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二十四宝典,是神族修行功法,被收录进皇室武库中?”
“当年车向前等人可以编撰出长春功、滴雨诀、秋藏、冬甲这四门功法,是因为见过二十四宝典,或者得到了指引?”
张凌风惊叹道。
...
御花园内,夜风骤然停歇,连虫鸣都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万籁俱寂得令人心悸。李天阳负手立于青石小径尽头,玄色帝袍垂落如墨,袖口金线绣就的九爪蟠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泽,仿佛随时要破布而出、撕裂长空。他并未回头,却已感知到身后三步之外,唐镇元额头抵地,脊背绷得笔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里,渗出血丝混着夜露,在砖面上蜿蜒出细小暗红。
“陛下……”唐镇元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生铁,“臣斗胆……求陛下准许,由臣亲自前往南海千岛列屿接引父亲降生之地。臣愿以神魂为契,以血脉为引,纵使踏碎百座礁盘、焚尽千年海雾,亦不教父亲魂灵流落荒芜。”
李天阳终于缓缓转身。月光劈开他眉宇间的阴影,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井底却无波无澜,唯有一片澄澈得令人窒息的寒意。他未应允,亦未驳斥,只将一枚寸许长的玉简递出。玉简通体莹白,内里却非温润脂色,而是浮沉着无数细碎银点,宛如将整片星河碾碎后封入其中——那是气运凝成的“引路星图”,唯有持图者神魂与唐霸天残存因果共鸣时,星图才会亮起一线微光,指向轮回出口所在。
“南海千岛,共七百二十三座浮屿。”李天阳语声平淡,却字字如凿,“你若能寻到第七百二十四座,便说明他未曾降生。若寻遍七百二十三座皆无踪迹……”他顿了顿,指尖轻叩玉简边缘,发出清越一声脆响,“那便是他已在别处落地生根,此图自会化灰。你再不必找。”
唐镇元双手颤抖接过玉简,那点微凉触感却似烧红烙铁,烫得他指尖一缩。他不敢抬首,只死死盯着自己映在青砖上的模糊倒影——倒影中那人双目赤红,鬓角竟有数缕青丝正寸寸转白。这是神魂过度透支的征兆,是强行催动血脉感应所付出的代价。可他不敢停。他想起幼时父亲将他扛在肩头,指着海平线上初升的朝阳说:“镇元啊,你看那光,不是照着海面,是照着人心里的岸。只要心岸不塌,人就不会沉。”如今岸在何方?他唯有攥紧这枚星图,仿佛攥住父亲最后一丝呼吸。
李天阳目送唐镇元踉跄退去,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微微侧首,望向御花园深处那株百年老槐。槐树虬枝盘曲如龙,树皮皲裂处渗出暗金色树脂,在月光下凝成细小结晶。他抬指轻弹,一缕神力无声没入树干。刹那间,整株槐树簌簌震颤,所有结晶轰然炸裂,化作万千金粉簌簌飘落。金粉未及沾地,已化作一行行细密符文,悬浮半空,拼凑成一幅动态星图——正是方才赐予唐镇元的引路星图,却多出七十二个闪烁不定的暗红光点。
“七十二处‘伪生门’。”李天阳低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韩潇在楚国西境埋了三十六处,赵无极于北海冰渊凿了二十四处,巫九幽最狡,竟将十二处‘虚胎阵’设在庆国皇陵地脉之上……倒真是,把朕的轮回通道,当成了自家后院晾衣绳。”
他指尖一划,星图上七十二个暗红光点齐齐熄灭,唯余中央一点湛蓝微光稳定跳动,如一颗搏动的心脏。那才是真正的轮回出口,也是他为自己预留的归途。可就在此时,湛蓝光点边缘,毫无征兆地浮起一道极淡的墨痕,细若游丝,却诡异地扭曲着星图本源纹路——那痕迹的走向,竟与坡城张家祖祠地底某处废弃水脉的走向完全重合。
李天阳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手掐诀,神魂之力如潮水般涌向墨痕源头。可那墨痕却如活物般倏然退散,只在星图上留下一道细微裂隙。裂隙深处,隐约传来一丝极淡的、带着坡城特有咸腥海风气息的药香——是张凌风惯用的“三叠青冥散”残留气息。这味道本不该出现在轮回星图之上,除非……有人以自身神魂为引,将一缕意念借由某种古老禁术,悄然钉入了轮回通道的锚点之中。
“张凌风……”李天阳唇角忽而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似寒潭冰面骤然裂开一道细缝,“你竟敢在朕的归路上,埋下自己的‘种’?”
他袖袍一卷,星图瞬间消散,掌心却多出一枚青铜小鼎。鼎身铭刻着早已失传的“锁魂篆”,鼎腹内壁,赫然映出张凌风此刻的身影——正端坐于坡城临海悬崖的孤亭中,面前摊开一卷泛黄兽皮,指尖蘸着朱砂,在皮卷上勾勒着与方才星图裂隙一模一样的墨痕轨迹。他额角沁汗,神色专注而近乎狂热,仿佛手中执笔的不是朱砂,而是撬动天地法则的撬棍。
“锁魂鼎”内,张凌风突然浑身一僵,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虚空。他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龙都御花园方向。可那里只有浓墨般的夜色,以及一轮悬于中天的冷月。
“不对……”张凌风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兽皮边缘一处磨损严重的凹痕——那是他耗费三年光阴,从海外古墓盗出的“渡劫残卷”唯一留存完好的部分。残卷末页,以血写就八个字:“逆溯因果,盗天之种”。他一直以为这八字是指逆转自身命格,窃取天道气运。可方才那缕心悸般的窥视感,却让他脊背发凉:若被窥视者,才是真正的“种”呢?
