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秀兰嫂子家的院门,林振东摸了摸兜里白市布包裹的翡翠镯子,望着不远处走进养猪场的曼妙背影,颇为无奈。
“平贝子生意带她一个。”林振东喃喃自语后,随即收回视线,迈步朝着二叔爷的土房子走去。
没走两步,旁边吴寡妇院子里陡然响起一声骂骂咧咧的呵斥。
“小兔崽子,老实点儿,要不然老子把你卖了!”
林振东顿时眉头一皱,这大白天的吴寡妇在镇上‘上班,咋还可能有男人在她家里,并且听着语气中多少有些不耐烦。
他寻思了下,还是迈步走进了吴寡妇家里,准备看看是谁这么不要脸,大白天的在人家家里欺负一个小孩儿。
他伸手推开那扇四处漏风的破旧木门,穿过凌乱的外屋地,灶台还留着清晨做饭过后杂乱的痕迹,一直没来得及收拾。
屋里传来吴乐乐闷在被褥里的求饶声,林振东的眉头不由得拧得更紧,他轻咳一声,抬手推开了东屋的屋门。
“我说,咋这么大人,还欺负一个孩子呢!”
林振东一进屋,便瞅见炕上坐着带着些酒气的王二麻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只见王二麻子重新穿上了破破烂烂打补丁的衣服,脚上那双袜子浸得油黑发亮,满是补丁的粗布裤子上明显被水打湿,只能暂时撸到波盖处,眼睛略微有些迷离,脸上带着醉红,明显就是有点儿喝多了。
他紧紧抓着被子,大手扣着吴乐乐被蒙在被子里的小脑袋瓜。
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见到是林振东,那张长满麻子的脸上展露出一抹笑,顺势松开了手上的被子。
“嗝!东哥,我和他闹着玩儿呢!”王二麻子打了个酒气十足的嗝,解释了句,然后用脚轻轻踹了下被子里的吴乐乐。
听到外头的动静,吴乐乐满头大汗的掀开被子,瞅见屋里多出来的人,立马问好:“林叔儿中午好!”
“你俩这是?”林振东不放心,试探的问了句。
吴乐乐立事早,很快反应过来,看向一旁的二麻子叔叔,小脸上扬起一抹开心的笑容:“二麻子叔叔再和我玩儿,他没欺负我,真的!”
“小兔崽子,老子让你叫王叔儿、二叔、王二叔儿都行,还他娘的叫二麻子,没大没小的。”王二麻子骂骂咧咧的给了小后脑勺一下子。
林振东看得出来,王二麻子没用力,冲王二麻子抱歉地笑了笑。
王二麻子丝毫不在意摆了摆手,然后拍拍炕上的草席,眼神中有些期待地看着林振东邀请道:“东哥,有空坐下聊会儿吗?我有点儿事儿想咨询咨询你。”
刚刚误会了人家,林振东也不好意思拒绝,这王二麻子是真变好了,卖个面子也无妨。
他刚坐下,王二麻子轻轻蹬了下一旁的吴乐乐,一点儿不客气地指使道:“去给老子把鞋上的泥刷干净了,老子就不告诉你娘你今儿自个去大河摸鱼的事儿,但下次你要是再敢去,老子第一个把你的小屁股抽烂。”
“哼,你才不会呢!”
吴乐乐瞅了眼刀子嘴豆腐心的二麻子叔叔,麻溜儿下地提溜起那双满是泥巴的破布鞋,屁颠屁颠地去外头刷鞋去了。
他知道这是支他出去,以前娘在家里,那些男人过来就这样。吴乐乐早已经喜欢,一心只想把鞋刷好,说不定以后二麻子叔叔还能陪他玩。
林振东看着吴乐乐被打发出去干活,打量着模样、神态跟往日大不一样的王二麻子,笑着道:“这孩子和你还挺投缘的。”
王二麻子扭头瞅了眼外头认真刷鞋的小子,耸耸肩:“还行吧,反正我也没啥事儿,陪他玩玩还能解解闷,就当是陪陪小时候的自个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时陷入安静。
林振东望着王二麻子脸上那抹苦涩的笑意,心里忽然泛起一阵了然,这才恍然想通,王二麻子小时候的日子也是这么过来的。
吴乐乐起码还有个疼他的娘,王二麻子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有上顿没下顿,没有约束、为了填饱肚子,自然就长歪了。
瞅着王二麻子有点儿自暴自弃的模样,林振东念在上次他给自个报信儿的份儿上,好言相劝:
“人生没啥过不去的坎儿,你才二十多岁,往后日子还长,出去闯闯见见世面,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姑娘等着你呢!”
