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一大早四点又要起来赶去市里,林振东正准备跟自个婆娘钻被窝睡觉。
就在这时,院里头的两条狗忽然冲着外头‘汪汪’叫了起来,声音十分急促。
林振东脱裤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扒拉下前头的窗帘,...
太平镇东头巷子口,风卷着灰土打着旋儿,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墙根下舔爪子,听见木板车碾过碎石的咯吱声,耳朵一竖,又懒洋洋垂下去。
林振东没往歪毛家去,反倒是把马骡子牵进了黑市儿——说是黑市,其实不过是供销社后头一条窄得仅容两人侧身过的土夹道,两旁堆着霉斑斑的麻袋、断了腿的板凳、豁口搪瓷缸子,还有几辆没轮胎的二八大杠斜靠在土墙上。墙皮剥落处,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收山货”“换粮票”“旧布换糖”“收兔皮狼皮野鸡毛”,字迹被雨水洇得发灰,像一道道陈年伤疤。
胡二驴跟在后头,手一直按在板锹把上,指节泛白。他不是怕,是绷着——上回柱子来这地界,就是在这夹道里被人堵住,硬生生拖进旁边那间塌了半边房顶的砖坯房,打掉两颗槽牙才放出来。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人踹柱子肋骨时鞋底还沾着猪粪,臭得人干呕。
林振东却慢条斯理解下劳动布褂子袖口,露出小臂上青筋盘虬的肌肉,蹲在一处摊前,从兜里摸出五毛钱,往一只豁口粗陶碗里一撂,叮当一声脆响。
摊主是个独眼老头,左眼蒙着块黑布,右眼浑浊发黄,正用一根细铁丝剔牙。他眼皮都没抬,只拿枯枝似的手指点了点地上三张晒得发脆的狍子皮:“五十。”
“三十。”林振东声音不高,但像块石头砸进死水,“皮子薄,毛尖打结,后腿有虫蛀。”
老头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手指往旁边一划拉,地上还有两张灰扑扑的猞猁皮——成色比狍子皮差得多,毛色黯淡,腹皮甚至被老鼠啃掉一小块。
“喏,那才是真货。昨儿刚扒下来的,还带热气儿。”
林振东没接话,伸手捻起一张猞猁皮边缘,指尖在绒毛根部轻轻一刮,蹭下些灰白碎屑。他凑近鼻端闻了闻,又翻过皮板,对着天光眯眼看那层脂膜厚度。
胡二驴瞧着心焦,悄悄扯了扯他袖子:“东哥……咱不是来找人的?”
“找人也得先亮本钱。”林振东把猞猁皮扔回地上,掏出一块干净蓝布,慢悠悠擦着手,“太平镇的混混不认脸,只认两样东西——一是敢下手的狠劲儿,二是兜里能哗啦作响的票子。咱空手进去,人家当你是来讨饭的;咱拎着现钱挑皮子,他们才肯把眼睛从裤裆里拔出来。”
话音未落,夹道口忽地一暗。
六个影子堵住了唯一出口。为首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袄子,领子歪斜,扣子崩掉两颗,露出脖颈上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他脚上那双解放鞋鞋帮裂开,用黑胶布缠了三圈,走动时吱呀作响,像踩着破风箱。
正是歪毛。
他身后五个人,三个赤着膀子,两个套着破棉袄,手里分别攥着锈镰刀、磨秃的砍柴斧、半截钢筋——最瘆人的是中间那个矮个子,左手缠着渗血的破布,右手竟拎着把豁了刃的劁猪刀,刀尖滴着黑红黏液,正一滴、一滴砸在浮土上,洇开星星点点的暗斑。
歪毛没急着开口,先叼上一支烟,划火柴的手抖得厉害,连划三次才燃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目光扫过林振东脸上那道浅浅的旧刀疤,又缓缓移向他腰后鼓起的布包轮廓。
“啧,松河镇来的?”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直扑林振东面门,“听说你们那儿最近挺横啊,赶山队都敢跟县里公安叫板?”
