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降临,路明非从火车站的落地窗往外望去,这是他来到异国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夜色中的摩天大楼像是形銷骨立的巨人,高架铁路在列车经过的时候洒下明亮的火花。
以前读书的时候学到乡愁,还记得课文上说什么‘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当年不懂个中深意,心里还有点看不起写这诗的老头儿,不就是离个家么,搞得这么痴痴怨怨。
如今站在这陌生的芝加哥火车站里,空旷寂寥的火车站只有他一个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昨天还在吃油条喝豆腐脑,今天身边全是说英文的老外,似乎心情也和那个站在船头,眺望远方的老头一样了。
此时此刻小魔女在美利坚的土地上干什么呢?
是扛着大刀说呔那恶龙,过来试试老娘我的宝剑锋不锋利?
还是蒙着眼睛,十秒内把一支手枪从零件还原成可以射击的状态,一个潇洒的翻滚出去砰砰连射,焰光照亮白皙可爱的小脸蛋?
芝加哥的九月比以为的要冷不少,路明非想着想着就有点受不了了,他从行李箱里翻出张毯子,蜷坐在长椅上。
在夏曦带着几条壮汉,闯开他家门带着他跑在高架路上的那个夜晚,他曾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结果还是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漫无目的孤身一人。
玫红色的发带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里,路明非呆呆地看着,想象着它在那女孩发间时扎成的蝴蝶结,他低头轻轻抵住,轻声对自己说,“小魔女,我好想你。”
“嗨兄弟,该醒醒了!
路明非茫然地抬起头,因为长时间的挤压,发带黏在他的脑门上,像是贴着玫红符箓的僵尸。
面前站着一个高且魁梧的年轻人,一身墨绿色西装校服的西装邋里邋遢,汲着阔腿的裤子,埋络腮胡里的面孔倒能看得出来些英挺,俯下身来看着他的闪亮眼睛里含着某种深意的笑。
“你有恋物癖么?”芬格尔指了指路明非脑门上的发带,龇着个大牙笑容咸湿。
“我不是,别瞎说!”路明非一把扯下发带藏到兜里,“兄台你哪位啊?”
“学院派来接你的人,芬格尔·冯·弗林斯。”
芬格尔自报家门伸出手:“没事儿,就算你真有恋物癖我也不会嘲笑你的,谁还没有点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呢?和学院里的人比起来,你只是喜欢女孩子用过的东西而已,简直是一股清流啊!”
路明非满脸黑线,有种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的感觉,他会带着夏曦的发带只是一种寄情于物的思念好不好,又不会拿来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走吧走吧,我们赶时间呢!
芬格尔拎着路明非的行李箱走在前面引路,边走边说。
“我是你未来的室友,卡塞尔学院流行跨年级混住,宿舍有位置就会查漏补缺,作为某种传统,每个新生都会由他的室友前来接待。不是个长发飘飘的师姐我很抱歉,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换个短裙重新再来接你一次。”
“免了免了......这样就挺好的………………”路明非摆摆手。
这货长了一张看上去就写着我是德国人的脸,杂志上说德国人民没有太多的幽默感,很难说他到底是在讲笑话还是认真的,路明非真怕这家伙实操,不小心看了会做好几天的噩梦。
月台上闪烁着车灯的光芒,一个黑影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检票口边。
那是个穿着墨绿色列车员制服的人,他不断地摇晃着手里金色的小铃,帽子上别着金色的列车员徽章,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刷卡机。
“CC1000次快车,乘客请准备登车了,乘客请准备登车了。”列车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整个车站只有绿色的应急灯和他的手电筒发亮。
隔壁躺椅上的流浪汉仍在酣睡,没有任何人对这突如其来的停电表示疑问,大厅里寂静无声,只有撒欢的芬格尔和列车员平静的报幕。
路明非忽然有种感觉,好像只有他和芬格尔能够看见那个列车员。
“你们会屠龙的人都是这种很有特色的家伙么?”路明非看着芬格尔问。
路鸣泽曾说卡塞尔学院里是神经病的乐园,诺诺倒是看上去比较正常,眼前这位师兄确实有点像要饭的,但也有可能是不拘小节的酒剑仙,现在面前又有一个鬼魂似的列车员,路明非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下自己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
“放宽心,他只是比较没有存在感而已。你是不是已经做过入学辅导了?”
