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世修长生 > 第18章 劫云
    “星宜,你整天闭关也不是个事。”
    柳青青来到杜星宜的洞府外,推门进去。
    “宗门有难,袖手旁观已是不妥,我若不潜心修行,如何对得起师尊的栽培教导?”
    杜星宜一点也不傻,她知道谁对她...
    孟元踏进明镜山大殿时,袖口还沾着玉壁山外最后一缕山雾。他脚步未停,目光已扫过满殿人影——程多商端坐主位,素心垂眸如入定老僧,芭蕉客贾覆摇扇不语,笑意却浮在眼角纹里,像未干的墨迹。对面四人中,李雨师垂首绞着袖角,莫是从捻须冷笑,墨绿衣衫的男修正以指尖蘸茶水,在案几上画一只歪斜的蝴蝶,而曲通幽的弁天真君则静若枯枝,连呼吸都淡得几乎听不见。
    “孟道友,久候了。”程多商开口,声如古钟撞在青石壁上,嗡嗡震得人耳膜发痒,“星海盟执事堂查得清楚,千云岛药园失窃案,确与你那‘福将’脱不了干系。”
    孟元心头一跳,面上却只微怔:“千云岛?晚辈半月前刚自千云岛归来,药园好好的,连片落叶都未曾少。”
    “哦?”莫是从忽地抬眼,短须抖动如针尖,“那杜星宜离岛那日,药园三株千年紫阳藤根须尽断,汁液被尽数抽空——这等手法,倒与你当年替玄清派采炼‘九转续命丹’时所用的‘引灵归窍术’,分毫不差。”
    孟元脊背一凉。他确实教过杜星宜引灵归窍术,可那只是基础导引法,连筑基修士都嫌粗浅,怎会与千年灵植伤损扯上关系?他刚要开口,却见墨绿衣衫的男修忽将茶盏推至案前,杯底压着一枚青鳞——鳞片边缘泛着霜色寒光,正是玉壁山北麓冰渊蛟龙蜕下的逆鳞!
    “孟兄不必急着辩白。”男修嗓音如碎玉落盘,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乃凌霄宗莫盈盈,家父莫不从。此鳞,是我三月前于千云岛东崖拾得。那日崖下潮痕未退,尚有两行足印,一深一浅……浅者,是练气修士踏雪无痕之态;深者,鞋底纹路,与你腰间悬的‘云纹犀角佩’,严丝合缝。”
    孟元下意识按向腰间——那枚佩是他幼时捡来的旧物,纹路早已被摩挲得模糊,可此刻被点破,竟觉那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指腹下微微灼烫。他猛地抬头,正撞上曲通幽的目光。弁天真君终于睁开了眼,瞳仁深处黑雾翻涌,竟似有无数细小符文在其中游走、崩解、重聚,最终凝成一个字:劫。
    不是“结”,不是“解”,是“劫”。
    孟元喉头一紧。上一世他死前最后看见的,正是曲通幽袖中飞出的劫字血符,炸开时如万柄匕首刺入骨髓——可这一世,曲通幽分明还未对他出手!这幻象从何而来?难道是心魔作祟?可他丹田温润,灵台澄澈,连一丝杂念都寻不到……
    “诸位!”素心忽然睁眼,拂尘轻扬,殿内烛火齐齐一暗,“程长老既言执事堂已有定论,何须再召孟元来此?莫非要当面逼供?”
    “素心真人慎言。”贾覆慢悠悠收起芭蕉扇,扇骨在掌心敲出三声脆响,“逼供不敢。只是孟元道友身负‘百世修长生’残卷,又屡次出入禁忌之地——千云岛药园、玉壁山冰渊、甚至……朝龙山大世界裂隙边缘。这些地方,皆与三百年前‘玄穹崩解之劫’息息相关。若他真与此劫有关联,星海盟今日不问,明日恐酿大祸。”
    “玄穹崩解?”孟元脱口而出,声音竟有些发涩。这名字他从未听闻,可心底却像被重锤砸中——仿佛有一扇锈死的门轰然洞开,门后是漫天坠落的星辰碎片,是撕裂的苍穹,是婴宁站在断崖边回眸一笑,眉心一点朱砂痣正缓缓化作灰烬……
    “孟兄可还记得岐水江心岛?”莫盈盈忽然倾身向前,墨绿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内侧赫然烙着半枚残缺的云纹,“当年你被追杀濒死,是婴宁用此云纹替你遮蔽天机,才保你一命。可你可知,此纹并非玄清派所有?它出自‘云中君’遗府,而云中君,正是玄穹崩解时,亲手斩断天地灵脉的罪魁!”
