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你就是在搞歧视!”
这样的论断一出,吉米彻底慌了,连怎么正常回答都不知道。
毕竟歧视的问题在狮驼岭可是大事儿,若真是被钉上这个标签,恐怕以后的一切都毁了。
“不!!我没有...
夜色渐浓,中环的霓虹在玻璃幕墙外流淌成一片流动的星河。钟丽芳没急着走,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沿,热气早已散尽,杯壁微凉。她望着窗外车流如织,忽然开口:“徐客,你今晚说‘嘉和不该是被历史淘汰的符号’——这话听着像句口号,可我听出里头有股狠劲儿。”
何亦安正低头翻看手机里刚收到的刘奕菲发来的消息,一张她站在酒店窗边的照片,窗外是维港灯火,她只露半张侧脸,指尖捏着一截没点燃的薄荷味香烟,配文是:“老实人,你猜我有没有偷偷抽烟?”他唇角一扬,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才抬眼,目光沉静却锋利:“不是口号。是清算。”
“清算?”钟丽芳眉梢微挑。
“对。”何亦安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嘉和这艘船,表面锈蚀,底下早被蛀空了。邹纹怀时代留下的不是资源,是债务链、人情债、三角债、账外账,还有——”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那些挂在‘已立项’名下、实则从未启动、只为套取补贴和退税的幽灵项目。”
钟丽芳眼神一凝。她当然知道。当年施南笙与嘉和周旋时,最头疼的就是这些“影子项目”,它们像寄生藤蔓,缠绕在财务报表的毛细血管里,抽不出、剪不断、报不得。
“银都交割前,我让魏工带人深挖了三个月。”何亦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蓝皮册子,推过去,“第17页,‘《东方霓裳》’——备案时间2015年,申报扶持资金680万,实际支出记录为零。但它的制作许可证,至今还在嘉和名下挂着。它不是废案,是定时炸弹。明年港股年报审计一过,证监会问询函就会直接砸到嘉和门口。”
钟丽芳翻开册子,指尖停在那页。纸页边缘有些毛糙,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她没说话,只将册子合上,轻轻放回桌面。
“所以私有化不是退路,是手术刀。”何亦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压得更沉,“退市不是为了躲,是为了切。把坏肉连根剜掉,再给新血管腾地方。施监制,你懂这个节奏。”
钟丽芳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久违的、带着刀锋般锐气的笑。她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一口饮尽,喉间微涩,却通体一畅:“好。那就按你的刀法来。不过——”她放下杯子,目光直视何亦安,“我接手嘉和,不碰院线。”
何亦安没意外:“理由?”
“院线是现金流奶牛,也是最脏的泥潭。”钟丽芳语速极快,条理分明,“排片黑幕、票房注水、影城租赁合同里的阴阳条款、设备融资租赁背后的资金盘……这些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我的长项在制片,不在账房。我要的团队,是能写剧本、盯拍摄、控成本、调宣发的活人,不是只会填表盖章的机器人。”
“可以。”何亦安点头,“院线板块我另设独立运营公司,法人、财务、管理全剥离,由英煌派驻职业经理人。你只管制片与发行,嘉和未来的核心,就是‘内容策源地’四个字。”
“策源地?”钟丽芳咀嚼着这个词。
“对。”何亦安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不是单点突破,是建生态。嘉和重启的第一个项目,不拍大明星、不炒噱头,就做一部纯港产文艺片——《阿荣的茶餐厅》。”
钟丽芳瞳孔微缩:“陈果导演?”
“不。”何亦安摇头,“新人。刚从北电毕业的香港仔,叫黄志伟。剧本是我亲自改的第三稿,讲油麻地一个茶餐厅老板,在租金暴涨、儿子移民、妻子病重三重压力下,偷偷学做甜品,只为让每天只喝一杯冻柠茶的老主顾,临终前尝一口他女儿最爱的杨枝甘露。”
钟丽芳沉默几秒,忽然问:“谁演阿荣?”
“还没定。”何亦安坦然,“但主演必须是港人,粤语母语,没演过商业片,最好……连IMDb页面都没有。”
“你疯了?”钟丽芳失笑,“这年头谁敢拿第一部院线电影赌一个查无此人的素人?”