芬格尔很高兴,“那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在列车上给你慢慢讲龙族的东西了吧?说真的我一直觉得入学辅导存在的意义就是吓唬新人,其实学院也没那么糟糕,虽说有免费的遗体空运回国业务,你看我不是都在上八年级了还照样活蹦乱跳。”
“免费遗体空运?八年级?!”路明非惊了,有种想要转身跳上飞机回国的冲动他本来想说还是麻烦你讲讲吧,毕竟他只是从那个神秘的路鸣泽那里了解的卡塞尔真面目,诺诺和古德里安教授都没说,心里既有某种期待也有一些担忧的。
但芬格尔这一句话把他给吓到了,难道说这个卡塞尔学院很难毕业么?它的答辩考试需要去屠一条龙才能拿到毕业证?
两个人先后进入闸机,路明非划票的时候,验票机绿灯亮起,发出和芬格尔完全不同的欢快音乐声。
“路明非?”列车员的眼睛一亮,“欢迎你,我们的S级新生。’“S级?“芬格尔瞪大了眼睛,看路明非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奇珍异兽,“师弟你深藏不露啊!居然和校长一个阶级!”
“我也是才知道......”路明非挠着脑袋打哈哈, “S级是什么?能吃吗?
“等级高会有很多便利,比如下次你再来坐这趟列车的时候,就不用等到这个点了,你什么时候到,就什么时候会有车来接你。
“这么好?”忽然之间,路明非觉得自己也有点像是个人上人了,怪不得爸妈会叫他来卡塞尔学院读书,那个古德里安教授还那么喜欢他,感情是来当少爷的。
列车在黎明前的晨曦中疾驰,隔着一张橡木条桌,路明非和芬格尔对座。
路明非也换上了卡塞尔学院的校服,白色的衬衣,墨绿色的西装滚着银色细边,深玫瑰红色的领巾,胸口的口袋上绣着学院的世界树校徽,学院的裁缝虽然从没量过他的身材,却把衣服做得贴合无比。
他的面前是热可可和一些味道很不错小甜品,芬格尔说这辆列车上提供的一切东西都是免费的,但以他的F级身份最多只有一杯白开水,而路明非是S级则可以不限量供应。
于是这趟进山的旅程就变成了零食鉴赏大会,芬格尔不仅自己吃,还大把地往兜里揣方便携带的,就像去超市里逛免费试吃区的老头老太太,居然自己带了食盒。
路明非想要是有个次元口袋的话,芬格尔恐怕会直接把这火车都搬回家。
看着他的样子路明非不禁想起了过去的自己,要是以前的他坐在这听说免费还不限量,估计也会和芬格尔差不多的,不拿白不拿嘛。
但是夏曦不允许他露出贪吃土狗的一面来,不仅在上品的法餐厅教他餐桌礼仪,还严肃要求他学会做一个绅士去学品酒,她说自己身边的人不能那么没见识没品味,会拉低别人对她的印象。
用餐刀切下一块奶酪蛋糕,口感厚实又细腻,美味的东西让路明非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单凭这一点他就对接下来四年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伙食标准是校园生活的重要指标之一,这决定了你每天的快乐成分有多少。
“师弟你一看就很有出身啊!”芬格尔对他的优雅吃相啧啧赞叹,“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感觉自己像一头吭吭吃食的野猪。
“要不我也直接上手抓?”路明非说。
“不会有辱你们贵族家风什么的吗?”
“我家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不瞒你说其实我也觉得吃东西还是要随意一点才比较畅快。”
路明非抓起一只水果挞大嚼特嚼,“只是有人喜欢让我那么做。”
“那条发带的主人么?想不到师弟你还是个痴情的汉子啊。”芬格尔喝了一口热可可,“姑娘身材怎么样?”
“个头蛮高,有胸有腰,肤白貌美大长腿,还很会跳舞。”
“性格呢?”
“外向活泼,差不多是整天嚷嚷着会干天草地的那种,就恨自己没有合适的武器了。”
“人很好吗?”
“捣蛋调皮,有时候还会以欺负我为乐,但是很照顾我,教会了我很东西。
“家庭情况怎么样,考公慢热有弟弟,烘焙旅游仪式感?”
