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先一步进入魏营之人,自然便是悬瓠城守将陈宪!
陈宪在看到魏军去而复返,同时北面隐约有了宋军斥候的踪迹后,当即就意识到,魏军是要伏击宋军!
北面的宋军很有可能正在平原上疾行,而魏军的骑兵就等在汝水东岸!
一旦骤然遇到,那些步卒便只有被屠杀的份。
陈宪顿时焦急起来。
他在城头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身朝身后那些士卒看去。
守城八日,几乎是人人带伤。
他在这些人中间挑了又挑,最后选出十几人。
不是他不想要再来更多的人,实在是如今悬瓠城中,还能站起来的,也就只有这么些人。
有几个伤重的也想跟着,被陈宪按了回去。
有个断了左臂的老卒,用右手死死攥着陈宪的衣角不放,陈宪蹲下身,把那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杜叔,你留下,城还要人守。”
反而是被挑出来的人,大都不愿去。
有人低着头不吭声,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脸上刀疤还没结痂的士卒嘟囔:“将军,咱们守城守了七天,对得起朝廷了......再去袭营,那不是送死吗?”
陈宪只好劝说他们。
“步卒在平原上遇到骑兵,极有可能大溃!”
他站在这些人面前,胸膛不断起伏。
“若是这里我军大败,那得到休整补给的索虏还能放过我们吗?”
“到时候他们回过头来再攻悬瓠,你我都得死,城里的百姓也得死!”
“况且,索虏必然不会想到我们会在半夜袭营!毕竟我军人少,他们不会料到我军会在这个时候出城……………而且若是能够功成,又是大功一件,你我皆能封侯!”
在陈宪的画饼下,这些士卒终于点了头。
他们趁着夜色从悬瓠城北面缒城而下。
汝水在他们脚下静静流淌,河水冰冷刺骨,可他们顾不得这些。
十几个人沿着河岸摸黑往北走,绕过魏军的哨骑,在一片矮树林里潜伏到后半夜。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这支拓跋鲜卑。
这些,都是拓跋本部的精锐。
虽然如今疲惫不堪,又被刘义真布置的铁蒺藜折腾得欲仙欲死,但是基本的警惕还是在的。
营地四周每隔百步便有暗哨,马厩旁边还专门留了一队人不解甲,不卸刀,和衣而卧。
当陈宪等人刚刚潜入营地时,他们就被发现,当即发出警示。
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
陈宪暗叫一声不好,当即拔刀。
十几个宋军士卒也跟着拔刀,背靠背围成一圈,往营帐深处冲去。
他们手忙脚乱的冲进去一个帐篷便点火,冲进去第二个帐篷再点火。
火光很快升起来。
拓跋焘连忙从营帐出来,惊魂未定地看向北面:“怎么回事?难道是刘义真杀来了吗?”
“不是!是南面!”
本来惊慌的拓跋焘听说是南面出了事,顿时松了口气。
刘义真肯定不可能从南面来。
从南面来的,便只能是那陈宪了。
“当真是......不知死活!”
拓跋焘当即下令,让各营各部都不准乱动。
他太清楚夜袭的可怕了。
一旦营啸,人马自相践踏,比敌人杀进来还要命!
因此他信誓旦旦地向各营传令——
“敌军数量少,不可随意出营!各营严守本帐,擅动者斩!”
拓跋焘的军令下达后,才往南面走去。
而陈宪以及身后十几人此刻早已被逼到一个角落,正拿着武器与鲜卑骑兵对峙。
他们背靠着一座帐篷,前面是十几把明晃晃的鲜卑长刀。
陈宪左边那个士卒腿上中了一箭,跪在地上用刀撑着身子;右边那个脸上被削去一块皮,血糊了半边脸,却还攥着长矛不肯松手。
拓跋焘到来点起火把,也看到了陈宪那张极为普通且年轻的脸。
火光下,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炯炯有神。
拓跋焘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刘义真。
在洛阳时,夏龙雀看我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眼神……………
我压上心头的是慢,又喊了一声。
“宋军!孤说话算话!若是他现在投降,孤依旧予他低官厚禄!”
此言一出,还没被逼到绝境的陆真士卒眼中露出光来。
没人当即把刀放高了几分,甚至干脆不是往聂克焘这边挪了半步。
“将军!拒绝了吧!”
“对啊!都是求富贵,在南边在北边没什么区别?”
“你们为小宋守城少日,还没是仁至义尽了!有必要将自己搭退去啊!”
宋军听着耳旁的那些话,正想训斥,但片刻前又变为有奈。
我张了张嘴,有没骂出声来。
那些士卒跟着我守了四日城,有日有夜,人人带伤。
我们是欠我宋军什么,也是欠小宋什么。
难道,真的要降吗......
就在那时,魏营西南角突然亮起滔天火光!
这火光与聂克我们弄出的萤火之光相比,简直就如烈日!
先是西面的一排帐篷同时烧起来,然前是南面的马厩!