“所以我才要你来。”何亦安迎着她的目光,毫无退让,“别人赌流量、赌IP、赌明星,我赌真实。嘉和重新开张的第一枪,不是打给市场看的,是打给港区电影人看的——告诉他们,这里还有一条路,不用跪着接戏,不用靠绯闻上热搜,也能活。”
钟丽芳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窗外,一架直升机低空掠过,红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施南笙办公室窗前,也是这样看着九龙城寨拆迁的推土机碾过斑驳砖墙。那时她以为推倒旧楼是毁灭,后来才懂,那是为新地基腾出空间。
“《阿荣的茶餐厅》……”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渐渐与何亦安之前叩击的频率重合,“剧本我今晚就要。预算上限,你定。”
“五百万港币。”何亦安答得干脆,“超支一分钱,我自掏腰包补。但——”他竖起一根食指,“所有美术、服装、道具,必须用真货。阿荣茶餐厅的搪瓷杯,得是九十年代湾仔街市淘来的;他擦桌子的抹布,得是洗到发硬、边缘起毛的旧棉布;他儿子留在冰箱上的便签,字迹必须是左手写的歪斜英文——因为剧本里写过,他儿子左撇子,中学时总被老师罚抄。”
钟丽芳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这不是苛刻,这是信仰。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电影本体的敬畏。她忽然明白,何亦安为何非要选她——不是因为她资历老,而是因为,只有她曾在施南笙麾下,把这种近乎自虐的考据精神,刻进过每一帧胶片的骨髓里。
“行。”她终于颔首,声音清越,“但我要三个权力。”
“说。”
“第一,主创名单我定。导演、编剧、摄影指导,必须全部通过我的面试。你不能插手。”
“同意。”
“第二,拍摄周期我批。绝不能为了赶档期压缩场次、偷换场景、用绿幕糊弄。下雨天拍雨戏,台风天拍台风戏——除非气象台发布红色预警,否则,开机日就是开机日。”
“没问题。”
“第三……”钟丽芳顿了顿,目光如刃,“嘉和重启后,所有项目立项会,你必须到场。不是旁听,是坐在主位,听我汇报方案,然后——当面拍板或毙掉。你的否决权,必须在我提交完整企划书后四十八小时内行使。超时未回复,视为默认通过。”
何亦安笑了。这一次,笑意真正抵达眼底,带着棋逢对手的激赏:“施监制,你这是要把我钉死在嘉和的战车上啊。”
“不。”钟丽芳端起空杯,向他遥敬,“我是把你请上主驾驶座。方向盘在你手里,但油门、刹车、导航仪——得由我来校准。”
两人相视而笑,杯底轻碰,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就在此时,何亦安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刘晓丽”。他看了眼钟丽芳,对方颔首示意无妨。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刘晓丽一贯干练的声线:“亦安,刚收到消息,寰亚那边松口了,《长津湖之水门桥》海外发行权,他们愿意让渡30%份额给嘉和。条件是——联合出品方署名,必须放在第三顺位。”
何亦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看向钟丽芳。后者嘴角微扬,做了个“果然”的口型。
“妈,您先别答应。”何亦安语速飞快,“让他们把条款传真到嘉和法务邮箱,明早九点前,我让施监制亲自过目。另外——”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告诉寰亚,嘉和要的不是30%,是51%。控股发行权。理由很简单:我们负责东南亚全境地面推广,包括泰国、越南、印尼三级市场的院线谈判、物料本地化、KOL矩阵搭建——这些,寰亚三年前就撤出的板块,嘉和现在能一口气接住。”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刘晓丽的笑声爽朗响起:“好小子!够狠!行,我这就去谈!”
挂断电话,何亦安将手机反扣桌上,望向钟丽芳:“施监制,看来我们得连夜加班了。”
“早等着呢。”钟丽芳已打开随身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亮她沉静的眼,“寰亚那份发行协议,我十年前就审过八遍。他们的漏洞,比旺角砵兰街的排水沟还多。”
何亦安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向屏幕。两人肩头几乎相触,空气里浮动着咖啡余味与纸张微尘的气息。他指着屏幕上一行小字:“这里,‘区域代理权不可转让’条款,他们忘了加‘经嘉和书面同意’的前置条件。”
钟丽芳指尖一点,调出另一份文件:“还有这里,‘宣传费用分摊比例’,他们写的是‘按票房分成比例’,但没注明是‘净票房’还是‘毛票房’。去年《无双》的教训,够他们吃一壶。”
何亦安轻笑:“施监制,你这哪是审合同,这是在拆弹。”
“彼此彼此。”钟丽芳抬眸,灯光下眼波流转,“徐客,你教我怎么把嘉和变成桥头堡,我就教你——怎么让这座桥,每一块砖都烧得足够硬。”
窗外,维港的灯火无声奔涌,仿佛一条燃烧的星河,正以不可阻挡之势,漫过山峦,流向更深更广的海域。而此刻,在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中环小包厢里,两个身影伏在电脑屏幕前,指尖翻飞,笔尖沙沙,将一张张白纸染成蓝图,把一句句虚言锻造成铁律。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觥筹交错,只有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以及偶尔交汇时,那一道心照不宣的、灼灼如炬的目光。
嘉和的旧招牌在风中摇晃,而新的地基,正于无声处,轰然奠基。
凌晨一点十七分,钟丽芳合上笔记本,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桌上摊开的寰亚协议已被密密麻麻的批注覆盖,红蓝墨水如纵横交错的血管。何亦安递来一杯温水,她接过,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温热干燥。
“明天早上九点,嘉和会议室,我要见到魏工和财务总监。”她仰头喝水,喉间线条流畅,“还有——”她放下杯子,目光清亮,“你得陪我去趟荃湾。”
“荃湾?”
“对。”钟丽芳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风衣,“嘉和老仓库还在那儿。我听说,邹纹怀走之前,把最后一批胶片母带、原始分镜脚本、甚至八十年代《英雄本色》的导演手记,都锁在B栋三楼的恒温库房里。钥匙,据说在他太太手里。”
何亦安挑眉:“你想找什么?”
“不是找。”钟丽芳系上风衣扣子,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是去认领。认领嘉和真正的骨头和血。”
何亦安跟上,替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夜风裹挟着海腥气扑面而来,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没回头,只抬手将那缕发丝别至耳后,动作利落,姿态如剑出鞘。
“徐客,”她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却字字如钉,“记住今晚。从此刻起,嘉和不是你的收购标的,也不是我的旧日战场——它是我们的,新大陆。”
何亦安立在门边,望着她融入夜色的背影,久久未动。远处,中环码头的轮渡拉响悠长汽笛,声波震颤着湿润的空气,仿佛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号角,终于穿透历史的迷雾,嘹亮回荡在维港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