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金光裘 > 17、017
    她改作了在心底里偷偷反驳姬陵。
    薛扶楹自认为自己这并非是故作讨好——她是宫妃,是陛下的妃嫔,这怎么又能叫是讨好呢。
    姬陵轻轻哼了一声,神色似是不满。
    他抬起手。
    看着对方的动作,薛扶楹下意识朝后一撤步,男人的手登即顿在了半空中。半晌,太子似是被她的反应气笑了:“你做什么。”
    她头顶沾了一片花屑。
    薛扶楹看着对方,伸手将那一片落花拂下来。有些枯萎的花瓣,被他轻捻在手指间,一时竟还多了几许艳色。
    薛扶楹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她的提防与惧意太过明显,几乎不加任何掩饰。
    太子弧了弧唇,眼底闪过一丝极微妙的情绪。
    ……
    一整个下午未出现在众人面前,待薛扶楹回去时,道自己身子不适,一直歇在了琉花殿。
    皇帝未有疑。
    她揉了揉因练了一下午梅花镖,有些发酸的手指。
    不少时,便开了筵。
    皇后道身子抱恙,便未前来,薛扶楹与舒皇贵妃一左一右坐于皇帝两侧,忽听一道太子前来的传报声。
    薛扶楹抬起头,对方已褪去那一身劲装,已换上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锦袍。其腰间金玉配饰简而不奢,衬得他矜贵温润,全然少了适才在林间的腾腾杀气。
    于众人身前,他仍是那一位无暇的完美储君。
    太子略一展袖,对着龙椅上皇帝一揖。
    “父皇。”
    “陵儿来了。”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入座。
    龙椅上之人声音平淡,听不出多少喜怒。
    薛扶楹余光见着,太子略一撩袍,顷即便入了席。有微风轻摆而过,扬起他宽大的衣袂。
    他理了理衣摆,目不斜视。
    太子不能饮酒,有侍人上前,为其斟了一盏热茶。
    薛扶楹亦下意识用手探向桌前茶杯。
    手指尚未触碰到瓷器,忽然,耳旁落下一声:“在看什么?”
    她扭过头,恰见皇帝正朝自己望来。
    皇帝似是随意发问的,冥黑的眸底正带着几分兴味。
    薛扶楹手指顿了顿。
    霞光轻掠而过,淡淡的金橘色,停在她白皙瘦削的指尖。
    她抑制住面上异样,情绪未变,悄然换了另一番温婉之态。
    薛扶楹本就生得漂亮,甚讨皇上欢心,再配上一副柔柔的嗓音,落在皇贵妃耳朵里,愈发惹得后者不快。
    薛扶楹曾听闻,皇贵妃不止一次地在昭阳宫里骂她狐媚样子。她无视皇贵妃的面色,迎上皇帝视线。
    “臣妾第一次离宫,来到这桥山,觉着甚是新奇,不免多看了两眼。”
    少女声音婉婉,为席间的乐曲声稍盖住。
    听得皇帝不免又凑近了些。
    她嗅到,皇帝身上的龙涎香。
    她年轻貌美,又惯会做出一副柔弱无依之状,惹得皇帝不禁也好一阵怜惜。龙椅上的男人朝她伸出手,薛扶楹顿了顿,将素白的右手轻轻搭上去。
    皇帝捏住了她的指尖。
    “朕听闻你身子不适,一下午待在了琉花殿。”
    “是。”
    “如今身子可好受些了?”
    皇帝的语气里尽是关怀。
    薛扶楹抿了抿唇,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这般模样落在皇帝眼里,愈发讨得圣人欢心。皇帝将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薛扶楹佯作羞意,便要将右手往后撤。
    圣人开怀一笑,连带着她一捞,薛扶楹整个人登即坐在了他怀里。
    皇帝展臂,亲昵地将她环住。
    薛扶楹低下头,后背被带着贴向皇帝。
    隐约之间,她能感受到,仿若有许多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疑惑,有探寻,有惊讶,有艳羡。
    还有……
    妒火。
    皇贵妃眼里,满带着不加遮掩的妒火。
    薛扶楹并未理会她。
    她更未将目光扫视于宴席之下,只听一道道琴音响起,舞娘踩着舞点,将衣袂挥舞得翩翩。
    薛扶楹并不喜欢看这些人跳舞。
    宫中舞曲编排,基本上是大同小异,翻不出什么花儿来。在宫里头待了些时日,薛扶楹也看得有些厌烦了。奈何圣人颇有兴致,她便乖顺待在圣人怀里,时不时接过对方递来的几颗葡萄。
    圆滚滚的紫葡萄,带着几分冰块尚未消减的寒气。
    圣人喜欢她,也不吝啬于宠她。
    有人上前,奉上新猎到的、成色极好的虎皮,她因好奇多看了一眼,皇帝竟直接赏赐给她。
    薛扶楹受宠若惊。
    她愣愣,起身谢恩。
    仿若仍旧有目光定定,落在她周身。
    她下意识侧首,去寻那眼神的来源。却只见得广袖翻转飘舞,偌大的殿上唯剩有舞乐靡靡。
    无论是随行嫔妃宫侍,或是席中臣子,皆知晓皇帝近来得了一位爱妾薛氏,宠爱得不得了。
    有臣子上前,又奉上捕猎到的稀世皮毛。
    忽然,席间传来一阵声响。
    她自皇帝怀中抬头,循声望去,却见太子座上隐隐有茶水被打翻。急急地一声“太子殿下”,只见不远处座上已是一片狼藉。
    年轻太子右手轻轻撑着额头,本就苍白的面色上隐隐有几分忍耐之色。
    皇帝微微蹙眉:“太子这是怎么了?”
