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直奔这边过来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跟林振东差不多,脸蛋白净清秀。
一身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里头雪白雪白的确良白衬衫扎在起七匹狼绑着的裤腰带里,上衣左胸口口袋里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直通...
太平镇的土路比靠山屯更难走,车轮碾过被雨水泡软又晒干龟裂的泥地,木板车吱呀作响,震得虎子在后头颠得直揉屁股,小花则趴在车辕上,小手揪着骡子尾巴上的毛,咯咯笑个不停。林振东稳稳攥着缰绳,目光扫过两旁渐次铺开的田埂——苞米秆子已泛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高粱杆子红得发暗,风一吹便沙沙响,像无数细碎耳语。他没说话,只把烟卷儿在拇指指甲盖上轻轻磕了磕,抖落些烟灰,火头明明灭灭,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胡二驴坐在车板右侧,两条长腿悬空晃荡,裤脚沾了泥点子,却毫不在意。他怀里抱着那个黑布兜子,葡萄蔫了,沙果和小苹果倒还精神,表皮泛着青红相间的光泽。他时不时伸手捏一颗,咔嚓咬一口,酸甜汁水在嘴里迸开,顺嘴嘀咕:“东哥,这葡萄蔫归蔫,搁凉水里泡俩钟头,立马支棱起来。”林振东没应声,只从兜里摸出半块麦芽糖,剥开油纸塞进小花嘴里,小姑娘立刻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偷粮的小松鼠。
马车拐过一道弯,太平镇的轮廓终于浮现在远处:低矮灰砖房顶错落,几根烟囱冒着稀薄白烟,镇口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阴沉天幕,像一只干枯的手。镇子西头,太平袜厂灰扑扑的厂房蹲在土坡下,铁皮屋顶锈迹斑斑,烟囱不冒烟,门楣上“太平针织厂”的红漆字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再往东,百货商店那排带玻璃窗的平房倒是齐整,门口挂着褪色蓝布帘,帘角还印着“国营永安县太平镇百货商店”的字样,只是玻璃蒙着层灰,透不出多少亮光。
“东哥,咱先去哪?”二驴咽下最后一口苹果,抹了把嘴。
“百货。”林振东勒住骡子,车停在百货店斜对面一棵歪脖柳树下,“你先进去,找刘助理——就是原来张方平手底下那个戴眼镜的刘会计,现在升了副经理。跟他说,林振东找他,有批山货要谈,急,让他出来见。”
二驴跳下车,拍了拍褂子后腚,大步流星往店里走。林振东没动,只把缰绳缠在柳树杈上,抬眼盯着百货店门口。那蓝布帘掀开又落下,一个穿藏蓝工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拎着搪瓷缸子出来,蹲在台阶上喝水,正是刘助理。他抬头望见这边,目光扫过骡车、林振东身上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又低头喝了口水,才慢悠悠起身,朝这边踱过来。
“林老板,稀客啊!”刘助理站定,脸上堆着笑,镜片后的眼睛却滴溜转,“听说你那边山货收得勤快,前山的松子、榛子都快被你扫光喽?”
“刘经理客气。”林振东也笑了,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支递过去,“烟,自己卷的,劲儿足。”刘助理连忙摆手:“哎哟,我戒了戒了,上个月体检血压高。”他话音未落,二驴已从店里追出来,喘着气说:“刘经理,东哥真有山货,今儿就拉来了!”
刘助理眼神一闪,笑容更盛:“哦?那得看看成色!”他转身招呼店员搬出一张折叠桌,又让二驴把黑布兜子打开。葡萄蔫了,沙果表皮有擦痕,小苹果却饱满光亮。刘助理拈起一枚沙果,在袖口蹭了蹭,对着光瞧了瞧,又用指甲掐了掐果蒂处,点点头:“嗯,瑕疵是瑕疵,但没烂,没虫眼,能卖。按内部价,沙果三毛五一斤,苹果四毛,葡萄……两毛八,咋样?”
林振东没接话,只掏出烟盒里剩下那支烟,慢慢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忽然问:“刘经理,听说李立和周大江的事儿,县里定性了?”