    孟元脑中轰然巨响。岐水江心岛!他记得!那夜暴雨如注,他浑身是血伏在礁石缝里,眼前发黑之际,一道雪色身影掠过,指尖点在他眉心,灼热如烙。可他从来只当那是婴宁救命的秘术,从未想过云纹另有来处!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眉心,触到一片温凉——那里竟真有一道极淡的云痕,若隐若现,如胎记,如诅咒。
    “你撒谎!”李雨师突然站起,声音发颤,“婴宁她……她绝不会与云中君有关!”
    “李师妹。”莫是从冷冷一笑,“你可知婴宁为何能轻易进出冰渊?为何千秋家无人敢查她行踪?因她幼时饮过冰渊蛟龙心头血,血脉早与龙族同频。而龙族,正是玄穹崩解时,唯一幸存并镇守裂隙的古族——它们守的,从来不是安宁,而是封印。”
    殿内死寂。唯有芭蕉扇开合之声,咔哒,咔哒,如更漏滴答。
    孟元忽然笑了。笑声起初低哑,继而清越,最后竟带上了几分荒谬的轻松:“所以,诸位今日齐聚,不是为查药园失窃,而是为验我眉心这道云纹?验我是否……是云中君转世?”
    “孟兄聪慧。”莫盈盈抚了抚腕上云纹,笑意渐冷,“可你忘了另一桩事——云中君陨落前,曾立下血誓:若其转世现世,必携‘玄穹残页’归来,重启崩解之劫。而七日前,朝龙山大世界裂隙震动,裂隙深处,浮现一页金光符纸……”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纸角题着四个小字:百世长生。”
    孟元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百世长生……他的功法名!可这名字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柳青青都只知他修的是《玄穹引》残篇!这页金纸从何而来?谁写的字?谁放的饵?
    “元师兄……”李雨师嘴唇翕动,眼中泪光闪烁,“我信你。可他们……他们不信。”
    “信与不信,本就无关紧要。”素心忽又开口,拂尘一挥,殿外忽有鹤唳穿云,“孟元,你且随我去后山寒潭。贾真人、程长老,莫宗主,诸位请稍候——寒潭水映天心,真伪,一照便知。”
    不等众人应允,素心已转身向殿后走去。孟元怔了一瞬,抬步跟上。经过莫盈盈身边时,她指尖忽然一弹,一滴墨绿液体飞向孟元左袖——孟元本能侧身,液体却如活物般绕过衣袖,直扑他眉心云纹!就在将触未触之际,孟元丹田骤然一热,一股沛然灵力自发冲出,竟将那滴墨绿液体震成齑粉!
    莫盈盈笑意微僵。
    孟元却未回头。他快步追上素心,穿过重重回廊,直至寒潭边。潭水幽黑如墨,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幕,连一丝云影都不肯接纳。
    “真人要我看什么?”孟元沉声问。
    素心不答,只将拂尘探入潭水。水面涟漪荡开,竟未映出二人倒影,反而浮现出一幅幅破碎画面:千云岛药园,紫阳藤根须断裂处,渗出的不是汁液,而是细密血丝;玉壁山冰渊,蛟龙骸骨缝隙里,卡着半枚焦黑的云纹佩;朝龙山裂隙深处,金光符纸上,那“百世长生”四字正在缓缓融化,化作一行新字——
    “汝即吾劫,吾即汝坟。”
    孟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潭水画面却骤然翻转,显出婴宁身影——她站在裂隙边缘,长发狂舞,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尖正指着孟元胸口!而她身后,黑雾翻涌,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缓缓凝聚,冠冕垂旒,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赫然是无数个微缩的孟元,正重复着同一动作:抬手,点向自己眉心。
    “看懂了吗?”素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却冷得刺骨,“云中君不是转世。他是‘锚’。锚定百世轮回的锚。而你孟元,每死一次,就离他近一分——因你每一次重生,都在替他补全崩解的灵脉。千云岛失窃的紫阳藤,是续命灵脉的‘根’;冰渊蛟龙血,是镇守裂隙的‘锁’;而朝龙山裂隙浮现的金纸……”她拂尘轻点水面,金纸碎裂,“是你第七十九世濒死时,咬破舌尖写下的遗书。”
    孟元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第七十九世?”