    太子颔首,面色看上去并不大康健。
    “父皇,儿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皇帝眉心间蹙意愈深,招了招手,还是任由他去了。
    临起身之前,太子侧立于座边,轻飘飘扫了她一眼。
    他的步子迈得极稳,又极轻。
    姬陵离去后,席间的乐舞之声仍未停止,直至金乌彻底西坠,霞光落尽了她的裙衫。
    皇帝今日似是很开怀,斟了数杯。
    薛扶楹温婉坐于一侧,哄着圣人高兴,也连带着喝了半杯清酒。
    所幸,她杯中并不是酒劲那般大的烈酒,只喝得她面色微潮,头脑之间也仅是微醺。
    直至圣人不胜酒力,抬手招大太监上前。众随侍赶忙众星捧月地,将皇帝扶上龙辇。
    筵席散尽。
    薛扶楹任由秋波扶着,朝琉花殿走。
    行宫坐落于桥山之上,到了夜晚,果然很凉快。
    风声伴着蝉鸣,自她耳旁轻掠而过,她这一路踩着月影吹着风,待到琉花殿时已酒醒了多半。
    偌大的琉花殿,为丛丛树影遮掩着,薛扶楹扶了扶秋波的手腕,抬脚迈过垂花拱门。
    拐过一条并不算长的廊庑,便停在内殿门口。
    秋波替她推开寝殿殿门。
    忽然,身旁之人脚步顿住。
    她微微侧首:“怎么了?”
    循着秋波目光望去,薛扶楹这才发现,有一人正立在窗台之下。
    月影银白,对方身姿颀长,微微凭窗,不知候了多久。
    见到来者,秋波恭敬一躬身。
    薛扶楹眯了眯眼,亦看清月下之人。
    她赶忙转过头,唤秋波莫离去。可对方非但不听她的使唤,只道了一句:“娘娘,奴婢先退下。”
    薛扶楹:“哎——”
    秋波贴心地将房门掩上了。
    薛扶楹有些绝望。
    今夜月色皎洁,银白得近乎于有几分诡谲。涟涟一层银光似绸幔般于自窗台铺展入户,
    待看见姬陵时,薛扶楹已酒醒了一多半。
    男人站在窗边,月光顺着秋风淌进来,半边罩在他冷白的面容上。有冷风轻轻吹了吹他的衣袂,年轻太子的鬓发与袖袂轻扬着,随风又送来些许清冷的暗香。
    她的脚步滞在原地。
    姬陵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
    “过来。”
    清幽的冷风吹在薛扶楹面上。
    她嗅着那一缕玉檀香。
    对方今日仿若并没有多少耐心,见着他稍稍蹙眉,薛扶楹只好循着他的话上前。她的步子迈得缓,每一步都极小心。太子视线轻落下,亦随着她的步履,辗转至薛扶楹面颊上。
    她饮了酒。
    一张小脸红扑扑的。
    迎着月光,薛扶楹看见。
    他眼底乍起的不虞之色。
    那是一种毫不加掩饰的不悦。
    仿若他此番前来,立在窗边候着她,是来兴师问罪的。
    薛扶楹忍不住在心里头嘀咕——兴的什么师,问的什么罪。
    虽如此腹诽,可待四目相触之际,她的神思还是忍不住为之而一凛。太子漆黑平静的视线轻淌过她的面庞,如此平静的、却带着凉意的眼神,薛扶楹今日也曾见到过。
    在他狩猎那些猎物之时。
    用尖锐的梅花镖,划破猎物的咽喉。
    她抬起头,眯了眯眼。
    “太子殿下。”
    对方站在离她半步之余的位置,他的眸如夜色一般浓墨。
    看得人好一阵心悸。
    她忍不住:“您这是什么眼神。”
    这一种眼神,薛扶楹今日也曾看到过。
    ——在他取出梅花镖,欲割开那些猎物的咽喉之前。
    寒凉,冷漠,精细。
    薛扶楹顿了顿。
    一股不好的预感登即窜至她的心头,带着令人惊惧的寒意,游走在少女的四肢百骸。
    他的眼神,似是在看猎物。
    又不全是在看猎物。
    她忍不住问:“您这种眼神,是不是想要杀了我啊。”
    太子低下头,看着她那张秾丽娇艳的脸,不假思索:“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