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百世修长生 > 第16章 世事消磨
    没过多久,朝龙山小世界的隐秘就泄了出来,北冥州有真君前来。
    这都不是孟元能管到的事,于是只是闭关。
    又过了半年,曲通幽找上门,原来是老贾召唤。
    孟元只把知道的说了说,并不隐瞒。贾...
    孟元踏进明镜山大殿时,脚步微顿,袖中指尖悄然掐了一道匿息诀——不是防人,而是压住心口翻涌的浊气。那浊气自玉壁山起便郁结不散,如一块浸了陈年寒露的玄铁坠在肺腑之间,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似的滞涩。他抬眼扫过殿内诸人:程多商端坐主位,素心闭目如枯禅,贾覆摇扇含笑,而对面四人中,莫是从垂眸捻须,猥琐中年修士正用指甲剔着牙缝,墨绿衣衫的美男子指尖绕着一缕青烟,曲通幽则斜倚蒲团,唇角噙着半分讥诮七分倦怠,仿佛这满殿金丹威压于他不过是春日拂面的柳絮。
    “元元子,来得巧。”贾覆扇骨轻叩掌心,声音温润如新沏的云雾茶,“刚议到你那位‘福将’李师妹的婚事。”
    孟元垂首作礼,脊背却绷得笔直:“贾真君明鉴,雨师师妹天资卓绝,婚配之事,岂容草率?”
    “草率?”莫是从忽地抬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银针扎来,“我凌霄宗与玄清派联姻,三书六礼备齐,聘礼已抵玉壁山——这叫草率?”
    孟元喉结微动,未应声。他记得上一世此时,莫是从尚在岐水江心岛与曲通幽斗法,被婴宁一记雪魄针钉在礁石上吐血三升。这一世此人竟提前两年登临金丹,连带那猥琐修士也成了凌霄宗新晋供奉,名唤褚无咎,专精蚀魂咒,曾于黑沼泽用活人试药,致三百里生灵尽化白骨磷火。
    “元师兄。”李雨师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蛛网上的露珠。她今日未着平日那身素白广袖,换了一袭淡青云纹裙,发间只簪一支青玉兰,可那玉色里分明沁着丝缕血纹——孟元瞳孔骤缩,那是被强行封印的噬心蛊母虫在脉络中游走的征兆!他上一世见过此物,产自南疆毒瘴窟,唯有以金丹修士心头血为引才能催生,而能逼李雨师吞下此蛊者……他眼角余光扫向曲通幽,对方正把玩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却是半截断指所化。
    “师妹不必忧心。”孟元上前半步,袖中暗运《玄清引气诀》,一股清冽灵气悄然漫向李雨师足下,“星海盟规矩森严,婚姻大事当以双方本心为重。若师妹心有不愿……”
    “元师兄!”李雨师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潋滟却不见悲戚,倒像两簇被风撕扯的幽蓝火苗,“你可知昨夜我梦见婴宁姐姐了?她站在雪崖上,手里攥着半截断剑,剑穗是……是你的青竹结!”她声音陡然拔高,指尖死死抠进掌心,“她说‘快逃’,可我往哪逃?凌霄宗的护山大阵已锁死我所有灵脉,莫师伯说这是‘婚前静心之仪’!”
