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实际上,白蘅晚的心中还是颇为忐忑的,只是其掌控一城,久居高位,对心境磨砺有益,再加上修为到了结丹后期巅峰,对自身的控制能力也极为出色,所以才没有露出异样。
至于翠儿的异样,则是在可以允许的...
竹影摇曳,月华如练,洒在青瓦飞檐之上,泛着清冷又温软的光。屋内没有点灯,唯余窗外流泻而入的银辉,在素纱帐上轻轻浮动,如水波荡漾。林长珩仰卧于锦褥之间,双臂微张,任由两具柔软温热的身躯一左一右贴紧他胸膛,发丝交缠,呼吸相融,连心跳都渐渐趋同。
澹台绯月伏在他左肩,指尖轻轻描摹着他颈侧一道浅淡旧痕——那是百年前她亲手为他敷药时留下的印记,早已随修为精进而淡去,却仍被她记得分明。晏明漪则蜷在他右臂弯里,脸颊贴着他臂骨,鼻尖轻蹭他腕脉,似在确认这并非幻梦。她忽而低声道:“夫君身上……有海风的味道。”
林长珩一怔,旋即莞尔:“沧溟海深处,七十二重浪,三十六座沉渊,我曾借鲲鹏羽翅掠过万丈深渊之底,那里的风,裹着远古龙息与玄冥寒髓,吹了整整三年。”
“三年?”澹台绯月抬眸,眼波潋滟,“可我们……等了百年。”
话音未落,唇已被轻轻覆住。不是急切,不是狂烈,是久旱逢霖的珍重,是失而复得的虔诚。林长珩一手托起她后颈,指腹摩挲她耳后细嫩肌肤,另一手则将明漪往怀里拢得更紧些,让她额角抵着自己下颌。这一吻绵长而静,只闻彼此呼吸渐沉,衣料窸窣微响,还有窗外竹叶偶被夜风拂过,沙沙如诉。
分开时,两女颊若桃花,眼尾沁红,气息微乱。澹台绯月指尖还勾着他一缕垂落的青丝,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一场梦:“你……真到了元婴?”
林长珩颔首,袖袍微扬,一缕紫青气旋自掌心升腾而起,凝而不散,内里隐现风雷交织之象,噼啪轻鸣中,竟有星屑般的光点迸溅——正是【垂霄渡虚异法】催至第三重时的征兆。此法本为元婴修士所创,非元婴不可承其势,而林长珩掌中气旋流转间,竟隐隐透出一丝化神遗韵,仿佛风雷之上,尚悬一柄未出鞘的剑意。
晏明漪看得呆了,手指无意识攥紧他衣襟:“那……你岂不是能一剑劈开极南宫山门?”
“不急。”林长珩笑着摇头,指尖拂过她眼角泪痕,“先替你们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一笔笔算清楚。”
他顿了顿,眸色渐沉:“万霁……现在何处?”
两女神色同时一黯。澹台绯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敛尽波澜:“三日前,奉极南宫诏令,率三百徐家修士、二十具三阶傀儡,押运‘镇岳玄铁’三千斤,前往北线‘断脊峡’,接应苍虚真人麾下破妄殿先锋军……至今未归。”
“断脊峡?”林长珩眉峰骤聚。那地方他熟——地势如刀劈斧削,两侧千仞绝壁,唯有一线天隙可通,最是易守难攻,也最易设伏。当年他筑基时曾随师门探查过一处古矿脉,便在峡底暗河之中发现过前朝修士布下的‘九曜锁魂阵’残迹,一旦激发,金丹修士亦难脱身。
“诏令是苍虚真人亲发?”他问。
“是。”晏明漪咬唇,“诏令附有破妄殿印信,还有……史家嫡系长老史砚的副署。”
林长珩眸光一冷,袖中指尖无声掐碎一枚隐匿多年的【溯影符】。此符乃他早年于沧溟海一座沉没仙舟残骸中所得,可回溯三日内持符者所见所闻之影像。此刻符灰飘散,一缕幽光直没入他眉心,随即,一幅画面在识海中浮现——
断脊峡口,阴云压顶。万霁一袭素白道袍立于阵前,身后徐家族修列阵而待,傀儡肩扛玄铁箱,箱体铭刻着徐家祖纹。对面,一队破妄殿甲士肃立,为首者黑甲覆面,腰悬破妄殿制式断岳刀。突然,那人抬手,掌中赫然托着一枚血玉虎符——正是极南宫执掌刑杀的【赤猊令】!
画面戛然而止。林长珩却已洞悉一切:所谓押运,不过是诱饵;所谓接应,实为围猎。史家欲借苍虚真人之名,行诛杀之实,既除徐家新晋结丹战力,又能以“临阵溃逃、私藏玄铁”为由,抄没徐家所有灵田、矿脉、典籍,甚至将族中筑基以下弟子尽数充作苦役!
“他们敢!”澹台绯月猛地坐直,指尖掐入掌心,渗出血珠,“徐家供奉战备物资三十年,抚恤阵亡将士八百七十三人,连族中祠堂都捐出半座改建伤兵营!凭什么说我们私藏?!”