他霍然起身,一把抓起桌上青玉酒壶,仰头灌下大半。辛辣酒液灼烧喉管,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他快步走到悬崖边,俯瞰下方墨黑海面。浪涛拍岸,碎成万点银星,可就在那星火明灭的间隙,他分明看见海水中倒映的月影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涟漪,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倒影中的月轮轮廓,一圈圈向内收缩。
那涟漪的中心,正对着他心脏的位置。
“刘兄!”张凌风厉喝一声,声如惊雷炸响于崖顶,“速来!”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已破空而至,裹挟着浓重药香与海风咸涩,正是刘有明。他须发凌乱,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半月前为炼制一炉“续脉金丹”,他亲手斩断左臂,以自身精血为引,此刻断臂处伤口狰狞,却无一丝血渗出,只覆盖着薄薄一层泛着金属冷光的暗金色药痂。
“贤弟何事如此惊惶?”刘有明喘息未定,目光扫过张凌风苍白的脸色与海面异象,瞳孔骤然一缩,“这……这是‘回光噬影’之兆!有人以大神通,将你的神魂印记,反向钉入了轮回通道的投影之中!一旦那涟漪收束至月心……”
“我的神魂本源,会被拖入轮回通道,成为他人重生的祭品。”张凌风接口,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他人之事。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缕青碧色神力,轻轻点向自己左胸。神力刺入皮肉,却未见鲜血,只有一缕极淡的、带着坡城海风气息的墨色雾气,被生生逼出体外,袅袅升腾。
刘有明脸色煞白:“你……你早知有此一劫?”
“不。”张凌风摇头,指尖那缕墨色雾气已被神力绞碎,化作点点星尘消散于风中,“我只知欲登绝顶,必先斩断旧我。可未曾想到……”他望向龙都方向,眼中寒芒如刀,“有人竟想借我之手,为他铺一条通天血路。”
海风呜咽,卷起两人衣袍猎猎作响。远处,龙都方向,一道微不可察的湛蓝光晕,悄然掠过天际,快如流星,却又沉重如山岳,直直坠向坡城方向——那是李天阳隔空掷来的“归墟印”,一枚尚未激活的、足以将整座坡城沉入海底的因果枷锁。
张凌风却笑了。他弯腰,从悬崖石缝中拔出一株不起眼的墨绿色小草——茎秆柔韧,叶片锯齿状,叶脉间流淌着细若游丝的淡金色光华。这是他三年前亲手栽下的“锁龙藤”,以张有成初生时脐带血为壤,以自己每日一滴心头血为露,以坡城百年海风为引,日夜淬炼而成。如今藤蔓根部,已隐隐凝结出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淡金色花苞。
“刘兄,你看。”他将锁龙藤举至月光下,那花苞在清辉中微微搏动,竟与海面倒影中那即将收束至月心的墨色涟漪,频率完全一致。
“我埋下的‘种’,从来不在轮回通道里。”张凌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砸在刘有明心上,“它就在这藤上,在坡城每一寸被我神魂浸染过的土地里,在张家每一个子弟的血脉深处……李天阳想借我的‘种’归位?好。那我就让这‘种’,在他归来的第一脚踏上坡城土地时——”
他指尖神力轻吐,淡金色花苞应声绽开,露出蕊心一点幽邃如黑洞的墨色。
“——开花结果。”
墨色花蕊骤然扩张,瞬间吞噬整朵淡金花瓣,继而疯狂蔓延,化作一道粗逾水桶的墨色藤蔓,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悍然刺向海面倒影中那即将闭合的月心!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咚”声,自海底深处传来。整片海域剧烈震颤,浪涛倒卷,形成一个巨大漩涡。漩涡中心,那轮倒映的明月,被墨色藤蔓狠狠贯穿!月影崩碎,化作亿万点流萤,每一点流萤之中,竟都清晰映出张凌风此刻的面容——或冷笑,或肃杀,或悲悯,或癫狂……万千面孔,万千意志,尽数融入那奔涌的墨色藤蔓之中,逆流而上,直扑龙都!
御花园内,李天阳掌中青铜锁魂鼎“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细密纹路。鼎腹内,张凌风的身影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墨色星尘。而鼎身之上,一行新浮现的血色小篆,正幽幽燃烧:
【坡城不灭,藤蔓不枯;君若归来,此身即冢。】
李天阳静静看着那行血字,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穿透宫墙,惊起满城宿鸟。笑声落处,他袖袍挥洒,将锁魂鼎碎片尽数收入袖中,转身步入御花园深处那片氤氲着二十四节气之力的氤氲雾气之中。雾气翻涌,隐约可见他负手而立的背影,挺拔如孤峰,却在月光勾勒的轮廓边缘,悄然浮起一丝极淡、极细、却无比坚韧的墨色藤蔓虚影,正沿着他玄色帝袍的金线蟠龙,无声攀援而上。
同一时刻,坡城张家祖祠地下三百丈,那处被张凌风标注为“废脉”的幽暗水道中,常年浑浊的暗流正以违背常理的姿态,缓缓逆流。水流中央,一具以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的棺椁静静悬浮。棺盖严丝合缝,表面却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每一道裂纹深处,都透出令人心悸的、与张凌风锁龙藤同源的墨色光芒。光芒流转,最终汇聚于棺盖正中——那里,一朵半开半合的淡金色花苞,正微微搏动,如同一颗沉睡已久、即将苏醒的心脏。
海风呜咽,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