梅本纯正没说错。这老头当年就是从厚生省出来的,人脉深得能挖到地下水脉。可再深的水,也得有人撒网。昨夜十一点,梅本纯正在赤坂一家没招牌的居酒屋,和药务局指导课课长喝了两小时清酒。课长醉眼朦胧拍着桌子说:“武田这次……尿得太臭了。但荒坂那边,风向不对劲啊。”他顿了顿,灌下最后一口酒,“寺内原前天刚往京都府知事秘书的账户打了八百万,同一天,府立医院采购单里,武田的静脉营养剂被剔出了紧急备选目录。”
武内美次把A4纸推远,指尖沾了点茶渍,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斜的圆。圆心写“寺内原”,外围三个点:京都记者、药务局课长、府知事秘书。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指甲刮过玻璃。
原来不是尿了一泡。
是埋了一串雷。每颗雷下面,都连着武田药业一根主动脉。
他起身走到窗边,抹开一片水汽。楼下,一辆黑色奔驰刚驶入公司地下车库入口。车顶雨水顺着弧线滑落,像一道缓慢的泪痕。那是仓林育四郎的车。这三天,职业经理人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亲自盯控所有公关口径,甚至去大阪工厂蹲了十八个小时,就为确认那条停产产线上每一台设备是否真的断电——可没人告诉他,真正的战场不在车间,而在六本木新城的咖啡机旁边。
武内美次转身拨通内线:“让仓林社长来我办公室。另外,通知法务部,把脑黄金收购案的所有往来邮件、会议纪要、第三方评估报告,全部调出来。我要看寺内原签字的每一页。”
十五分钟后,仓林育四郎敲门进来。他西装袖口沾着一点白色粉末——是药粉,刚从质检科顺手蹭的。他脸色发青,眼下乌黑,却站得笔直:“武内君,我刚收到消息,大阪三大连锁药店‘康健堂’‘乐仁’‘杏林’,今天上午联合发函,要求武田药业签署《质量事故先行赔付协议》。否则——”他喉结滚动,“下架所有武田产品,即刻执行。”
武内美次没接话,只把那份《监察意见书》复印件推过去:“你看这个。”
仓林育四郎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那笔迹,更认得那个伪造公章的位置偏差——去年他替另一家被查企业处理类似危机时,见过完全一致的瑕疵。他猛地抬头:“这……是假的?”
“真文件在我抽屉里。”武内美次靠进椅背,声音冷得像冰镇烧酒,“真文件写着‘建议暂停’,不是‘责令立即暂停’。可没人敢赌。药务局的人今天中午,已经去了京都分社,‘顺便’采访了佐藤健太郎——问他有没有收到武田药业的威胁电话。”
仓林育四郎的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木屑簌簌落下:“所以……我们连反击都做不到?”
“不。”武内美次忽然倾身向前,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反击要等到他松开手的那一刻。”
他抽出一张崭新便签,写下六个字:“脑黄金·临床三期”。笔尖重重一顿:“寺内原砸了十亿买脑黄金,现在全烂在他手里。荒坂会社账上现金撑不过四个月。他急着卖,比我们更急。”
仓林育四郎呼吸一滞:“您是说……”
“后天见面,我带三样东西去。”武内美次撕下便签,火漆印章按在纸角,“第一,脑黄金三期临床数据的原始服务器访问密钥——寺内原以为我们删了,其实备份在北海道地下数据中心;第二,东京大学药学部出具的毒理重检报告,结论是‘微量铅超标源于包装铝箔迁移,与生产过程无关’;第三……”他停顿三秒,将便签折好,放进西装内袋,“梅本纯正亲笔写的《关于荒坂会社涉嫌操纵媒体及商业诋毁的内部举证备忘录》。”
仓林育四郎倒吸一口冷气:“这……这会害死梅本先生!”
“所以他不会签字。”武内美次嘴角微扬,“他会用指纹。昨晚,我让他喝多了。趁他睡着,按的。”
空气凝固了。窗外雨声忽然变大,噼啪敲打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仓林育四郎盯着那处内袋,仿佛看见一团即将引爆的火药。他慢慢松开抠着桌沿的手,掌心全是汗:“武内君,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知道,”武内美次声音陡然放轻,却带着刀锋刮骨的寒意,“他撒的那泡尿,根本没浇灭我们的火。只是——”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缓缓划过自己咽喉,“把火苗,引到了他自己脖子上。”
门被敲响。秘书探进头:“武内先生,京都那边来电,说佐藤健太郎……失踪了。”
武内美次眼皮都没眨:“让梅本先生去趟京都。就说,武田药业愿以五千万円,买他三年内所有独家报道权。前提是他得活着回来。”
秘书退下。仓林育四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三天前,自己在大阪工厂厕所隔间外听见两个工人对话——
“听说没?上个月武田给京都那边塞了多少钱?”
“嘘!听说是替荒坂垫的……”
他猛地抬头,对上武内美次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焦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黑得像武田药业地下三层冷库最深处,那排恒温零下八十度的生物样本储存罐。
罐子里冻着的,是十年前武田药业偷偷收购的某家基因编辑初创公司的全部实验数据。其中一份编号W-731的档案,备注栏写着:“目标:诱导特定人群肠道菌群变异,提升对武田止热药代谢效率——实验体:京都大学附属医院儿科住院患儿(N=12)。”
武内美次没提这档子事。他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只U盘,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仓林君,你今晚飞京都。把这个,交给佐藤健太郎的妹妹。她现在在立命馆大学读新闻系三年级。U盘里有她哥哥过去三年所有受贿记录,以及——”他指尖点了点U盘,“荒坂会社支付给他的十六笔款项明细,精确到银行柜台号和经办柜员工号。”
仓林育四郎没伸手。
“她会帮你找到哥哥。”武内美次说,“因为她上周,刚刚查出自己得了晚期肠癌。而武田药业,是日本唯一掌握该病症靶向药临床数据的企业。”
雨声渐歇。一缕惨白阳光刺破云层,斜斜切进办公室,在U盘表面投下细长阴影。那阴影边缘锐利如刃,正正横亘在仓林育四郎颤抖的指尖上方。
他忽然明白了。寺内原撒的不是尿。
是饵。
而武田药业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成了争食的鱼。现在,渔夫换人了。新渔夫没撒网,只把刀,插进了最肥那条鱼的鳃。
仓林育四郎终于伸出手。指尖触到U盘金属外壳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像一面被重锤击打的铜锣。
“武内君,”他声音嘶哑,“如果……佐藤妹妹拒绝呢?”
武内美次起身,走向窗边。远处,六本木新城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碎金般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就让她死在手术台上。”他背对着仓林育四郎,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然后,我把U盘交给《朝日新闻》社会部主编。标题我都想好了——《当记者用笔杆子换药瓶:武田药业与荒坂会社的肮脏交易全记录》。”
他微微侧头,右耳后一道蜈蚣状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淡粉光泽。
“仓林君,你记住了。这场仗,从来就不是比谁更干净。”
“是比谁,先弄脏对方的手。”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楼顶,翅尖沾着未干的雨滴,在阳光下迸出转瞬即逝的虹彩。它没叫,只是沉默地,朝着京都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