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唯有外头的倾盆大雨的啪嗒声,夹杂着响起的电闪雷鸣。
崔三虎视线落在神色淡然的林振东身上,心中算盘被当众戳破,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我有啥等不及的,这确实不划算。”崔三虎压下心里的气恼,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粗糙掌心来回摩擦油亮发黑的裤子,假装亲和的看向崔狗蛋
“狗蛋,我是你三叔,还能坑你俩咋滴!你不是想要上学吗?只要你和你爹来咱家,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和大队长爷爷家的小光哥哥一起去村小上学。屯里那些闲嘴老娘们也不会再来烦你家,你也不会有后妈,咋样?”
狗蛋听到能去村小上学,黝黑干净的小脸蛋上浮现出一丝向往,但他很懂事,紧紧靠在他爹的腿边,瞅了眼坐在炕沿边的林叔儿,摇了摇头:
“我听林叔儿的。”
一旁的崔平安连忙跟着附和,望向眼前的好朋友憨厚的咧嘴一笑,“对,听,东!”
林振东对他很好,之前卖人参给了他好多好多钱,后来又出手帮他打跑了那些地痞流氓,前两个月还给他家送了一大袋子大米,现在登门又送过来这么多粮食,还有最最珍贵的一大块肥猪肉。
他爹娘临走前交代过,有一些人心底善良,他不能辜负别人的善意,要全心全意的信任对他好的朋友。
林振东保护他和狗蛋,给他钱,给他粮食,还给他添置换季衣服,和爹娘对他一样好,他要完全信任林振东。
林振东闻言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脸色越发难看的崔三虎以及他身旁的长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随意糊弄的分量,缓缓开口:
“想要办理过继手续也不是不行,但是乡里下发的煤矿分红不可能变。每年分到手里的收益,可以拿出一半当作父子二人平日里的吃穿开销,余下的钱交由我代为保管,一直存到狗蛋长大成人再交还给他。
大队长应该知道我家不缺这点儿钱,咱们可以去公社里找主任公证,谁都不能抵赖,如何?”
倘若崔三虎和旁边的老头真的肯应下这份苛刻的条件,林振东倒也愿意松口,同意崔平安父子过继到他们家门下。
崔平安现在虽然智力没有成长,但在自己的影响下,明显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敢于动手,也不怕过继过去纯纯干苦力,挨欺负。
在这种条款约束之下,他们短期内捞不到半点油水,纯粹只是多担一份养育责任。不过把狗蛋养大成人,能白白得到一个无需口粮养活的孙子,也是个不错的投资。
就看那家人是不是真心实意想要过继,多个往后能照拂的兄弟姐妹。
“啥好处都没有,我家凭啥白白收养他俩!”
崔三虎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出口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劲儿,面色铁青的瞪了林振东一眼。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彻底谈崩了,没有继续磨叽下去的必要,当即从炕上起身下地:“爹,我们走,就让这傻子和小傻子自生自灭去吧!”
听到这话,林振东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弯腰提鞋跟的崔三虎身上,毫不犹豫的抬起脚,照着崔三虎撅起来的屁股重重一脚。
猝不及防之下,崔三虎大头朝下,被摔了个狗吃屎。
“你他妈....”
崔三虎脸着地,疼的鼻涕眼泪直流,刚缓过神起身准备找林振东麻烦。
林振东一八八的大高个子直接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着崔三虎,一只手死死捏着他抬起来的拳头,陡然用力攥紧。
然后轻描淡写的轻嗤一声:“你想咋滴?你又能咋滴!”
“疼疼疼疼!”
崔三虎手上的力气自然比不过常年进山的林振东,被捏的拳头都握不住,急忙求饶。
“小子,你别太放肆,在他们崔家还想打人咋滴?有没有天理了!”
崔三虎他爹见到自个儿子疼得哇哇乱叫,立马心疼的出声扣帽子。
这话看似是对着林振东说的,实则是对一旁看热闹的崔家屯大队长的提醒。
崔家屯大队长毕竟收了人家的鸡蛋,知道不出声不合适,瞅着林振东商量道:“那啥,小林兄弟,这小子就是嘴贱,踹一脚得了,松手吧!”
林振东冷哼一声,松开了手,瞅见崔三虎脑门上的冷汗,毫不掩饰威胁:“以后再敢嘴贱就不是这么容易过去了,平安,给我记住他,以后要是谁家坏你,就去砸他家,听到没。”
“听,砸!”
