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其他小说 > 逝水 > 3、第 3 章
    第三章
    胡乱停了车,纪静宜进了什刹海往北的胡同。
    门牌都没挂全的一个院子,她过去时,外头站了俩穿便装的小伙子。
    院子是四进的,灰墙上头,探出几根枣树枝子,叶子落了,剩了几个干枣,黑而瘦。
    朱门虚掩,往里走,路过庭中,几片银杏打着旋,落在砖地上,纪静宜抬头一看,一轮缺月正爬上飞檐。
    今晚是卫家老三张罗的聚处。
    她到花厅时,三小姐穿着斜纹软呢外套,靠在藤椅上和人聊天。
    看她进来,像八百年不见:“哎唷,静儿,你可来了,咱多久没碰面了?”
    “得小两天了吧,”纪静宜放下包,也配合的做作一番,“三儿,你看你都瘦了,冷得棉袄都穿起来了,身子骨真够弱的。”
    “...你才穿棉袄,我这秋冬新款,”卫向莹瞪了她一眼,坐直,“告诉你啊,少受老年人影响,一点都不识货。”
    纪静宜随手扔了个橙子过去:“滚,你老年。”
    “还护着,他在你这儿存在感不低嘛。”卫向莹笑嘻嘻地兜住了。
    “静宜姐,你来了。”
    珠帘一动,走出个风姿楚楚的女孩,是王不逾的堂妹停云,她说:“晚饭齐了,人也都到了,大家过去吧。”
    纪静宜笑着点头:“好啊。”
    “怎么还叫姐啊?”卫向莹问,“不该喊嫂子了吗?”
    王停云看一眼纪静宜,知道她为了不肯结婚,这礼拜都气不顺。
    因此亲热地挽过她:“反正一家人,叫什么不一样?总之我是小妹妹。”
    她聪明乖巧,没人能在礼数上挑出王小姐的不是。
    纪静宜自己也常说,像她这么吹毛求疵的,都能欣赏停云,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叫什么嫂子,显得生分。”纪静宜也揽住她,一道往后面去了。
    卫向莹伴在身边,笑说:“那看来,王家你就只讨厌某个人啰。”
    纪静宜扭过脸:“那你怎么不说,是王家人人都讨喜,就出了一个异类?”
    “噗,”王停云也忽地笑了,“我傍晚在大伯家,碰上我哥,听说我要来这儿,还交代了几句呢。”
    卫向莹问:“交代你什么?”
    “适度饮酒,注意安全。”
    “你没说你嫂子也在啊?”
    王停云点头:“说了。”
    纪静宜也问了句:“他听了怎么说?”
    她压沉了嗓子学舌:“那你让她也少喝,人多,警惕着点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的天。”卫向莹眉飞色舞地评价,“能说吗?我出门前,我爹也是这么叮嘱的,差不了几个字。”
    “...不能,所以今后你都别说。”纪静宜甩开她。
    到了花厅里,众人坐定。
    服务生分好酒,卫向莹递给静宜一杯:“喝一口,我们家老爷子那儿顺的,市面上那些飞天跟这一比,都叫刷锅水。”
    纪静宜接过来,只随意抿了一下,入口绵柔,一线暖意下去,没老三说那么夸张。
    她放下杯子,抬眼,对面是栗董的外甥,蔺晓东。
    他的西装脱了,搭在一边的椅子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块表。
    少爷正拿手机回消息,忽然来了句:“静儿,我听说今天下午,不逾哥在预审会上批评你了,好家伙,有鼻有眼的,一点面子不给你留啊。”
    这事儿传得还真快。
    她还没说话,卫向莹先拍了大腿:“这人怎么这样啊,一会儿回了家,让他给你赔不是。”
    “回什么家?”纪静宜小声说,“我俩各住各的。”
    卫向莹张大嘴:“啊?我还以为领证当天,你俩就...”
    “就个屁啊,”纪静宜蹙眉,“我都怀疑他那方面行不行,西装穿得甭提多板正,保守程度仅次于我三大爷。”
    卫向莹想了想:“嗯?你三大爷不早就当道士去了吗?”