“凭他们手握诏令,凭他们背后站着真君儿媳,凭他们认定——”林长珩缓缓起身,青袍垂落如墨,声线却平静得令人心悸,“——我林长珩,早已死在百年前那座古传送阵里。”
屋内烛火未燃,月光却似骤然炽亮三分。他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如孤峰,肩头却仿佛压着整片宋金之地的山河倾颓。澹台绯月与晏明漪默默起身,一左一右立于他身侧,素手相握,指节泛白。
“绯月。”林长珩忽然开口。
“在。”
“你即刻传讯黄枫崖守玄真人,请他放出消息:万寿真人已归,三日后,将于徐家芒棱山开炉炼丹,首炼【结丹丹】三百炉,凡携三阶以上灵药者,皆可预约。”
“明漪。”
“在。”
“你持我【青鸾令】,星夜赶往青霞观,面呈碧落真君。告诉她,林长珩愿以三枚【化婴丹】为酬,请她亲赴断脊峡——不是救人,是‘验尸’。”
两女浑身一震。化婴丹!此丹需融合九种四阶灵材,辅以化神期妖兽精魄炼制,成丹率不足一成,整个八国之地现存不过七枚!林长珩竟一掷三枚?!
“夫君……”晏明漪颤声,“你当真要逼碧落真君与苍虚真人撕破脸?”
“不。”林长珩转身,目光扫过两女苍白却坚毅的脸庞,嘴角微扬,“是请她——亲手撕开史家披在‘大义’外衣下的腐肉。若她不敢,那这八国第一正道大宗,也不配再叫青霞观。”
话音落处,他袖中滑出一物,静静悬浮于三人之间——那是一截寸许长的漆黑翎羽,羽尖泛着幽蓝冷光,甫一出现,室内灵气竟如沸水般翻涌,竹影疯狂摇曳,连窗外明月都似被无形之力牵引,清辉骤然凝成一线,直贯翎羽之中!
鲲鹏羽翅!
澹台绯月瞳孔骤缩:“这是……你从沧溟海带回来的?”
“不。”林长珩伸手轻抚羽脊,声音低沉如远古回响,“这是我在沧溟海尽头,斩杀一头即将化形的北冥鲲鹏,剖其脊骨,取其初生羽,以自身精血孕养百年而成。它认主之时,曾引动九天雷劫,劈开了三座浮空仙岛。”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所以,断脊峡的伏兵,不必等碧落真君到场——”
“今夜子时,我一人去。”
“若万霁尚存,我带她回家。”
“若已陨落……”
他指尖一划,漆黑翎羽无声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内里幽光暴涨,竟映出断脊峡地底岩层中密密麻麻的符文脉络——正是那九曜锁魂阵的核心节点!
“那便让史家知道,什么叫——”
“以阵破阵,以血祭阵,以元婴之怒,犁平他们所有自以为是的‘规矩’!”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异响。一道青色遁光如流星坠地,“轰”然撞在院门外的青石阶上,碎石四溅。紧接着,一个满身血污、道袍破碎的青年踉跄冲入竹林,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焦黑翻卷,赫然是被某种至阳雷法所伤!
“万漪真人!万霁真人她……她被困在断脊峡底!史砚老贼用【赤猊令】强行催动古阵,说……说要活祭徐家血脉,唤醒沉睡的‘地脉煞龙’!!”
来人竟是徐家族中仅存的筑基巅峰修士万铮,他扑跪于地,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鲜血混着泥土滴落:“他……他还说,万寿真人若真活着,就让他来送死!说……说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竹林寂然。月光凝滞。
林长珩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紫青气旋悄然汇聚,越转越疾,越转越亮,最终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雷球。雷球表面,风纹与电弧交织盘绕,内里却不见丝毫暴戾,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澄澈——仿佛容纳了整片沧溟海的深邃,又沉淀着百万年古陆的厚重。
他指尖轻弹。
雷球无声离掌,掠过万铮头顶,掠过竹林梢头,掠过芒棱山巅,最终没入北方夜空,杳然无踪。
三息之后——
“轰隆!!!”
千里之外,断脊峡方向,一道贯穿天地的紫青光柱骤然腾起!光柱之中,风雷咆哮,罡气如刀,竟将整片阴云彻底绞碎!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峡谷两侧千仞绝壁轰然坍塌,烟尘冲天而起,而在那毁灭性的光柱中心,隐约可见一条百丈长的漆黑龙影凄厉哀鸣,鳞甲崩裂,龙角寸断,被无数风刃雷链死死钉在虚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瓦解!
万铮仰头呆望,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澹台绯月与晏明漪并肩而立,望着夫君负手而立的背影,眼中泪光盈盈,却再无半分惧色。她们终于明白,为何沧溟海古籍记载——元婴修士踏足之地,山河俯首,日月同悲。
而她们的男人,不仅踏足了,更以一己之力,劈开了这窒息百年的铁幕。
林长珩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眉宇间,竟镀上一层凛冽金边。他看向万铮,声音温和如常:“去告诉守玄真人,开炉之期,提前至明日辰时。另外……”
他指尖微光一闪,三枚玉简悬浮而出,内里封存着三套完整结丹心得,还有一份标注着“徐家专属”的【真丹巩固秘术】。
“将此物,分赠三位万字辈真人。告诉她们——”
“万寿未死,徐家永昌。”
“今夜之后,再无人敢言,徐家三女,是攀附权贵的菟丝花。”
“她们是——”
“我林长珩,以元婴道果为聘,三生三世,亲手栽下的三株长生莲。”
竹影婆娑,月华如练。芒棱山顶,徐家族地深处,一座尘封百年的古老祠堂,忽有三盏长明灯自行点亮。灯焰幽蓝,静静燃烧,映照着墙上三幅新悬的画像——画中女子或绯衣如火,或素裙胜雪,或鹅黄娇俏,眉目间却皆含同一抹坚毅笑意。
而在祠堂最深处,那尊蒙尘已久的“万寿真人”木雕神位前,香炉中三炷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剑,刺破穹顶,直入云霄。
风起,云散。
宋金之地,山河屏息。
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