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瞅着铁盒子里价值不菲的熊罴金胆,犹豫片刻过后,还是扣上盖子推到林振东面前:
“这颗熊胆你还是先拿回去吧,万一我这边处置不当,白白糟蹋了这好东西。”
林振东愣了一下,见到陆主任那为难的表情,心里大致猜出几分缘由,算盘打得叮当响,笑着摆摆手:
“没啥弄不好的,我拿回家也就是搁在下屋通风处阴干。这熊胆最怕闷放,我还要在县城办事情,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赶回屯子里。”
“小林,实话和你说,最近县里在调查我,各方面都有一些限制,就像我现在只能在家待着,电话也打不出去,一时半会儿可能取不出钱。”
说完这些话,陆平泄了口气,堂堂县供销系统的主任,事到如今做不到先前的约定,出尔反尔,让他脸上火辣辣的很是难堪。
林振东笑着看了他一眼,伸手合上劳动布兜子提溜起来,没拿那装着熊胆的铁盒子,把茶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爽朗笑了声:
“我还以为啥事儿,就这啊!本来我也没寻思卖给你,你就安心收下给老爷子治病用,赶明儿要是不够了,咱再另算,没多钱玩意儿。”
陆主任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盯住眼前看上去一脸质朴的林振东,这不带半分算计,不谈利害得失的话,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要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和以前大不相同。
一颗熊罴的熊胆市价少说也要上千,像这么品相上等的金胆,就算开价一千五百块都不算多。
一千五百块在这年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一个普通乡下老百姓家里盖一栋差不多的红砖大瓦房。
作为县里供销系统的主任,陆平深谙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理念,每年都要下乡走访,去到各个供销社询问情况,知道现在老百姓过的日子。
尤其是近几年干旱、洪涝、大风灾害频发,庄稼收成不好,有的贫穷村子农户家里一年收成也就一百五六十。
当然,林振东家肯定有钱,光细毛羊的生意就得有个万八千,但人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相比起第一次见面,短短三个月时间,这小子脸比之前黑了一个度,足以见得辛苦。
这么轻易的送给他,还是在这个敏感时期,说不是真心实意的,陆平自个都不信。
毕竟县里所有人都认为自个就这么栽了,生怕挨着边儿,染上麻烦,一个乡下来的小子信息再灵通还能灵通过张方平老丈人咋滴。
说实话,眼前这小子不是第一个带了贵重的东西上门拜访的人,但却是得知他目前的处境后,依旧态度不改的,他是第一个。
早先也来过不少人,嘴上依旧客客气气,你好我好,可得知他真没招儿后,那些细微的小动作,神色之间的疏离冷淡,陆平全都看得分明。
在供销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供销社本就是人情往来最繁杂的地方,世态炎凉,人前变脸的场面,他早已经见得太多,心里也早已习以为常。
林振东今天这番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实实在在打动了他。
这个大侄子,他认了!
见陆主任沉默不语,林振东明白对方是被自己这举动触动,这也是他想要的局面。
“咋了,见惯了世态炎凉,我这一下子还给你感动了,不应该啊!这么大岁数,咋还婆婆妈妈的。
反正熊胆我送到了,你乐意要就要,不乐意要也得收着,别的东西撇撇了,这玩意儿可老贵了,说那话纯败家!”