王二麻子闻言立马摇摇头,苦笑道:“我一个无父无母、从小偷鸡摸狗长大的盲流子,不配再做这种白日梦,能养活自个就够了。”
随后他摆摆手:“算了,不说那些沟槽的东西。
东哥,我留你是寻思你去县里次数多,想问问你如果我组装自行车去县里黑市儿卖,需要注意点儿啥?”
听到这话,林振东神色一怔,还以为王二麻子要干啥,原来就是这事儿。
他想到王二麻子才学了半年不到,好信的问了句:“你现在都能自个组装自行车了,不才学半年吗?”
“嗯呐,这方面我还有点儿天赋,那老头也许是心里愧疚,没藏着掖着,看在这门手艺的份儿上,我也没把事儿做绝。”
王二麻子无奈长叹了口气,接着道:“这段时间天天喝酒没少花钱,有过有钱的日子,就回不去了。
我去废品站淘弄点自行车零件,组装了一台自行车,去县里黑市儿卖,弄点儿钱花,顺便探探行情。
就是我这一辈子还没去过县里,心里有点儿没底儿,正好今天碰见你,寻思问问。”
林振东对王二麻子有些刮目相看:“那你这方面还真挺有天赋的,还知道做活儿挣钱,比以前强多了。”
沉吟了片刻后,他善意提醒道:“县里黑市儿在钢铁厂、一汽厂附近都有,不过县里自行车查得严,上不了牌的二手自行车估计卖不出去。
如果你怕在附近卖被发现追责的话,可以往太平镇那边看看,或者去远一点儿的前进公社、红旗公社,都是有钱的公社应该能卖出去,还不用怕市管的追责。”
王二麻子听完这番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怎么就没想明白这层道理,东哥还是你脑子灵光。”
林振东淡淡笑了笑,又随意寒暄了几句,离开了吴寡妇家的茅草屋。
“那算命的说我的贵人在东北方向,那就去前进公社,碰碰运气!”王二麻子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殊不知马上要开始人生转折点。
林振东走远之后,埋伏在吴家院前苞米地里的人影死死盯着正在门口倒水的吴乐乐,眼底闪过算计的寒光,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完整的栽赃圈套。
他刚偷偷从怀里摸出那块浸过药水的破布条,吴寡妇家的屋门忽然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王二麻子拎着刷洗干净的鞋子,甩了甩鞋面上残留的泥水,直接蹬上脚,朝吴乐乐招呼一声:
“小兔崽子,眼瞅中午了,去我家请你吃顿苞米面儿糊糊,等以后你长大了得还老子十碗,听见没!”
藏在苞米地里的男人骤然一惊,慌忙把手里的物件揣回怀中,慌慌张张转身钻进庄稼深处逃走了。
苞米叶晃动的声响传入耳中,王二麻子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有追过去深究。
他把挽起来的湿裤腿一点点放下来,招呼上吴乐乐,朝着不远处自己那间茅草屋走去。
中午十二点,天空再次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点。
林振东戴上雨衣的帽子,提了下肩膀头子上的五六半布背带,眼睛环顾着四周茂密的草丛树枝。
下一秒,他迅速抬起手里的弹弓,只听嗖'的一声,土黄色的弹珠直直射了出去。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立马响起“咯咯’一声呜咽,柱子大步上前钻进去。
没一会儿,柱子便提溜那只长尾野鸡回来,憨笑拍着马屁:“东哥,你也太牛逼了,咱俩都这么长时间没进山了,你这手一点儿也不生。要说搁以前长白山的猎户堆里,你这百发百中的本事,那炮头的位置都轮不到别人。”
“行了,少他娘的拍马屁,就会耍嘴皮子。”林振东笑骂了一句,然后瞅了眼不远处的山坡,眼睛微眯,“前头就到西山地界了,仔细盯着周围,留意有没有人留下的痕迹。”
“得嘞,那狗东西跑不了,指定能找到他。”柱子想到钱方的作为,不忿的冷哼一声。
得罪了东哥,还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