崔平安认真点头,呆滞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凶狠。
“你,你这不是欺负人吗,别人欺负他凭啥来找我家。”崔三虎捂着被捏得发红的手背,心头十分郁闷的反驳。
林振东不在意的摊开手,咧嘴一笑:“那你就看住宅子里那些人,不然只能算你倒霉喽!”
崔三虎气急,面对这个人高马大的林振东和智力发育,不要命的崔平安,生气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拉着他老爹气哄哄的冒雨离开。
南山下孤零零的茅草屋里再次恢复安静。
林振东看向一旁慢慢悠悠穿着雨衣的崔家屯大队长,言辞犀利:
“大队长,你是个聪明人,平安和狗蛋父子俩不容易,既然当了大队长自然要有一定的责任和义务,今天这事儿我不希望再发生,乡政府那边组织架构变化,估计明天年初就要重新选举。
我相信王主任和赵书记那边应该希望见到崔家越来越好,毕竟有个煤矿在地下,屯里也会有不少人想要坐这个位置。”
崔家屯大队长穿雨衣的动作一顿,眼睛微眯盯着眼前用公社威胁他的林振东,心头虽然不满,但却不敢赌这年轻小子的人脉和能量。
屯北头的煤矿即是他的机会和福利,也是一道他的催命符,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肯定不行了。
毕竟煤矿都被公社那边定为春林乡的支柱型产业,崔家屯肯定会比以往多了更多公社主任和书记的关注目光,想找他麻烦,还是很容易的。
“你看这事儿闹得,也是我识人不清,寻思平安和狗蛋要是能有个人照顾也挺好,好心办坏事儿,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了。”
崔家屯大队长笑容满面的摆了摆手。
林振东闻言没继续说关于这方面的事儿,平安和狗蛋毕竟是崔家屯的队员,以后还要在人家下头生活,肯定不能得罪死了。
稍稍展露锋芒后,林振东同样展现出亲和的笑:“大队长的话我还是相信的,毕竟是一个电子的父母官。
不过还是要多关照关照困难的孩子,对了,平安和狗蛋都这样了,按理说屯子里应该没有比他俩困难的,五保户应该能评上吧!”
“能,肯定能,这不今天过来也是寻思给狗蛋和平安上个五保户。”崔家屯大队长知道林振东不好糊弄,立马做出了答复。
至于名额哪儿来,屯里那么多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让出来一个不难,顺便借着这个由头,给公社主任和书记做做样子。
林振东满意点点头,他只认结果,该争取到的利益争取到,对于这父子俩就够了。
亲自送走崔家屯大队长后,林振东折返回茅草屋,瞅着世面土墙和黑漆漆的房顶,不由的想起了自个刚回来在后山那段日子。
环顾了一圈之后,林振东瞅着坐在一旁的崔平安,叮嘱道:
“挺好的,起码没漏雨,等赶明儿去镇上废品站,给看门老大爷三毛钱,你和狗蛋去里头提溜一摞子报纸回家,然后在熬点儿浆糊把墙面糊上,干净利落。”
“嗯,站,纸,干净,浆糊,会。”
崔平安一口气说了好些字,骄傲的拍拍自个的胸脯,表示会熬浆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儿天,主要是告诉崔平安最近别进山和去镇上,咱家老老实实的等洪水过去,然后又说了一下狗蛋上学的事儿。
上次崔平安就和他说过,只不过不知道为啥办不了,他准备村小开学之后去找沈老师问问。
崔平安家里的钱不少,两人平常吃的差、穿的差,基本上不花钱,供得起狗蛋念书,念书多了就懂得一些人情世故,这父子俩就算自个不来,也不会被忽悠、欺负。
下午五点钟,林振东重新披上雨衣,瞥了眼不舍的崔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赶明儿随时去我家玩儿,不用拿东西过去,你和狗蛋去我就挺开心的。”
“嗯,去。
崔平安认真点点头。
紧接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愣了下后转身朝着一旁的地柜走去。
一顿翻找后,就见崔平安从木柜子里头提溜出一个破旧干燥的布袋子,献宝一样全都塞进了林振东手里,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六斤。
林振东好奇的打开布袋子的口,低头往里头一瞅,顿时有些惊讶。
只见里头是一颗颗扁圆像是算盘珠子一样的果子,个头不大一二厘米,颗颗饱满,外皮呈现出带着一点淡黄色的白,伸手捏了一颗,果实紧实发脆,稍稍用力便断开两半,露出粉质感的果肉。
“这时候上哪儿弄了这么老些平贝子?”