他从容地摊了摊手,用上轻松打趣的口吻,有意冲淡屋内沉重压抑的氛围。
这种打趣的口吻。在这种情况下,不仅不会让眼前这长年处于高位的陆主任反感,反而会极快拉进两人的距离。
陆平望着他这副耍宝的样子,万万想不到行事沉稳的林振东,还有这么略带几分“欠揍”的孩子气一面。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你个臭小子,自从老子坐上这个位置,敢这么和老子说话的,你是第一个。看在你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我就厚着脸皮占你便宜。”
接着,他起身从侧面的屋子喊了一声:“老伴儿,你去我书房把抽屉里咱儿子给我拿回来的小盒子拿过来,咱家有啥票都给拿过来。”
“陆叔儿,你这是干啥?我...我走了,你别麻烦婶子了。”
林振东话音落下,拎起那只劳动布兜,抬脚便打算往外走,却被陆主任伸手一把拽住胳膊。
“走啥走,不是啥值钱玩意。’
别瞅陆主任常年坐办公室,手上力气可一点儿都不小,撕巴了几个来回,林振东硬是没挣脱开。
当然,这里面也有林振东顾忌分寸,不敢使出全力的缘故。
陆主任的老伴儿从一旁屋子里出来,见到这一幕,劝说道:“小林,我们家老头子是真心把你当晚辈看待。他这人就是死要面子,你多少收下一点东西,叫他心里过得去。不然到了夜里,他又要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平接过老伴递过来的物件,伸手直接扯开林振东的劳动布兜,不由分说就往里面塞。
“又不是什么宝贝,跟那颗熊胆根本没法比。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
他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瞅着林振东:“怎么,看见我眼下处境不妙,就想着跟我划清界限?你要是真存这个心思,那这颗熊胆你也一并拿回去,我还不稀罕。”
林振东万万没有料到,往日里自己用来对付旁人的一套说辞,今天反倒被陆主任用在了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了眼劳动布兜里面塞进来一沓各式各样的粮票、油票,尤其盒子散开滚落出来那块进口手表,满脸无奈。
这块崭新的大罗马手表表盘上还镶嵌着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钻石,是东北老干部最得意的安飞型17钻,估计是陆主任儿子给他从华侨商店买的。
寻思过后,他把票证整理好攥在手里,看了眼陆主任手上本地品牌的手表,笑了笑:“陆叔儿,我也拗不过你,这样这块进口的大罗马我收下了,正好替换我手上这块大上海,出门办事儿也有面儿。
至于这些票证,我家真不缺,你们自个留着,就别跟我撕了。你看这样行不?”
听到林振东这话,陆主任松了口气,那张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行,你小子看着长得年轻,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为人处世儿总给我一种面对老同事的感觉,这大罗马戴你手上,合适!”
随后他语气诚恳,眼底带着几分感激看向林振东:“振东,叔心里记你的情,往后遇上什么难处,尽管往家里打电话。
今天你还有正事要忙,我就不留你了,改天有空过来,务必留下吃饭,咱爷俩好好喝上几盅。”
“那敢情好。过阵子我还打算在县城开一家卤味分店,往后少不了常过来蹭饭,就怕陆叔跟婶子嫌我登门太勤。”林振东咧嘴爽朗一笑。
寒暄两句后,他换上了那块大罗马,提溜着劳动布兜子离开了供销家属院。
屋子里重归安静,陆平夫妻二人望着桌上两盒熊肉,还有那枚硕大的熊胆,心中五味杂陈。
“这小林人真挺不错的,不踩低捧高,有人情味儿。”
陆平听到自个老伴儿的话,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望着外头阳光明媚的天气,摇了摇手中的蒲扇,感慨道:
“那么多年的朋友,比不上一个刚认识了三个月的小伙子,这就是人性!振东这孩子品性过硬,脑子又活络,要是真来县城开分店,肯定能干出一番名堂。
那啥,等过几天儿子那边事儿结束,县里孙书记也该收网了。你请老赵和工商局的那家子过来家里吃顿饭,我看看有没有啥做生意的好位置。
钱就不给了,一座院子他正好用得着,这年头安稳的院子不好找,他没人脉容易有纠纷,正好给他平了,还个人情。
这小伙子重情重义,很对他的脾气既然要开店,那开店之前的麻烦他就一并扫清了,总归就是吃个饭的事儿。
至于县里一众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再过几日,他倒要瞧瞧,这群人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真当他陆平在供销系统摸爬滚打十几年,是白白混过来的。
就算他不行,他那个市里的儿子,这些年又不是吃素的,他亲儿子也是他有持无恐的底气。
“也行。”陆主任老伴儿笑了笑,随后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过后小侯那边咋整,要不要我再给他找个知冷知热的,毕竟才三十出头。我家嫂子那边有个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挺好的。”
陆平摇了摇头:“他现在搞事业重要,最近一年商业局够他忙得了,等他坐稳了再说。”
要说身边谁背叛他,侯秘书绝对是最不可能的人。
当年,他还是业务股的小科员,下乡调研的路上,在大冬天雪地里,救了小侯一家子。
后来这小子凭借一身本事考了进来,这些年他没少栽培,让小侯发挥自个才能他家才能搬到县里,生活富足。
救命之恩加知遇之恩,还是他的干儿子,还知道他亲儿子的本事,这要是能因为一个女人背叛他,侯秘书就不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