    满殿骤然死寂。
    程多商指尖在案几上敲出三声脆响,似鼓点,似丧钟。素心眼皮都没掀,贾覆的芭蕉扇却停了半息。曲通幽终于坐直身子,断指铃铛“叮”一声脆响,褚无咎咧开嘴笑了,露出被毒液腐蚀的焦黑牙龈。
    孟元却笑了。
    他笑得极淡,像初春冻湖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可袖中早已捏碎三枚传讯玉简——其中一枚直飞玄清派禁地“千秋谷”,另两枚分别射向星海盟执法堂与岐水江心岛旧址。玉简离手瞬间,他故意让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道新愈的浅痕:那是三个月前在千云岛药园,被崔荣暗中弹出的蚀骨针所伤。当时崔荣假意切磋,实则借机种下追踪蛊,如今那蛊虫正顺着血脉往上攀爬,距心口仅剩三寸。
    “莫师伯。”孟元转向莫是从,声音清越如击玉磬,“您既知婴宁踪迹,何不直言相告?玉壁山千秋业族长说,雪真君带她去了‘云外三十六洞天’历练——可据《星海舆图》所载,那三十六洞天早在万年前就被龙君封印,入口只余一处,在……”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向曲通幽,“在您弁天峰后山的‘忘川泉眼’。”
    曲通幽脸上的倦怠倏然褪尽,指尖铃铛嗡鸣震颤。
    “荒谬!”褚无咎霍然起身,袖中喷出十二道墨绿毒瘴,“小辈信口雌黄,该剜舌示众!”
    孟元不退反进,左手骈指如剑点向自己眉心,右手却闪电般探向李雨师发间青玉兰——玉兰应声碎裂,露出底下暗藏的朱砂符纸,上面赫然是婴宁独有的“雪魄篆”:“李师妹,还记得当年岐水江心岛,你替我挡下曲通幽的‘蚀心铃’么?那时你说‘元师兄的命,比我的脸值钱’。”他指尖碾碎符纸,朱砂粉末簌簌落在李雨师手背,刹那间化作蜿蜒血线,“现在,换我替你剜掉这颗蛊母。”
    话音未落,孟元左手猛然按上李雨师天灵盖!《玄清引气诀》转为《逆脉归元经》,磅礴灵气逆冲而上,硬生生将噬心蛊母从李雨师百会穴逼出——那虫体通体赤红,头生双角,正欲腾空遁走,却被孟元早埋伏在殿梁的七根青竹签钉死空中。竹签嗡嗡震颤,签尖渗出晶莹露珠,正是孟元耗费半月炼化的“净尘露”,专克阴邪蛊毒。
    “你敢毁我心血!”曲通幽暴喝,断指铃铛爆成血雾,雾中钻出九条骨蛇扑向孟元后心。
    孟元看也不看,反手甩出一面古铜镜——镜面映出曲通幽扭曲面容,镜缘铭文“照见本心”四字骤然灼亮。骨蛇撞上镜面瞬间,竟纷纷哀鸣蜕皮,露出底下蜷缩的幼童魂魄!原来曲通幽这些年猎杀稚子炼魂,早将孽债刻进神魂深处,此刻被照心镜一照,业火自燃,烧得他抱头惨嚎。
    “住手!”莫是从拍案而起,袖中飞出一卷《凌霄婚契》,金光灿灿的契约文字如活蛇缠向孟元,“违逆婚约者,诛其九族!”
    孟元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殿顶浮尘簌簌而落:“九族?我孟元父母早逝,师尊云游,唯一兄长……”他猛地撕开左肩衣袍,露出底下狰狞伤疤——那分明是上一世被云中君剑气所伤的旧创,疤痕扭曲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鹤形,“……早已葬身云中!”
    就在此时,殿外忽闻鹤唳穿云。
    一道雪影破开云层直坠而下,羽翼扫过之处,冰晶凝成万千鹤翎,尽数钉入莫是从脚边地面。翎尖寒光映着李雨师腕上突然浮现的银霜印记——那是玄清派最高秘术“雪魄引”的烙印,唯有婴宁亲授、且获雪真君认可者方能显现!