    “第八十世,正在开始。”素心转身,目光如电,“婴宁去朝龙山,不是历练。她是去取你第八十世的‘命契’。若她成功,你将永堕轮回,再无超脱之日;若她失败……”老道人拂尘一甩,寒潭水轰然炸开,水珠悬于半空,每一颗里都映着一个孟元,或老或少,或笑或泣,或持剑,或捧书,或仰天长啸,或跪地悲鸣,“这百世,皆为你坟。”
    孟元怔怔望着漫天水珠。忽然,他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划开左手腕!鲜血汩汩涌出,滴入寒潭。诡异的是,血珠未散,反而在水面聚成一条赤红小蛇,昂首吐信,蛇瞳中映出的,竟是婴宁方才站在裂隙边的侧脸。
    “真人。”孟元抹去额上冷汗,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您既知一切,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素心沉默良久,忽而长叹:“因告诉你,便是催你赴死。云中君的锚,需以至亲之血为引,方能彻底觉醒。而你……”她目光扫过孟元眉心云纹,“你眉心这道,是婴宁用半条命刻下的‘障目纹’。她想护你一世平安,却不知,这平安本身,就是最毒的饵。”
    潭水忽起波澜,赤红小蛇蜿蜒游动,最终盘成一圈,圈中浮出三个字:
    “去找她。”
    孟元攥紧染血的手腕,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余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蜿蜒向上,没入袖中——那红线走向,赫然与眉心云纹完全重合。
    “真人。”他抬头,眼神已如寒潭深处最冷的石头,“我若去了朝龙山,星海盟会如何?”
    “程多商会派十二执法使围杀你。”素心淡淡道,“莫不从会令莫盈盈率凌霄宗精锐封锁裂隙入口。曲通幽……”老道人拂尘微顿,“他已在裂隙中布下‘劫灭阵’,只等你踏入,便引动百世怨气,将你神魂碾为齑粉。”
    孟元笑了。这次笑得极轻,极冷:“那婴宁呢?”
    “她在裂隙最深处。”素心拂尘指向潭心,“正用龙血为墨,以断剑为笔,重写你的命契——她想把你第八十世的‘死’,改成‘生’。”
    孟元忽然解下腰间云纹犀角佩,狠狠掷入寒潭!佩入水无声,水面却骤然沸腾,蒸腾起大片白雾。雾中,隐约可见千秋竹的身影,正对着婴宁的方向,深深一拜。
    “千秋前辈……”孟元喃喃。
    雾散,潭水复归幽黑。孟元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殿门。袍袖翻飞间,左手腕那道红线已悄然隐去,唯余眉心云纹,在昏暗天光下,泛出一点妖异的银光。
    殿内,莫盈盈指尖正掐着一道传音符,唇角含笑:“父亲,他答应了。寒潭照影,他已认罪……”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孟元立于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沐浴在惨淡天光里,半边沉在浓重阴影中。他抬手,指向莫盈盈腕上云纹:“莫姑娘,你腕上这纹,是假的。”
    满殿哗然。
    莫盈盈笑容僵住:“你胡说!”
    “云中君遗府的云纹,需以龙血为引,千年紫阳藤汁为墨,绘于活人手腕,三日不褪方为真。”孟元缓步踏进殿中,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砖便浮起一道细微裂痕,“可你腕上这纹,色泽太新,边缘太齐——是昨夜刚烙上去的吧?用的,可是千云岛新采的紫阳藤汁?”
    莫盈盈脸色霎时惨白。
    “至于你……”孟元目光转向曲通幽,弁天真君终于动容,袖中手指微微蜷起,“你劫字血符里的怨气,掺了朝龙山裂隙的浊息。可裂隙浊息,只会在命契改写时逸散——你早知道婴宁在做什么,对吗?”
    曲通幽缓缓起身,周身黑雾暴涨:“孟元,你既知真相,为何不逃?”
    “逃?”孟元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我若逃,婴宁写的命契,便真是我的墓志铭了。”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程多商、莫是从、贾覆,“诸位,今日我孟元在此立誓:若我死于朝龙山,玄穹崩解之劫,即刻降临!若我生还……”他顿了顿,眉心云纹银光暴涨,“我便亲手剜出这道纹,剖开这百世坟,告诉你们——云中君的坟里,埋着的究竟是谁!”
    话音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银光,直射殿外!殿门匾额“明镜”二字应声炸裂,木屑纷飞中,一行血字灼灼燃烧:
    “坟门已开,诸君请入。”
    风起,卷走最后一片残匾。殿内众人僵立如塑,唯有芭蕉客贾覆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