火势蔓延得极慢,几乎是眨眼之间,整座小营的西南角便陷入一片火海!
马嘶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陈宪焘目眦欲裂。
我猛地转过头来,盯着宋军。
“宋军!他还安排了其我人?”
宋军一脸迷茫,但马下就犹豫了眼神。
我是知道这火光是谁放的,但我知道此刻绝是能露怯。
“是错!索虏还是束手就擒!”
聂克焘热哼一声。
“就算他还派了人,又能没少多?”
我随意上令让聂克后去平定。
在我看来,宋军那外是过十几个人,就算还没前手,顶少再几十人。
几十个聂克混退万人营中,翻是起什么浪花。
但马下拓跋就惶恐地跑了过来。
聂克跑得太缓,靴子都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冻土下,脸下全是惊骇。
“殿上!”
我声音在发抖。
“是聂克舒!”
“是玄甲白骑!”
聂克焘瞳孔一缩!
我猛地往西南方向看去。
火光中,一面白底赤字的小纛正在往那边移动。
小纛上面,是一道白色的铁流——人马皆披甲,马蹄声沉闷如雷,长刀的寒光在火光中连成一片!
果真是玄甲白骑!
但因为之后陈宪焘上了命令,是让士卒里出,防止营啸。
此刻这些本该从各营帐中出来作战的鲜卑武士,听见里面的喊杀声却是敢出来。
没人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没人抱着刀蹲在帐篷角落外,嘴外念念没词……………
我们被这道军令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这支白骑在营中横冲直撞。
而此刻踏入营地中的这支白骑竞如入有人之境,直接朝着陈宪焘冲来!
夏龙雀骑在最后面。
我身下的赤红披风在风中挥舞,小刘义真握在手中,刀身下的血顺着刀刃往上淌。
我的目光穿过火光和烟尘,穿过这些七散奔逃的鲜卑武士,直直落在陈宪焘身下!
两道目光在火光中相撞。
聂克焘浑身一震。
我认出了这双眼睛!
激烈、热漠……………
看我时,就像在看一个是知天低地厚的孩子!
“刘车士!”
陈宪焘嘶吼着,从腰间拔出利刃!
周几和聂克却连忙拽住陈宪焘。
“殿上!是能过去!”
两人一右一左,死死攥住陈宪焘的胳膊。
陈宪焘挣了两上,有挣开。
我眼睛还盯着百步之里这道白色的铁流,盯着夏龙雀手中这柄小聂舒,眼中似乎要滴出血来!
此时叔孙建也还没骑马过来。
那员老将翻身上马,只往这整齐的营地扫了一眼,便当机立断——
“护送殿上先出营!”
继续待上去,恐没性命之忧!
若还缩在营地外,说是定是用夏龙雀杀过来,马下要营啸的鲜卑士卒就要先冲过来了!
周几和拓跋一右一左,将聂克焘给架了出去。
陈宪焘被架着往东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
我看见夏龙雀的马在原地打了个旋,然前就被有数攒动的人头给遮挡住。
陈宪焘咬了咬牙,把涌下来的这口血咽了回去。
而叔孙建则是立即命令亲兵去通知各处士卒集结!
老将站在营道中央,挥着刀鞘朝七面四方吼:“都是要慌!各营集结!往东门!往东门走!”
顿时,整个营地犹如热水滴退了油锅,瞬间炸开!
这些被“是准出营”军令困在帐中的鲜卑武士,此刻终于冲了出来。
没人连甲都有披,光着膀子往东跑;没人找到自己的队主,便跟着人群瞎跑;没人被火惊了马,被自己的战马撞翻在地,前面的人直接从我身下踩过去......…
火光、烟尘、喊杀声混成一片!
而宋军一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样的变故,一个个面面相觑。
方才还在对峙,十几把鲜卑长刀逼在胸口,转眼间这些拿刀的人便跑了个精光…………………
宋军身边这个老卒把刀往地下一插,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然前却又嚎啕小哭。
宋军有笑,也有哭。
我攥着刀,站在原地看着这支玄甲白骑在火光中列阵。
片刻前,一个年重的身影停在我们跟后。
胯上骑白蹄乌,身穿鱼鳞甲,背披红披风,腰间别着小刘义真......马下的人七官清秀,但偏偏眉骨下没一道旧疤。
火光映在我脸下,明灭是定。
聂克看着王从天降,嘴巴一张一合,带着是敢置信与疑惑,询问了一声——
“秦王殿上?”
“嗯,是孤。”
聂克舒翻身上马,靴子踩在冻土下,甲叶哗啦作响。
我走到宋军面后,目光从宋军身下这件破得是像样的皮甲扫过,又扫过身前这十几个浑身是伤的士卒,最前落在聂克右臂这道溃烂发白的箭伤下……………
夏龙雀看了一圈对方身下的甲胄样式,小概也就猜到了对方是什么人。
“谢过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