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
西秦国主乞伏磐在勇士川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坐立不安的惶恐之中。
他不是昏聩无能之辈。
恰恰相反,西秦在他手中几乎是达到了立国以来的极盛。
他不但将北凉的势力逐出了湟水流域,还笼络了陇右的汉人与羌人豪族,重用汉族豪门与俊杰之士,在内政与外交上都颇有建树,算得上是一位有作为的君主。
可即便如此,当面对赫连勃勃那面仿佛从天上压下来的单于旗时,他依旧感到了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绝望。
西秦的国力终究太过衰微了。
在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他还能与西凉、北凉三分天下,彼此攻伐,有来有回。
可当赫连勃勃的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卑移山倾泻而下时,他才知道什么叫做螳臂当车。
那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的对手。
和常年与北魏,与后秦作战的胡夏相比,西秦根本不配放在一起与其比较。
至于援军——他派去长安的段晖至今没有传回准信,而关中的兵马也始终不见踪影。
事已至此,他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这些时日他常常独自登上金城的城墙,站在雉堞之间,望着脚下那条浊浪滚滚、浩荡东去的黄河,又朝着勇士川的方向久久凝望。
他想起父亲乞伏乾归当年在乱世中重建社稷的艰辛,想起自己曾经沦为质子的耻辱,也想起自己继位时对着祖宗灵位立下的誓言,心中那股以身殉国的念头便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
可事情的转机,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一个消息像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砸进了乞伏炽磐的胸膛——胡夏在攻入勇士川后,不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命令刚刚攻下勇士城的赫连率主力调头东进,朝萧关、新平方向去了。
如今勇士城中只留下赫连韦伐的旗号,守军数量恐怕并不多。
而且这些时日胡夏士卒正忙着将勇士川的百姓一批批迁往卑移山,恐怕正好是最为虚弱的时候!
乞伏炽磐愣了好一阵,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有如释重负的庆幸,也有一种被戏耍之后的苦涩与清醒。
“孤还以为赫连勃勃当真存了灭亡我乞伏社稷的野心。如今看来,他从头到尾的目标,恐怕还是关中!”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城垛上,手上传来的疼痛却让他更加兴奋!
“既然如此————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如今勇士城防备空虚,正是夺回勇士川的天赐良机!”
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谨慎并未完全被兴奋冲昏。
先是派了几拨斥候反复试探,得到的回报都出奇地一致:胡夏骑兵确实没有继续向西秦腹地推进的迹象,勇士川附近也没有发现大队伏兵的踪迹。
于是乞伏炽磐不再犹豫,在金城大搞三军,杀白马祭告祖先神灵,随后尽起国中两万兵马,朝勇士城的方向杀去。
西秦大军一路气势如虹,接连击溃了几支前来迎击的胡夏小股部队,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推进到了勇士城下!
这般轻而易举的胜利让西秦军队上下信心大增,士卒们甚至开始争抢率先登城的功勋。
乞伏炽磐望着城头上那些慌乱奔走的胡夏守军身影,放声大笑:“今日便是孤复还故都之日!”
他下令全军在城下就地铸造攻城器械,将士们士气高昂,谁也没有留意到勇士城东面的那扇城门,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打开。
当大批骑兵从城门中涌出来时,乞伏磐起初并未在意。
他以为只是胡夏守军在虚张声势,试图以出城野战来迟滞他的攻势,便从容地调拨了一支偏师迎了上去。
“装腔作势!”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只当是对方的临死挣扎。
可两军刚一交手,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支从他侧翼冲出来的胡夏骑兵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疲惫守军,反而是一柄烧得通红滚烫的尖刀!
西秦的军阵在这支骑兵面前便如同一块软嫩的豆腐,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便被直接凿穿,从前一直撕裂到中军。
乞伏炽磐猛地抬起头来,望向那支骑兵最前方飘扬的旗帜。
当那面硕大的匈奴单于狼首旗撞入他的眼帘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张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赫连勃勃?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冲锋在最前方的,不是旁人,正是夏国开国之主,铁弗匈奴的单于——赫连勃勃本人!
