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江家中,随着咒怨与小黑的离去,馥江收拾好情绪再度来到了地下研究室。
被小黑斩断凶血契约的共生军团成员已经彻底被她掌控,但是馥江的眉毛却没有松开。
因为如果凶血的斩断需要用到黑暗的力量...
车门被馥江“砰”地一声甩上,隔音玻璃缓缓升起,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车厢内骤然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与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交错起伏。长谷拓也后脑抵着冰凉的真皮车门,瞳孔微微失焦——不是因为窒息,而是因为眼前这张骤然放大的脸。
馥江跨坐在他小腿上,膝盖压着他大腿外侧,双手牢牢捧住他的脸颊,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下颌微微抬高。她没闭眼,狭长眼尾染着一层薄红,眸光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映着车内顶灯幽微的光,也映着长谷拓也此刻略显呆滞的倒影。
唇齿相贴的瞬间,她舌尖轻抵他下唇,不是试探,是叩关。
长谷拓也喉结一滚,下意识想退,可腰背已被她一手扣住,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狩衣布料灼烧皮肤。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比电影散场时影院里骤然炸开的掌声还要震耳。
这一次,没有精神力洪流,没有细胞吞噬的战栗,没有记忆篡改的冰冷触感。
只有她唇瓣微凉,呼吸温热,鼻尖蹭过他颧骨时带起细微痒意;只有她发梢垂落,扫过他颈侧,留下若有似无的栀子混雪松的气息——那是她今早特意换的香水,冷调底子里藏着一缕极淡的甜,像裹着霜糖的梨子。
她咬了他下唇一下,不重,但足够让长谷拓也倒抽一口气。
“……你属狗的?”他气音刚起,就被她用拇指按住人中,力道轻却执拗。
“嘘。”她终于闭眼,睫毛颤如蝶翼,“别说话。”
她没再深入,只是含着他的唇,缓慢地、近乎研磨般地吮吸。舌尖划过他下唇内侧柔软的黏膜,像在确认某处标记是否牢固。长谷拓也指尖无意识蜷紧,攥住她腰后衣料,指节泛白。他闻到她发间香气,尝到她唇上残留的果汁清甜,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咖啡苦味——方才那杯被她抢走又吸干的咖啡,原来早已悄然渡了过来。
时间被拉长、揉皱、再浸透蜜糖。
直到车外传来司机一声极轻的咳嗽。
馥江睫毛倏地一颤,没睁眼,却松开了他。她额头抵着他额角,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褪尽的哑:“……下次,换你来。”
长谷拓也脑子还飘在半空,下意识接话:“下次?下次你不会又突然踹我下腹吧?”
馥江鼻尖在他鼻尖上轻轻一蹭,终于睁开眼。那双眼里戾气全消,只剩一种近乎懒洋洋的餍足,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羞赧。她指尖戳了戳他胸口,力道很轻:“踹你?我怕脏了鞋跟。”
她直起身,理了理裙摆,顺手把被长谷拓也攥出褶皱的衣角抚平。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个跨坐强吻的人不是她。可当她伸手去拿放在座椅边的那束花时,指尖却在碰到花瓣边缘时顿了顿。
长谷拓也顺着她视线看去——那束五千多円的玫瑰,最上方一朵盛放的深红,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露出了底下一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
是人理值突破四十后,血肉之灾的「腐化抗性」开始反向渗透现实的征兆。花会先于人,显出温柔的衰败。
他没点破,只默默将花抱稳,递到她面前。
馥江接过,指尖捻起那朵卷边的玫瑰,凑近鼻尖轻嗅。然后,在长谷拓也屏息注视下,她低头,就着花茎,轻轻咬了一口花瓣。
汁液微涩,带着植物清冽的苦香。
“甜的。”她抬眼,笑得像偷腥得逞的猫,“比你上次偷喝我杯子里的草莓牛奶还甜。”
长谷拓也:“……我没偷喝。”
“哦?”她挑眉,“那你解释下,为什么我杯底残留的草莓糖浆,和你袖口沾到的,是同一批出厂批次?”
长谷拓也:“……”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袖——那里确实沾着一点早已干涸、泛着微光的粉色糖渍。他甚至记得那天自己是被她用精神力掀翻在地,狼狈爬起来时,袖子扫过她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你连这个都记?”