    纪静宜夹了一筷子菜:“对啊,夏天都戴道巾,穿长裤,不露一点肤的。”
    “....少跟我贫,”卫向莹摸着下巴,匪夷所思,“不过王不逾这气质,竟然连段绯闻都没有,按理说不能啊,颜值和身材一直是硬通货,他该是抢手的呀。咱们表姐和他是同学,没帮你打听为什么?别真有难言之隐。”
    表姐当然打过预防针,说那是个秩序感极强的,轻易撼动不了。
    纪静宜说:“王总的人生规划里,根本没有恋爱这名目,哪怕天仙来了,死乞白赖冲他表白,他的回答都是不予立项,懂吗?至于行不行的,没听谁说试过啊。”
    说直白一点,王不逾心里只有家族和前程,娶她也属于这部分。
    其他的任何事,任何人,对他而言,连被裁夺、被考量的资格都没有。
    卫向莹轻哼了声:“都三十三了,跟我小舅是同学,他托个大,都能当你长辈了,再行能有多行啊。”
    纪静宜也有类似的预感,难得一次心平气和认命,没跟她犟嘴。
    她闭眼时,卫向莹又接连啧了两声。
    她贴到纪静宜耳边,细着嗓子问:“您跟前男友分场手,到现在还没痊愈吧?生理问题先不说了,聊多了显得咱低俗,就你在情感上的这份需求,王不逾那木头桩子,能给得了?”
    “没指望他,给不了就下一个,”纪静宜终于忍不了,掀起眼皮,用力翻了个白眼,“谁说这辈子就他了?”
    连喝了几杯,酒意渐渐上来,余韵绕在嘴里,纪静宜脑仁发胀。
    她撑着头,看榴花灯把槐树影子拓在墙上。
    快散场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她摸过来,见是纪闻天三个字,太阳穴一跳。
    纪静宜拍拍自己的脸,清醒了两分:“爸?”
    她边说边起身,往厅后的游廊上去了。
    这儿人少,僻静,纪静宜说在书房他都信。
    纪闻天嗯了声:“闹了一礼拜,你的气也该出了吧,周日我休息,叫上不逾,你俩回家吃饭。”
    “王不逾啊?”纪静宜眼珠子一转,“他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来不了?”
    纪闻天审问的口吻,他说一不二了一辈子,发声即结论,也不给商量的余地。
    隔着屏幕传来,让纪静宜竖汗毛。
    她抻着后脖子,往前踱着:“他...他下午跟我说了,后天有个会要参加。我也有展览要忙,不去了。”
    那一头,纪闻天微眯了下眼:“是吗?”
    纪静宜张口就来:“是,必须是。”
    纪闻天的声音一股笃定:“怎么我听到的不是这样?等你跟卫家老三胡混完了,还是再好好问问他,看不逾到底是不是要开会,能不能来吃饭。”
    老同志的手就是黑,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上来还要先诈她。
    “...哦。”
    纪静宜懒得装了,顺便刺激了句迂腐老旧的父亲,“那您等着,晚上我和他躺被子里,一定问仔细。”
    说完赶紧挂了,把手机丢在了一旁的檀木花架上,像扔了烫手山芋。
    她这点小破胆子,在老纪绝对的家长地位和权威面前,三秒都撑不过。
    廊檐上起了灯,把院子里照得枝杈交错,黑影斑驳。
    纪静宜想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摸过来,打给物业。
    屏幕划亮,闪过她拧紧的眉心。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纪静宜张了张嘴:“我是十七号楼的业主...”
    “纪女士,您有什么吩咐?”
    那边没等她报完,很顺利地接上了。
    十七号别墅主人姓靳,但靳总本人不常来住,他女儿和外甥女居多。
    女儿倒好,出嫁前独来独往,坐在车上,见了人,温柔地点个头,到了夜里,连盏多余的灯都不见。
    打从纪小姐搬来,三天两头招呼人,小子姑娘们打扮得明星一样,进进出出。
    门口的车,一摆就是一溜儿,院儿里喧腾的笑声,能直接翻过墙去。
    纪静宜没废话,问下午有没有人来过。
    物业顿了顿,说:“稍等,我查一下访客记录。”
    那头静了几秒钟,大概在检索登记簿。
    晚风从廊缝钻进来,凉飕飕的,纪静宜捏着手机等,打了个寒噤。
    “纪女士,”物业告诉她,“下午三点左右,靳总的秘书来了一趟,大约停留了四十分钟,拎了几大口箱子走。”
    吴秘书去了,带走了她的东西,送哪儿了呢。
    不用说,一股脑全掮进婚房里了,就像不理会她的主张,把她强塞给王不逾一样,仿佛她也是件累赘的行李。
    纪静宜挂了,手机还攥在手里。
    院子里静得过分,墙角唧叫的秋虫通通失声。
    来回走了几步,她又低下头,迅速翻找通讯录。
    总得确认下,这关系她今晚住的地儿。
    那帮人做事狠,不会给她留一点发挥空间的,连洗漱用品都收走。
    回国以后,她一直避着王不逾。
    这手机是新的,号码也是她妈存的,但一次没打过。
    自然,王总也不可能主动联系她。
    纪静宜拨了出去,响了四五声。
    那边接了,也预判出她通话的意图,所以她一问,我箱子是不是去你那儿了。王不逾很快就答,是。
    纪静宜急于强调:“不是我要拿过去的,我不想和你住一起,是我舅舅,但他也是听令于我爸...”