“不,有车有房,父母双亡,单身独居大house,还跟我一起住过一阵子,她是房东我是房客。”
“我靠,这不就是妞中极品么!是我就已经以身相许了!”芬格尔竖起大拇指,“喜欢一个人不容易的,要好好珍惜哦。”
“可我找不到她了。”
“啊这......”本来还挺美好的气氛,一下子就沉寂下来。
“没事儿,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路明非笑了笑,示意自己没有放在心上“说不好,这么优秀的妞,不抓牢的话她出去走一趟,就会有许多王八蛋想跟你抢食吃的,不管你再怎么好,总会有比你更好的人出现,窈窕淑女谁都好逑嘛。
路明非不说话了。
“不过听你说就知道她肯定是个好女孩啊!你们这都情比金坚八字先画一撇了,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什么妖魔鬼怪能拆散你们的姻缘?要对自己和对她都有信心!”芬格尔赶紧亡羊补牢。
他嘴里蹭着师弟的饭,这tm的怎么能帮外人说话,别一语成谶到时候妹子归来身边带了个黄毛,说来小路,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新交的男朋友,路明非还不得恨死他这乌鸦嘴了。
“嗯,我相信她是不会轻易被人打动的好女孩!”路明非重重地点了点头,“不说我的事儿了,师兄你有喜欢的人么?”
“喜欢的人?呵!”芬格尔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一个帅哥捋头,“我需要去喜欢谁么?女孩子们都以能与我说上话为荣,我的邮箱里塞满了她们示爱的邮件,你都不敢想象那内容有多么露骨。”
“师兄你这么牛逼啊!”路明非惊叹不已,那简直是他梦中才敢想象的生活,“那看来等级什么的在学院里也没什么用嘛,F级和S级只是多吃两口甜点的区别。”
“哦,我忘了说,那是我还是A级的时候......” 牛逼劲瞬间萎靡下去,芬格尔好似一只被嘎了蛋的公狮子,嗦着手指上的奶油,“现在我是F级。
"“啊这………………”
两个人都默默低下了头,本该是轻松愉快的男人时间,不知为何说起女孩子们,就变成了莫名其妙的互相伤害,败狗与败狗互相仰望,在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另一条败狗,就像是在照一面很没品的镜子。
“咱们能跳过这个话题么?”最后还是芬格尔率先开口。
“同意,说说学校里的事儿吧。
“那就不得不说狮心会和学生会的爱恨情仇了………………”
芬格尔不愧是有着八年就读经验的老学长,上到校长教授们的年轻往事桃色绯闻,下到哪一门功课最好混学分,哪一门的老师不爱点名,再到学校食堂里的什么东西便宜又好吃,哪个窗口经常打折扣,说出来的东西足够组成一本《卡塞尔学院生存法则》。
据他说卡塞尔学院里的学生大多数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学校古典社团狮心会为首,会长叫做楚子航,另一派则是新兴的学生会,会长叫做恺撒,双方实力相当。
那种宿命感就像哪路多与萨斯给,一边会搓丸子,另一边就得会千鸟,丸子升级成大丸子了,千鸟也得升级加上雷电,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方在各种领域明争暗斗,拼得你死我活。
卡塞尔的好多女生都蛮相信,这两位会长之间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路明非听得惊诧莫名,心说哇擦咧,楚子航这头神兽我认识啊!
在仕兰中学的时候每天早上我们都要做早操,楚子航白衣飘飘捧着笔记本在队伍前面来回给大家打分,他烧成灰了我都能认出那张禁欲系的脸来!
听说楚子航确实是去了美国没错,但他居然也加入了卡塞尔?屠龙是什么很抢手的高薪工作么?连仕兰中学此獠当诛榜的第一名男神也来了。
怪不得在学校的时候,那么多女生暗恋楚子航,楚子航一点反应都没有,如今听这芬格尔的描述,楚子航原来是喜欢和一个金发男人打的火热。
这要是让仕兰的小妹妹们知道了,会伤心欲绝的吧?