    “雪真君座下婴宁,拜见诸位前辈。”清冷女声自鹤背传来,却不见人影。只见那雪鹤俯冲至殿门三丈处骤然悬停,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翼下寒雾翻涌,隐约可见一人影盘膝而坐,素白衣袂翻飞间,腰间悬着半截断剑,剑穗确是青竹所结,随风轻晃,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孟元眼眶蓦地发热。
    那鹤影雾气中的人,眉目如旧,可左颊却覆着半片冰晶面具,面具之下隐约透出暗金纹路——正是龙君封印的痕迹。她未现身,只以鹤为媒,以雾为幕,将一段影像投向大殿穹顶:千秋竹独坐玉壁山巅,手持半块残碑,碑文赫然是“云中君座下执剑使杜星宜”;画面一转,柳青青立于玄清派禁地“太虚镜”前,镜中映出云中君真容,可那面容却在不断变幻,时而是杜星宜的坚毅侧脸,时而是婴宁冰晶面具下的沉静眼眸,最后竟化作孟元自己的脸,嘴角噙着一抹似悲似嘲的弧度。
    “原来如此。”贾覆忽然合拢芭蕉扇,轻叹,“云中君非一人,乃三人执念所化。杜星宜寻夫,婴宁寻道,孟元……寻的是真相。”
    程多商缓缓起身,袖袍掠过案几,震落三枚玉简——正是孟元先前发出的传讯,此刻玉简表面爬满冰霜,内里影像却清晰无比:千秋竹在碑前焚香,柳青青以血祭镜,而第三枚玉简中,竟是孟元道跪在岐水江心岛废墟,捧着一捧焦土嘶声哭喊:“婴宁姐姐!你答应过要教我织雪蓑衣的!”
    素心终于睁眼,眸中无悲无喜:“星海盟律,凡涉龙君封印者,即刻移交‘归墟司’。程长老,你亲自押解曲通幽。”
    曲通幽瘫软在地,断指铃铛化为齑粉。褚无咎想遁地而逃,却被婴宁鹤翎所化的冰牢冻住四肢。莫是从手中《凌霄婚契》寸寸龟裂,金光尽敛。
    孟元踉跄一步,扶住柱子才未跌倒。他望着鹤影雾气中那半截断剑,喉头腥甜翻涌——方才强行逆转《逆脉归元经》,已震伤三处灵窍。可当他目光触及李雨师腕上银霜印记时,又慢慢挺直脊背。
    “婴宁。”他哑声开口,“云中君……究竟是谁?”
    鹤影沉默良久,雾气渐散,唯余雪鹤清唳一声,振翅没入云海。只有一片青竹叶悠悠飘落,叶脉间渗出三个血字:
    “问你自己。”
    孟元拾起竹叶,指尖抚过那犹带体温的血字,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千云岛药园,崔荣离去时袖角沾着的半片青竹叶。那时他以为那是巧合,如今才懂,那是婴宁布下的局中局——崔荣早被雪真君收服,所谓“切磋”,不过是引他入瓮的钓饵。
    “元元子。”贾覆踱至他身侧,扇柄轻轻点在他心口,“归墟司缺个文书,你可愿去?”
    孟元垂眸,看着竹叶上血字渐渐隐去,露出叶脉天然纹路——那分明是一幅微缩星图,中央一点朱砂,正对应着朝龙山大世界最深的地渊。
    “愿。”他答得极轻,却字字如钉入地,“不过……得先回趟玄清派。”
    贾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取一样东西?”
    “取一样,”孟元将竹叶贴在胸口,任那点朱砂灼烫肌肤,“能照见云中君真容的东西。”
    殿外忽有风起,卷着玉壁山特有的雪松清香。孟元抬眼望去,云海翻涌处,似有鹤影一闪而没。他忽然记起婴宁幼时总爱蹲在千秋谷溪边,用青竹枝搅动水面,说那里藏着云中君的倒影。那时他笑她痴,如今才知,自己才是那个在云中捞月的愚人。
    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孟元整了整衣冠,向程多商深深一揖:“弟子孟元,恳请星海盟允准,即刻启程玄清派。”
    他转身时,袖中滑落一枚青玉兰瓣——正是李雨师发间那朵被他碾碎的花。玉瓣边缘还沾着朱砂,此刻正微微发亮,映着窗外初升的朝阳,竟折射出七重不同光影:有杜星宜持剑斩云的英姿,有婴宁冰晶面具下的泪痕,有柳青青抚镜低语的侧影……最后,所有光影汇聚成一点,静静停驻在孟元染血的指尖。
    那点微光,像一粒星尘,又像一道未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