“嗯。”馥江把玫瑰重新插回花束,指尖在花瓣上慢条斯理地摩挲,“你所有细节,我都记。包括你上周三凌晨两点十七分,偷偷打开我卧室门缝,往里塞了一盒草莓牛奶——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写‘冰箱坏了,别喝过期的’。”
长谷拓也猛地抬头:“你……?!”
“我睡着了。”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天气,“但精神力没睡。它替我数了你的心跳,一百二十一下每分钟,比平时快三十七下。”
车厢里陷入短暂寂静。空调风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长谷拓也喉结上下滑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他想辩解,想骂她变态,想说“谁半夜给你塞牛奶是怕你喝坏肚子”,可话到嘴边,所有逻辑都溃不成军。他想起那个深夜,自己站在她虚掩的房门外,手悬在门把手上迟迟不敢推开,最终只把冰凉的牛奶盒塞进缝隙,指尖触到门内地板上她散落的一缕黑发……
“……下次,”他声音干涩,“我直接敲门。”
馥江没应,只是将花束抱得更紧了些,侧过脸望向窗外飞逝的霓虹。灯光在她眼底流淌,明明灭灭,像沉入深海的星群。过了几秒,她才淡淡开口:“敲门可以。但要是我穿着睡裙开门,你得负责把门框修好——上次你被我踹飞,撞裂了三道漆。”
长谷拓也:“……”他揉了揉眉心,“行。我修。”
车驶入一片低矮的旧街区,路灯昏黄,梧桐枝桠在车窗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司机没问目的地,只是平稳减速,停在一家不起眼的木格拉门前。门楣上悬着一块褪色的暖帘,印着两个手写体汉字:「椿屋」。
馥江推开车门,高跟鞋踏在青砖路上发出清脆声响。她没回头,只把花束往后一递:“拿着。”
长谷拓也乖乖接住,跟上前。刚掀开暖帘,一股混合着鲣鱼高汤、烤麸甜香与淡淡柴火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店内空间狭小,仅容七八张原木桌,墙上挂着泛黄的浮世绘与手写菜单。一位鬓角染霜的老妇人正蹲在灶台前,用长筷翻动铁网上的烤物,见有人来,只抬眼一笑,皱纹里盛满暖意。
“阿婆,两份天妇罗定食,一碗豚骨拉面,一碗海鲜乌冬。”馥江熟稔开口,径直走向最里角落的卡座,裙摆划出流畅弧线。
长谷拓也跟着坐下,把花束小心靠在墙边。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老妇人灶台旁一只蒙尘的玻璃罐上——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标签手写着「梅子酒·昭和六十二年」。
“这店……”他压低声音,“你常来?”
“三年零四个月零十九天。”馥江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调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画面里,少女模样的她坐在同一张卡座,正低头用筷子夹起一颗金黄酥脆的虾天妇罗,而对面空位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酒。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标注着日期:2019.03.14。
长谷拓也怔住:“……你那时候就……”
“就什么?”她抬眸,眼底情绪莫辨,“就已是鬼?还是就已知道,人类寿命不过须臾,而这家店的老板娘,会在两年后因心梗倒在灶台前?”
她没等他回答,只将照片划掉,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酱油瓶,手腕微倾,深褐色酱汁沿着瓶口缓缓注入小碟,滴落声清晰可闻。
“阿婆走了之后,我每月来一次。”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点她最爱做的天妇罗,坐她最爱的位置,吃她留下的最后一坛梅子酒。”
长谷拓也看着她垂眸时颤动的睫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提“鬼理值”“人理值”,没提“灵异降临”,只是伸手,将桌上另一只空酱油碟推到她面前。
馥江抬眼。
“蘸天妇罗,要双份酱油。”他说,“一份给阿婆,一份……给你。”
她指尖一顿。下一秒,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不是戏谑,不是嘲讽,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心口发烫的弧度。
“笨蛋。”她轻声说,却将两碟酱油都端起,浇在自己那份天妇罗上,浇得淋漓尽致。
食物端上时,香气浓郁得勾魂。酥脆的虾壳裹着柔嫩虾肉,玉子烧软糯微甜,烤麸吸饱了高汤的鲜美。长谷拓也埋头吃面,热汤熨帖肠胃,喉头却莫名发紧。他余光瞥见馥江小口咬着天妇罗,腮帮微微鼓起,像只餍足的猫。她左手无意识搭在桌沿,食指指尖,一点极其微小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悄然浮现——是人理值升至四十三的瞬时具象,细碎,脆弱,却真实存在。
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椿’是什么意思吗?”