一路上他们就这样聊着天,天际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终于抵达火车站,芬格尔说学校位于半山腰,剩下的路他们只能靠两条腿慢慢爬上去了。
对此路明非也不怎么介意,夏曦不在的日子里,他依然保持着长跑的好习惯,爬山在他眼里早就算是一项有助于身心的运动。
沿着盘山公路一直向上,此刻恰好是天际完全亮起来的时候,路明非抬手遮蔽阳光眯着眼睛,看到白色的城堡屹立在山谷之间,恢弘的建筑在繁盛的红松林中开辟出了只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它的规模很大,从山谷一直蔓延到半山腰,以纯白色为基调,大量尖顶建筑构成了白色的方尖塔相连,其中又掺入了极具现代化设计的不对称美学,高低错落,教堂的穹顶上白鸽起落,塔楼的钟声仿佛让世界回到数百年前的深山禁地。
这就是爸爸妈妈呆过的地方么?看起来还真不像是个号称要屠龙的学校,倒像是什么世外桃源的深山古堡。
两扇生铁雕花的校园正面前,路明非四处张望,校门口并没有像大多数大学的入学日那样,展开红色的横幅,有殷勤的师兄师姐帮忙招呼新来的学弟学妹,甚至连个保安亭都没看见。
在这个微风荡漾的晨间,学院大门紧闭着,唯有角落里看起来像是一扇小门的地方还能出入,芬格尔用自己的学生证划过卡槽,滴滴两声验证通过,小小的通路打开。
校园里到处都是中世纪般的古老建筑,绿色的草坪和绯红色的鹅卵石路,甚至还有连接成片的喷泉,里面的游鱼打着转,完全不害怕路明非这个陌生人。
一切都那么安静,也没有像仕兰中学里那样,老师上下班开着车在校园里乱跑。
路明非想这会儿大概师兄师姐们正在塔楼的钟声里缓缓起身,掀开被子洗漱打理,准备迎接全新的生活吧?
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见识一下卡塞尔的宿舍了,希望这里的宿舍不会像国内某些大学一样,有着极好的招牌和专业老师,宿舍却简陋到可以高歌一曲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凄厉的警报突然横空而过,在校园里四处回荡,像是咆哮着狂奔的与偶灵,钟声戛然而止,整个山谷之间都是尖锐的啸声。
“怎么了怎么了?师兄!是不是龙族打过来了?”路明非被惊得浑身一个激灵,土拨鼠一样紧张地左看右看。
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的龙族,但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上有龙,他是来上屠龙学校的事实。
想来这就和杀猪是一样的,猪都会反抗屠夫,龙肯定也会咬死猎人,只能希望真正的龙是蜥蜴似的东西,别是跟山一样伟岸就好了,不过那么大的东西想入侵这学校也不容易......路明非满脑子胡思乱想。
“该死!我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芬格尔一拍脑袋,拖着行李箱狂奔起来,边跑边回头大喊,“快找隐蔽,快快快!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子弹带着巨大的动能在他脑门上绽开血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传来堪比航炮射击的爆响,光听这动静就得是反器材步枪那样的大家伙。
“师弟......你快找隐蔽............”一米八八的汉子摇摇晃晃,吃力地交代自己最后的遗言,抱着路明非的行李箱倒在地上。
“师兄!”路明非完全傻掉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说这是屠龙学校么?龙呢?芬格尔师兄怎么看都是个人类汉子吧?这尼玛分明是谋杀啊,他是犯了下载盗版A片的大罪,还是对路过的短裙女孩多看了几眼,法院判死刑之前都要宣读一下罪名,这里说杀就杀?也太他妈残暴了吧?
根本不容许他有多余的时间哀悼,寂静到极点的校园似乎在一声枪响之后就变成了战场,每一栋建筑里都有人往外涌出,一方身着漆黑的作战服,一方则是张扬到极点的深红色,还有以个位数计的迷彩色,似乎是人数最少的。
三方各自属于不同的阵营,见面就毫不留情地扫射,很多人在露头的第一个瞬间就被撂倒在地,到处都是枪弹横飞,路明非听见自己头上咻咻的子弹破空声。
得益于芬格尔的牺牲,路明非有机会找到了一个掩体。
他躲在靠墙的绿化带中,神色悲怆地看着不远处芬格尔的尸体,心情复杂。
这家伙临死之前似乎还想给师弟指路,伸出一根指明方向的手指,就是他现在躲的地方。
虽然遇到芬格尔的时间不长,大家好歹也是同窗一场,这一路上的火车旅程,芬格尔教了他不少卡塞尔校园生存法则,路明非甚至没来得及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废柴师兄就这么在他面前挂掉了。
世事真是无常,无常得让人鼻子发酸,想要落泪却没有东西可以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