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从礼盒销售渠道盘算中回过神,抬头看了眼灶台边站着的唐心怡,见她直勾勾盯着自个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提醒。
“小婊子,你给我出来,别躲在里头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你有本...
天刚蒙蒙亮,后山林子口的薄雾还没散尽,露水沉甸甸地压弯了狗尾巴草尖,几只山雀扑棱棱掠过松枝,抖落一串细碎银光。高翠曼没回院子,沿着草棚子往北斜插进林子深处,脚下踩着去年落下的松针,软得像铺了层旧棉被。她左手攥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右手不自觉摸向腰后——那里别着半截生锈铁钎,是前年修猪圈时从土里刨出来的,刃口钝得割不断麻绳,可握在手里,心就踏实。
她记得上辈子听庞家老猎户酒后提过一句:“老虎记路,比狗灵三倍。”
昨儿那张大饼脸在林子边缘晃荡,绝不是为山里红。山里红果子红得早、落得快,眼下青果还挂枝,采的人少;再者,胜利屯人若真来摘,必走南坡那条敞亮土道,哪会鬼祟绕到北坡草棚子后头?那儿连条野兽踩出的蹄印都稀罕。
她蹲下身,拨开一丛湿漉漉的蕨类,指尖捻起半片枯叶——叶脉断口齐整,像被什么硬物“咔嚓”咬过,断面泛着新渗的汁液微光。再往前两步,泥地上有两点浅浅凹痕,形似人脚,可脚跟处却拖着两道极细的划痕,如被什么粗粝东西刮过。她心头一跳,扒拉开旁边覆着青苔的朽木桩,底下赫然嵌着半截烧焦的香梗,黑灰裹着暗红蜡渍,凑近一闻,腥中带甜,甜里又翻出股子陈年药渣似的苦气。
这味儿她认得。
去年腊月,王丽春家杀年猪,请了个跳大神的老太太来压晦气,供桌上就点着这种香。老太太说,这是“引煞香”,专勾山精野怪,寻常人沾不得,沾了轻则耳鸣眼花,重则梦魇失魂。当时高翠曼嫌熏得慌,躲去灶房剁猪骨,可那味道钻进鼻腔,愣是让她半夜惊醒三次,听见窗外有东西“呼噜噜”喘气。
她直起身,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引煞香……庞家人身上带着这玩意儿,昨儿又往靠山屯后山转悠——他们不是来偷鸡摸狗,是来引东西的。引什么?赵军?还是别的?
正想着,远处林子深处忽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似是枯枝断裂,又像骨头错位。高翠曼猛地攥紧柴刀,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风停了,鸟声也歇了,只有自己胸腔里擂鼓似的咚咚声。她悄悄挪到一棵歪脖老榆树后,借树干掩住半边身子,眯眼朝声源处望去。
百步开外,一棵碗口粗的桦树横倒在地,树皮被撕开长长一道,露出底下惨白木茬,像被巨兽狠狠啃了一口。树根旁,泥地上深深陷着四枚爪印——前掌宽厚,后掌略窄,指端分明是收拢的利爪,可爪尖痕迹却古怪地拖出半寸长的斜线,仿佛落地时爪子并非戳进泥土,而是……滑了一下?
高翠曼胃里一紧。
她见过狼爪印,也看过豹子留下的痕迹,可这爪印太“规矩”了,规矩得反常。狼追猎物,爪印深浅不一,常带蹬踏的刨痕;豹子扑击,前爪入地如钉,后爪则多是虚点借力。而这四枚印子,深浅如尺量过,间距分毫不差,连爪尖拖痕的倾斜角度都一模一样——活像有人用木刻模具,在泥地上盖了四个章。
她喉头滚动,慢慢从腰后抽出那截铁钎。钎尖在晨光里泛着哑光,她将钎尾抵在掌心,用拇指反复摩挲那圈粗粝的锈迹,强迫自己冷静。上辈子她没死在老虎爪下,倒是在四五年冬,被一伙流窜的盗林贼堵在山坳里。那时她也是这么攥着把豁口菜刀,听着贼人靴子踩雪的咯吱声,数着自己心跳等天亮。
“呼……”
一声极轻的吐息忽然自身后响起,近得能感觉到热气拂过耳垂。
高翠曼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冻住。她没回头,甚至不敢眨眼,只死死盯着前方桦树根部——那里,泥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洇开,边缘泛着幽微的靛蓝色,像一滴打翻的墨汁,又像……某种活物渗出的体液。
“翠曼妹子,寻摸啥呢?”
是刘婶儿的声音,粗嘎里带着三分笑。
高翠曼猛地转身,差点撞上刘婶儿胸前那只盛满鲜蘑的柳条筐。刘婶儿一手扶筐,一手还捏着半根没掐断的蕨菜,裤脚沾着泥点,鞋帮上挂着两根草茎,活脱脱刚从林子里钻出来。可高翠曼的目光却死死黏在她左脚鞋底——那里沾着一小块湿泥,泥里嵌着半片暗红色蜡屑,正与她掌心里那截香梗上的残蜡,颜色质地分毫不差。
“刘婶儿……”高翠曼声音发紧,指甲几乎抠进铁钎锈迹里,“您今儿……打哪儿过来的?”
刘婶儿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北坡!瞅见棵老椴树,底下冒了好些猴头菇,个顶个肥嘟嘟的!”她抬脚跺了跺,鞋底泥块簌簌掉下,可那抹暗红蜡屑却牢牢粘着,纹丝不动。“咋?你寻思捡漏?要不咱俩搭个伴儿?我认得几处‘宝地’,保准比你瞎转强!”