林振东没答,只把手伸进布兜,再抽出来时,掌心里躺着一枚铜制弹壳——黄澄澄,带着新鲜油光,底部压印着清晰的“1983·北国兵工厂”字样。
歪毛瞳孔骤然一缩。
这玩意儿他熟。去年冬天在西山沟碰见个迷路的退伍兵,兜里就揣着三枚,说是部队发的纪念品,硬是换走他半扇野猪肉。后来那兵喝多了酒吹牛,说这弹壳全是实弹拆下来的,真家伙,压的火药比民用子弹猛三倍。
林振东拇指在弹壳底火上轻轻一刮,发出细微的金属嘶鸣:“你手下昨儿打我兄弟柱子,用的什么家伙?”
歪毛喉结上下一滚,烟头烫到手指也没觉出疼:“……板砖。”
“板砖打人,留不下印子。”林振东忽然笑了,那笑没达眼底,反而让歪毛后颈汗毛倒竖,“可你留了味儿。”
他朝胡二驴抬了抬下巴:“二驴,把他左袖子撸上来。”
胡二驴一步跨前,蒲扇大的手掌钳住歪毛手腕。歪毛本能想挣,可胡二驴五指如铁箍,稍一用力,他整条胳膊的骨头缝都咯咯作响。旁边几个混混刚要动,林振东腰后布包突然一沉——不是枪响,是某种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钝器砸在生铁砧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
胡二驴三下两下撕开歪毛左袖,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块指甲盖大小的紫红色淤痕,边缘微微泛青,形状竟是个模糊的“林”字。
歪毛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盯着那块淤痕,嘴唇哆嗦:“这……这不可能!昨儿我没碰过他!”
“你没碰,可你衣服碰了。”林振东从布兜里抽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展开,上面赫然印着半个同样形状的紫红印记,“柱子挨打时,你袖口蹭着他后颈,汗渍混着你衣服上染的紫草汁,留在他皮肤上。我今早给他擦药,看见了。”
歪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紫草汁是他前天在河边捣碎染布用的,这事儿连他娘都不知道。
“你……你咋知道?”他声音发颤。
“因为昨儿打柱子的,根本不是你。”林振东把弹壳往地上一掷,铜壳弹跳两下,停在歪毛鞋尖前,“是你兄弟‘豁嘴’。他右耳垂有颗黑痣,打人时习惯用左手勾住柱子脖子——你右耳垂没痣,而且你右手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镐头磨出来的,不是掐人脖子磨的。”
歪毛猛地回头,目光如刀钉在身后那个矮个子身上。豁嘴脸色霎时惨白,手里的劁猪刀“哐当”掉在地上。
“你他妈……”歪毛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抄起地上半截钢筋就要砸过去。
“等等。”林振东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你砸他,等于认了——打柱子的真是你的人。那你猜,我现在掏出来的,会是啥?”
他右手缓缓探向后腰,布褂下摆随之掀起一角。
歪毛额角青筋暴跳,盯着那截若隐若现的深棕色枪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是没见过枪,可太平镇十年没听过真枪响,所有人只当那是吓唬小孩的传说。
空气凝滞如冻浆。
半晌,歪毛咬着后槽牙,把钢筋狠狠掼在地上,火星四溅:“……说,你要啥?”
“两件事。”林振东弯腰拾起弹壳,用蓝布仔细擦净,“第一,柱子医药费、误工费,一百块。第二,太平镇黑市儿往后收山货,所有狼皮、猞猁皮、熊胆、鹿茸,我全包了。价格按松河镇行情,上浮一成。”
歪毛眼珠乱转,忽地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东哥,您这胃口……也太大了吧?咱太平镇一年拢共收不到十张猞猁皮,您全包?”