长谷拓也咽下面条:“……一种树?”
“嗯。”她用筷子尖挑起一粒海苔碎,放进嘴里,“《庄子》里说,‘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是长寿,也是……永恒。”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长谷拓也脸上每一寸细微表情,最终落回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那点微光已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
“可人类寿命太短了。”她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自语,“短到不够我学会怎么好好喜欢一个人。”
长谷拓也握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她却忽然笑了,将最后一块天妇罗蘸满双份酱油,塞进他嘴里:“所以,你得活得久一点。”
酱汁咸鲜在舌尖爆开,冲得他眼睛微酸。他嚼着,含糊不清地点头:“……嗯。”
“还有。”她抽出纸巾,仔细擦净他嘴角沾到的一点酱汁,指尖停留片刻,才收回,“下次,别偷偷塞牛奶了。”
“……啊?”
“光明正大塞。”她眨了眨眼,眼尾弯起狡黠的弧,“顺便,把冰箱修好。我看你昨天拆了三次压缩机,螺丝拧得歪七扭八,像被猫抓过。”
长谷拓也:“……”他瞪圆眼睛,“你监控我?!”
“没监控。”她晃了晃手机,“只是昨晚,你修冰箱时哼的跑调小调,被我家阳台那只八哥学去了。它现在正用你的调子,教隔壁家鹦鹉唱《东京爱情故事》主题曲。”
长谷拓也:“……”
馥江终于绷不住,笑出声。笑声清越,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一只休憩的麻雀。她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水光,抬手抹去,再抬眼时,眸光澄澈如洗,映着暖帘外透进来的、温柔的暮色。
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天已全黑。街灯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人间的星子。馥江抱着花束下车,长谷拓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打包好的两份甜品——阿婆秘制的红豆大福,糯米皮软糯微弹,豆沙甜而不腻,内里裹着一颗饱满的整粒蜜红豆。
“明天……”他犹豫着开口,“还能一起么?”
馥江脚步未停,只侧过脸,夜色里,她唇角笑意未散:“你想去哪?”
“……我想去神社。”他脱口而出,“听说,今晚有百年一遇的‘萤火祭’。据说,只要在千本鸟居下许愿,愿望就会被……”
“被山神听见?”她嗤笑一声,却没否定,“山神早跑了。灵异降临后,祂们忙着搬家,哪有空听人类许愿。”
长谷拓也:“……那你还去?”
馥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晚风拂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仰起脸,目光坦荡而专注,像在确认某种古老契约的纹路。
“我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为了许愿。”
“是为了……”
她向前半步,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位置,隔着狩衣布料,仿佛能感知下他胸腔里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确认你的心跳,是不是真的,会为我快三十七下。”
长谷拓也喉结剧烈滚动。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指尖拢进自己掌心。她的手微凉,他的手温热,十指交叠的瞬间,仿佛有无声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远处,不知谁家电视正播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模糊传来:“……据气象厅消息,今夜关东地区将出现罕见的萤火虫大规模迁徙现象,预计持续至凌晨三点……”
馥江望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极轻地、蜻蜓点水般一碰。
“那就……”她退后一步,夜色里笑容明媚,“明晚八点,千本鸟居入口,不见不散。”
她转身,高跟鞋敲击石阶的声音清脆利落,渐行渐远。长谷拓也站在原地,左手仍维持着握拳的姿势,仿佛还存着她指尖的微凉与柔软。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樱色贝壳,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柔光。
是她方才趁他不备,悄悄塞进他手里的。
贝壳内壁,用极细的银针刻着两行小字:
【此心非石,可蚀可磨】
【唯君所叩,方得其声】
长谷拓也怔怔看着,直到晚风送来一阵清甜的栀子香气,才猛然回神。他抬头,只见公寓楼顶天台边缘,一道纤细身影倚着栏杆,正仰头望着漫天初绽的萤火。点点微光浮动,映亮她半边侧脸,也映亮她手中那束玫瑰——最顶端那朵卷边的深红,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重新绽放,花瓣边缘,晕开一圈极淡、极柔的樱色光晕。
他攥紧贝壳,指节用力到发白,却始终没敢再看第二眼。
因为那光晕太柔,柔得像一个正在成形的、尚未命名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