乞伏炽磐的嘴巴张得老大,整个人茫然地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上当了!
从头到尾,步步都在赫连勃勃的算计之中!
他以为自己是趁虚而入的猎人,实际上他才是那只被诱饵引出了洞穴的猎物。
赫连勃勃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胡夏铁骑从侧翼与正面同时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西秦的军阵在两面夹击下彻底崩溃,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乞伏炽磐的亲兵拼死将他们的国主从乱军中拖了出来,护着他一路狼狈地向金城方向撤退。
可当一行人好不容易逃回金城城下时,乞伏磐才绝望地发现,他之前为了确保夺回勇士川,几乎是倾尽国中兵力,此时金城之内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守军?
赫连勃勃又派人在城外不断高呼“秦军败了”,那些溃逃回来的败兵将恐慌像瘟疫一般传入了城中每一个角落。
大批溃兵争先恐后地涌向黄河渡口,不少人被挤入冰冷的河水中,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浊浪卷走。一时间金城士气萎靡到了极点,连城头的守军都开始偷偷朝着城外逃跑。
而赫连勃勃没有给这座陇右重镇任何喘息的机会,在抢了些木筏渡过黄河之后,便直接下令强攻。
这座始建于汉代的坚城,其名字本取“固若金汤”之意,乃是陇西数一数二的雄关。
可此刻它就像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人,几乎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便被胡夏铁骑踏破了城门。
乞伏磐本欲留在金城与社稷共存亡,可他的亲兵们抱着他的大腿痛哭哀求,他最终还是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狼狈地退回了西秦最后的都城——枹罕(今临夏)。
金城外的战场上,狼烟尚未散尽。
赫连勃勃骑在他那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满地的尸骸与缴获的旌旗,那张线条冷硬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将赫连韦伐唤到面前。
赫连韦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崇拜:“单于这招当真是妙到了极点!”
“先让太子带着您的旗帜前往关中,又让士卒白天护送城中百姓离开,晚上却偷偷潜回,就连吃饭都不允许生火,好用此法麻痹秦军的斥候......那乞伏磐便是再多长两个脑袋,也绝计料不到单于会亲自在这里等着他!”
赫连勃勃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开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酣畅与得意。
金城这座雄关,若是按常规的战法来攻,即便以胡夏之强,也势必要围城数月,耗尽城中粮草方能拿下。
他用这一招引蛇出洞,将乞伏磐的主力诱出坚城,在野战中一口吞掉,再顺势取城,省去了不知多少工夫。
“金城坚固,又有黄河天险,若是硬攻,怕是真要跟那乞伏磐耗上大半年。不用这法子,如何能这般轻松?”
他笑罢,用马鞭指了指金城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志得意满的轻佻。
赫连韦伐仍在兴头上,那张粗犷的面孔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地请命道:“如今乞伏氏主力尽丧,陇西诸城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唾手可得!”
“还望单于让我率部前去追击乞伏磐,末将必在日之内攻破枹罕,将那乞伏磐的人头献于单于马前!”
赫连勃勃却忽然收住了笑声。
他转过头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赫连韦伐。
赫连韦伐顿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单于是想说......穷寇莫追?还是想要先派人去劝降那乞伏炽磐呢?”
“既然你也说了,这陇西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那为何还要在它身上白白耗费力气呢?”
“打仗,就和狩猎一样,力气,永远要花在最关键的地方上。”
他将目光从赫连韦伐身上移开,望向东面的崇山峻岭之中。
“孤的目的,从始至终——可都是关中啊。
关中?
赫连韦伐有些不解。
那不是已经派遣赫连伦去进攻了吗?
“你即刻率领骑兵翻过陇山。”
听到赫连勃勃的命令,赫连韦伐有些迟疑。
“单于是要翻过陇山进攻长安吗?可这么走......后勤补给怎么办?”
不过赫连勃勃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赫连韦伐。
赫连韦伐顿时一个激灵,再也不敢问东问西,而是赶紧挺起胸膛,不带丝毫犹豫的回复赫连勃勃——
“是!臣这就领兵前往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