“所以,”林振东把擦好的弹壳塞回布兜,动作缓慢而笃定,“我得先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存货。”
他目光扫过歪毛身后众人,最后落在豁嘴脸上:“你,带路。去你们藏货的地方。”
豁嘴浑身一抖,下意识去看歪毛。歪毛却把脸转向一边,吐出一口浓痰,正落在林振东鞋尖前三寸。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行人穿过夹道,拐进一条更窄的鼠洞般的小巷。两边土墙高耸,头顶只剩一线灰天。胡二驴走在最后,忽然感觉后颈一凉——有人在背后用刀尖抵着他脊椎骨。
他脚步未停,只是右手悄悄滑向腰后板锹,拇指按住锹刃缺口处那道暗红锈迹。
巷子尽头是间塌了半边屋顶的砖坯房,门楣歪斜,门板上钉着块缺角木牌,写着“太平收购站”四个褪色红字。歪毛踹开门,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与动物油脂混合的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几缕天光。光线里浮尘狂舞,照见墙角堆着七八个麻袋,袋口敞开,露出半截灰白兽毛。正中土炕上,铺着张巨大的黑豹皮——皮毛油亮,爪牙俱全,唯独肚腹处被剖开一道狰狞伤口,肠子已被掏空,塞进满满一袋黄褐色干蘑菇。
“豹子皮?”林振东走近两步,指尖拂过豹皮腹部那道新愈合的疤痕,“这不是东北虎的疤。”
歪毛冷笑:“东北虎?咱太平镇谁敢碰那玩意儿!这是山猫,大号的。”
“山猫没这尺寸。”林振东忽然转身,直视歪毛双眼,“这豹皮是偷的。从松河镇林场仓库偷的。上个月十七号夜里,三个戴草帽的人翻墙进去,撬开第三间库房,搬走了这张皮,还有半麻袋虎骨。”
歪毛呼吸一窒,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你……你胡说!”
“胡说?”林振东从布兜里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画着三个人影,旁边标注着“草帽A”“草帽B”“草帽C”,以及三组歪歪扭扭的脚印拓片。“我跟柱子昨天半夜蹲在林场后墙根,拍了二十张照片。这张,是草帽B跑丢的布鞋,鞋底纹路跟你们这儿炕沿下这双,完全一样。”
他指向炕沿——那里果然蜷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旧布鞋,鞋底磨损处,赫然印着与笔记本上一模一样的菱形纹路。
歪毛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来寻仇的,是来收网的。他早把太平镇所有暗道、所有藏货点、所有人的底细,都刻进了脑子里。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林振东没回答,只将笔记本合拢,塞回布兜。他走向墙角一个鼓胀的麻袋,伸手探入,拽出一件东西——
是半截鹿角,断口新鲜,锯齿参差,断面还残留着暗红血丝。
他掰开鹿角,里面竟嵌着一枚黄铜弹壳,与他兜里那枚一模一样,底部同样压印着“1983·北国兵工厂”。
“你藏货的手法,比松河镇王瘸子差远了。”林振东把鹿角扔在地上,弹壳滚到歪毛脚边,“王瘸子把弹壳埋在鹿角髓腔里,再用蜂蜡封死,泡在盐水缸三天。你呢?只糊了层猪油,风一吹就散味儿。”
歪毛彻底瘫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像一滩烂泥。
林振东俯视着他,声音平静无波:“现在,带我去见你们真正的老大。不是你,是那个躲在供销社二楼,每天数三遍粮票的赵会计。”
歪毛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
供销社二楼,确实有个赵会计。但没人知道,他右腿裤管里,永远藏着一把弹簧刀;更没人知道,他每月十五号,会准时在镇东头老槐树下,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树洞——那是给县里某位领导送的“山货税”。
林振东转身走向门口,阳光刺破云层,照得他肩头劳动布褂子泛起微光。他忽然停下,没回头:
“对了,你袖口那点紫草汁,是我今早用柱子衣领上蹭下来的。你打他时,他正抱着一捆紫草去染布厂交货。”
门外,胡二驴静静站着,板锹早已收回腰后。他望着东哥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宽厚肩膀撑起的,不只是一个养猪场,不只是几车山货,而是一道正在缓慢升起的地平线。
太平镇的土路上,风忽然大了。卷起漫天黄尘,遮蔽了半边天空。远处西山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似狼非狼,似猞猁非猞猁,在风里飘摇不定,仿佛某种古老契约被悄然撕开一道缝隙。
林振东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掠过鬓角微湿的汗珠。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握。
那只手很稳。稳得像磐石,像山根,像一切尚未命名却已注定奔涌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