刘助理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咳,上头的事儿,咱不好嚼舌根。不过啊……”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是挪用了供销社的预付款,买私人木材倒腾,结果木材塌方压死了人,账对不上,这才翻了船。啧,可惜了,多精干的干部。”
“那……他们手底下原先那些人呢?”林振东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散开,遮住了他眼底的冷光。
“散了,散了。”刘助理摇摇头,语气轻松,“有些调去农机站,有些回村当民兵队长,还有几个……”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林振东,“听说去了太平镇派出所,给所长老孙打下手。喏,就在那边——”他抬手指了指镇子东南角一座红砖小院,院门虚掩,门口蹲着两个穿旧警服的汉子,正叼着烟闲聊。
林振东顺着方向望去,目光如钉子般扎在那扇虚掩的院门上。他忽然抬手,把手里那支没抽完的烟,狠狠摁在柳树粗糙的树皮上,火星四溅,焦糊味混着青草气漫开。“刘经理,山货的事儿,我改天再谈。”他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在地上,“今儿来,是替兄弟讨个说法。”
刘助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镜片后的眼睛缩成一条缝:“林老板,这话……我可听不懂。”
“懂不懂,不重要。”林振东直起身,劳动布褂子下摆微微晃动,露出腰后那一截被布料严严实实裹住的勃朗宁枪柄,“重要的是,柱子躺在炕上三天没下地,肋骨断了两根,背上全是鞋印子。谁干的,你们心里有数。”
空气瞬间凝滞。二驴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挡在林振东身侧,拳头攥得咯咯响。刘助理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汗,他强笑:“这……这事儿我们管不着,派出所……”
“派出所?”林振东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刺耳,“那好,我就去派出所门口蹲着。蹲到他们把人交出来,或者蹲到柱子能下山赶集为止。”他转身,一把抄起车板上的尼泊尔军刀,刀鞘在阳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二驴,走。”
二驴没动,只死死盯着刘助理,声音闷得像块石头:“刘经理,柱子哥,以前天天给你家送山货,你闺女发烧,还是柱子哥背她跑十里地去镇卫生所。你摸摸良心,硌不硌得慌?”
刘助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回百货店,蓝布帘在他身后猛地一荡,又垂落下来,像一道无声的闸门。
骡车重新启程,不再往百货店方向,而是径直朝东南角那座红砖小院驶去。车轮碾过坑洼路面,颠簸得厉害,虎子在车后喊:“爹,咱们不去买丝袜啦?”林振东没回头,只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口袋里那叠皱巴巴的钞票——三百七十块六毛五,是他全部流动资金。他数过三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钱不多,但足够买通一个人的嘴,或者,砸开一扇门。
小院门口,两个警服汉子见骡车靠近,懒洋洋站起身。一个叼着烟,另一个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喂,赶车的,这不收山货,走错道儿了!”
林振东勒住骡子,跳下车。他没看那两人,目光越过他们肩膀,落在院门内影壁墙上——那里贴着张泛黄的告示,墨迹洇开,写着“太平镇治安联防队值勤安排”。最底下一行小字:“值班:王建国、赵大勇”。
“王建国?”林振东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的风声。
叼烟的那个汉子一愣,烟灰簌簌掉在胸口:“……你咋知道我名儿?”
林振东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摊开手掌——是半块啃了一半的沙果,果肉鲜红,汁水欲滴。“前天晌午,柱子在西山沟口,碰见个穿警服的,手里也拿着这么块沙果。那人说,‘柱子,别瞎忙活了,山货卖给谁不是卖?’说完,把沙果核吐在柱子鞋面上。”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那人,右耳垂有个黑痣。”
王建国脸色骤变,下意识抬手捂住右耳。旁边赵大勇也变了脸色,往前一步挡在王建国身前:“你……你胡咧咧啥!”
“胡咧咧?”林振东忽然笑了,那笑却毫无温度,像冬夜结冰的河面,“那好,我胡咧咧完了,该你们胡咧咧了——柱子被打那天,你们俩在哪儿?是不是在西山沟口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等柱子?”