高翠曼没应声,只盯着那蜡屑,胃里翻江倒海。刘婶儿鞋底怎么会有引煞香的蜡?她昨儿根本没进北坡!可这念头刚冒头,眼角余光却瞥见刘婶儿挽起的袖口内侧,赫然露出半截暗青色刺青——形似蜷缩的虎头,额心一点朱砂痣似的红点,正随着她说话时手臂肌肉的起伏微微颤动。
上辈子她没见过这刺青。
这辈子,她见过。
就在昨儿傍晚,王伟忠大队部门口,那对被赶出门的林忠贵夫妇身后,一个缩在墙角抽旱烟的老汉,挽起袖子擦汗时,露出过一模一样的虎头刺青。那人烟袋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得那朱砂红点像在呼吸。
“翠曼?傻啦?”刘婶儿伸手推了推她肩膀,笑容依旧,可高翠曼却觉得那手指冰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就在这时,林子西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鸟鸣,十几只山雀疯了似的冲天而起,翅膀拍打得空气嗡嗡震响。高翠曼霍然抬头——只见西边树冠剧烈摇晃,枝叶如被无形巨手狂扯,哗啦啦往下掉枯枝败叶。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膻气破空袭来,混着腐叶与铁锈般的血腥味,呛得人喉头发甜。
“哎哟我的妈呀!”刘婶儿脸色骤变,一把抄起柳条筐挡在胸前,嗓音陡然拔高八度,“快跑!是熊瞎子!”
她转身就往南坡跑,脚步飞快,可高翠曼却眼睁睁看着她右脚鞋底那片暗红蜡屑,在疾奔中“啪”地一声脆响,崩落下来,砸在湿泥地上,溅起几点浑浊水花。
高翠曼没动。
她站在原地,望着刘婶儿仓皇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脚下那片靛蓝水渍——水渍边缘,不知何时爬来几只通体漆黑的蚂蚁,正排着笔直队列,齐刷刷朝着西边树冠摇晃的方向,一动不动。
蚂蚁不惧腥膻,只循气味。
它们爬向的地方,此刻正传来一种奇异的声响:低沉、绵长、带着金属般冰冷韵律的“嗡……嗡……”,像有谁在深山腹地,用一根千年古藤绷紧的弦,一下,又一下,缓缓拨动。
高翠曼终于明白了。
不是庞家人想引赵军。
是赵军……在循着引煞香的味道,找他们。
而刘婶儿鞋底的蜡屑,是故意留给她看的——提醒她,靠山屯里,不止庞家人在盯梢。
她慢慢弯腰,用柴刀尖小心刮起那片靛蓝水渍,连同几只黑蚁一同裹进一片大树叶里,包好塞进怀里。刀尖转向西边,她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腥气的冷空气,转身走向自家红砖院门。
院门口,宋婶儿正踮脚往门楣上挂一串晒干的艾草,江明瑤蹲在台阶上,用小木棍拨弄一只七星瓢虫。见到高翠曼回来,宋婶儿笑呵呵招手:“翠曼来得巧!明瑤刚熬好姜糖水,趁热喝一碗,驱驱山里寒气!”
高翠曼点头,脚步不停。经过江明瑤身边时,她目光扫过女孩腕上那串红玛瑙手链——珠子圆润油亮,可最末一颗却裂了道细缝,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点暗青色,像封存多年的毒液。
她没停步,径直推开堂屋门。
屋内,孙红梅正对着搪瓷缸子里的清水练习演讲,嘴唇翕动:“……商业集群效应,本质是团结……”林振东坐在炕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化地图,眉头紧锁。高翠兰倚在东屋门框上,手里捏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瓣晶莹,可指尖却沾着几点可疑的靛蓝斑点,正随着她无意识的揉搓,缓缓渗进皮肤纹理。
高翠曼关上门,反手插上铜栓。
屋外,阳光正一寸寸爬上红砖墙,可屋内,阴影却浓得化不开。她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娘,”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明儿个体户大赛,您讲完最后一句,就立马往县广播站跑。唐心怡记者答应帮您录一段现场采访,您得赶在下午三点前录完。”
孙红梅一愣:“啊?广播站?可我没准备……”
“不用准备。”高翠曼打断她,从怀里掏出那片包着水渍与黑蚁的树叶,轻轻放在水缸沿上,“您就说,靠山屯的蚂蚁,今早往西边爬了。”
林振东猛地抬头,地图从膝头滑落。他盯着那片叶子,瞳孔骤然收缩。上辈子,他死前最后看到的,就是松花江畔一场暴雨后,成千上万只黑蚁排着纵队,沉默地爬上防洪堤,蚁群所过之处,青砖缝隙里渗出的水,正是这种诡异的靛蓝色。
那时没人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三天后,江底淤泥翻涌,一头断了半截尾巴的巨型鲟鱼尸体浮上水面,鱼鳃深处,卡着半截烧焦的引煞香。
“当家的,”高翠曼转向林振东,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松花江,“您说,如果老虎真来了,咱们靠山屯,该先宰谁?”
林振东没回答。他弯腰拾起地图,指尖抚过“太平屯”三个字,又缓缓移到“胜利屯”,最终,停在靠山屯与春林公社交界处——那里,一条新铺的黄土砂石路,正蜿蜒伸向深山。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槐树最高枝,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红砖院门。
它脚爪上,缠着半截暗红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