    “从结婚到现在,”王不逾语调沉冷地打断,“你说了太多不了。”
    ...有吗?纪静宜愣了会儿,可能是吧。
    她拨了下头发,问正事:“你一般几点休息?我的意思是,我还没这么早结束。”
    “十一点整,”王不逾说,“我希望你能提前一些。”
    毕竟她箱子的体积都不小,看得出物品很多,他不想半夜听见翻箱倒柜,影响他的睡眠。
    纪静宜还要说,但一口气没吐完,就听见了忙音。
    她撅起唇,嘁了声。
    等她回去,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换了个地方坐。
    茶几上新端来几只青花盖碗,冒着白毫的清香,鲜爽扑鼻。
    “静儿,你怎么去那么久?”
    卫向莹喝多了,整副身子陷在那张老藤椅上。
    纪静宜轰她起来:“让我躺会儿,头疼。”
    “得,上辈子欠了你,又寻派上我了,”卫向莹慢腾腾地起身,“您心情不好,就拿我们撒气,这是庄齐去了美国,要不也得听你絮叨。”
    “你说他怎么这么办事儿啊!”纪静宜睡下去就骂。
    “谁啊?”晓东也凑过来,“又怪不逾哥?”
    纪静宜说:“是我爸,发现我还在外面逍遥,抄了我的老窝。”
    不知谁起了一句哄:“怪王不逾也没问题吧,说不准呐,就是他递的小话儿。”
    都一块儿大的,晓东维护道:“别污蔑人,不逾哥才不稀罕,也不屑说这个话!有意见当面就提了。”
    纪静宜斜了他一眼,以为他只会斗鸡走狗,原来也有点脑子。
    说对了,王不逾根本不在乎,心里巴不得她不去,他一个人耳根清净。
    “哎唷,还较劲呢,咱不是在纪家这口锅里,嗝,吃了二十多年的饭吗,王不逾还算知根知底的,”卫向莹懒散地指了一圈,说,“看开点儿吧,就屋子里这些人,哪一个逃得过啊。”
    纪静宜叹了口气,那声“唉”拖得短,尾音一落就没。
    她歪在软枕上,周围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嗡嗡的,听不真了。
    叫醒她时,纪静宜打着哈欠问了句:“几点了?”
    “快十二点,”王停云小声说,“那个,我哥来了...在外头等你。”
    王不逾来了?
    “完蛋。”纪静宜迅速坐起来。
    拿了包,她捋着头发往外跑。
    下台阶时,月亮恰好从影壁后转出来。
    廊下疏疏几个人,光落在院中站着的男人身上,清清冷冷的。
    他穿了件象牙白的衬衫,夜色里格外朗净。
    看她出来,往前迈了三四步。
    走得近了,宫灯的暖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更清楚几分。
    他是很清俊的长相,眼里有种风浪见惯的平稳。
    在她面前站定时,像一杆白杨立在月下,高直瘦长,独木秀于林般的打眼。
    纪静宜看看他,又耷拉个脸往旁边瞟,有两三个喝高了,站在树边,腿踩上头大放厥词的,登时高下立现。
    就连卫向莹也轻声说:“别说,没这个点见过王总,挺耐看的。”
    纪静宜没理。
    废什么话,性格和样貌,总得有一样拿得出手,让不让她活了。
    直到王不逾淡然开口:“醒了。”
    “......”
    纪静宜咽了咽。
    见鬼,明明有一肚子的话,都被这张脸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