赵大勇额角青筋暴起,伸手就要去推林振东:“你他妈找死!”
林振东纹丝不动,甚至没抬眼看他。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边微黄,带着墨香。他轻轻一弹,纸片飘然飞出,落在赵大勇脚边。
赵大勇低头,瞳孔猛缩——那是张手写借条,墨迹新鲜,落款赫然是“王建国”,日期是三天前。借条上清清楚楚写着:“今借林振东人民币贰佰元整,用于家中老母治病,一月内还清。”
“这……这不可能!”王建国失声叫道,声音劈了叉。
“不可能?”林振东终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我再给你看样东西。”他从劳动布褂子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撕开一角,倒出几粒黄褐色的颗粒,随手捻起一粒,放在舌尖上。
苦,极苦,带着浓烈的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党参须子,加黄芪、当归,磨成粉,掺进你们喝的茶里。”林振东把那粒药渣吐在地上,用鞋尖碾碎,“你们每天早上,在派出所后院那棵枣树下喝的‘提神茶’,我让人盯着熬了两天。药渣,我留着呢。”
赵大勇和王建国的脸,霎时惨白如纸。他们当然记得,前天早上,所长老孙突然说“最近案子多,大家辛苦”,特意让人熬了这锅“补气茶”,每人一大碗。他们喝得痛快,只觉浑身发热,精神亢奋,连审讯室里的犯人都觉得嗓门洪亮了几分……可谁能想到,那热乎劲儿,是毒药催出来的!
“你……你到底是谁?!”王建国声音嘶哑,腿肚子开始打颤。
“我是谁不重要。”林振东上前一步,距离王建国只剩半尺,他闻到了对方身上劣质烟草和汗馊混合的酸味,“重要的是,柱子躺下了,而你们,还得站着。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派出所门口看见李立和周大江的人。如果看不见……”他抬手,指了指赵大勇腰间别着的警棍,“这棍子,就该换个人握了。”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三人脚面。远处,太平袜厂锈蚀的烟囱沉默矗立,像一截被遗弃的骨头。林振东转身,重新跃上骡车,扬鞭轻抽。骡子昂首,拉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车,缓缓驶离小院。车轮碾过土路,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辙痕,像两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二驴坐在车板上,拳头依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腰间别着的柴刀,用衣襟仔细擦拭刀刃。刀锋在阴天里泛着幽微的青光,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眉眼。
车行至镇子东头,路边有家修自行车的铺子,铁皮招牌歪斜,上书“王师傅修车”。林振东停下骡车,跳下去,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出十七块三毛,递给正蹲在门槛上修车胎的王师傅:“王师傅,麻烦您件事——明早七点半,帮我盯紧派出所门口。看见李立和周大江的人出来,就敲三下你这铁皮招牌。听见没?”
王师傅接过钱,眯眼打量林振东片刻,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成,林老板放心。我这破招牌,敲得比锣还响!”
林振东点头,转身回到车上。骡车继续前行,拐上通往镇外的土路。夕阳终于挣脱云层,泼洒下昏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起伏的山峦脚下。山风更烈了,卷着枯草和尘土,扑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寒意。林振东裹紧劳动布褂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后腰枪柄的轮廓,坚硬而冰冷。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猞猁在西山潜伏,而人心,比猞猁更难揣测。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拖不得。就像柱子背上那些淤青,时间越久,颜色越深,最终会变成一块无法剥离的烙印。
小花在车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小手揉着眼睛:“爹……困了……”
林振东回头,把小女儿抱到怀里,用宽厚的手掌替她挡住迎面刮来的风。虎子蜷在车板角落,已经睡熟,小脸脏兮兮的,嘴角还挂着口水。二驴仰头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东哥,明儿,我跟你一起进山。”
林振东没说话,只是抬手,重重拍了拍二驴的肩膀。那一下,力道很重,像在夯实地基。
骡车辘辘,碾过暮色,驶向群山深处。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正悄然沉入墨色山脊。而山的另一侧,靠山屯养猪场的红砖墙下,一串新鲜的梅花爪印,正静静躺在新洒的生石灰粉末里,边缘微微泛着潮润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