林振东没嫌脏,直接把那颗扔进嘴里,嘎巴两下舌尖感觉到淡淡的苦味儿。
这一布袋子全都是野生的平贝母,东北这边叫平贝子,是长白山地区比较昂贵的药材,主要功效清热润肺,化痰解咳,还对消除脖子上的淋巴结块、磕碰的消肿止痛有奇效。
不过一般人可舍不得用这玩意儿。
野生平贝子价格昂贵,这年代晒干后可以卖给药材店和收购站,像这种颗颗饱满、完好无损的一等货,国标固定收购牌价至少在十三四一斤。
正常来说三斤野生鲜平贝子能出一斤干货,只需要十斤鲜野生平贝子,就能抵得上镇上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但平贝子即使在物产丰富的长白山,也没有那么常见。
这一袋子五六斤平贝子干货,至少得采摘十七八斤左右,价值大概在七十多块钱,对平安和狗蛋来说算是一笔巨款。
“山,藏!”
崔平安说了两个字,发现有些解释不清楚,推了推狗蛋的后脑勺。
狗蛋立马会意,稍微回忆了一下,扬起小脸解释道:“林叔儿,这是五六月份我和爹在山里采的,之前我家不是一直被那几个坏人翻,我爹就藏在了山里头的山洞里。最近经常下雨,那伙人又没了,我爹怕这玩意返潮,就找
了回来,藏了起来。”
说到这儿,狗蛋顿了顿,瞅见他爹满意的眼神,嘻嘻一笑:
“我俩原本寻思,等过几天再弄点儿蘑菇干货,拿着这些东西去你家,没想到林叔儿你先过来了,正好你顺路拿回去。
等狗蛋说完,崔平安瞅着林振东,指了指外屋地的那些东西,又指了指这个布袋子,“对,东西,你拿,给!”
林振东听着崔平安口中蹦出来的只字片语,但却能清晰的明白他的意思,并没有要这袋子野生平贝子。
在崔平安疑惑的眼神下,林振东把这袋子平贝子重新放进柜子里,笑着道:“等下次来再说,你自个儿留着,我应该很快就会再过来的,到时候领你俩去县城。”
见到这一袋子平贝子,他才想起来,上辈子洪水过后,即使被水淹的屋子清理出来,也生出了一些霉菌和空气中漂浮的特殊细菌,让县城和附近被淹的地方许多人都感染了肺炎之类的症状,并且传播广泛。
野生平贝子是很有效的预防和化解药材。
没记错的话,洪水消退的第一时间,县城药材收购站野生平贝子、刺五加之类的药材大幅度涨价,其中平贝子因为感染肺炎的人多,涨价幅度达到了恐怖的三四成。
这还是在计划控制下的议价价格,黑市儿那边甚至能达到五成左右的涨幅,
只不过长白山地区野生平贝子基本上都在五六月份采摘,一到七月份的高温来袭,就会立马消失不见,上辈子他并没有利用这个涨价的机会赚到钱。
但这辈子就不一样了。
这年代已经有大规模种植平贝子的药农,收购价格虽然会比野生平贝子便宜,但涨价的幅度是一样的。
永安县隔壁的通化县大川公社已经有成熟的野生变家种的种植技术,83年的时候平贝子种植面积已经突破了一千亩。
当时他还在红旗农场那边,亲眼见到大川公社那边的人过来找他们一起的一位农学专家,然后那位专家就被保释走了,可把当初的他羡慕坏了。
见到能有脱离苦海的机会,林振东可没少打听这事儿。
从崔家屯出来后,林振东赶着马车回镇上准备接小姨子一起回家,路上一直寻思着平贝子的事儿。
通化县的大川公社距离春林公社不远,比去红旗农场要近了至少一半的路程,来回半天就够了,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一路无话,林振东再次来到松河镇百货商店,跟二驴打听了一下平贝子的价格。
“东哥,目前野生一等平贝子收购价十三块五一斤,养殖的目前收购价是十一块钱一斤,只不过红旗公社那个屯子养殖户产量很少,只能做个参考。
听说那人媳妇儿是通化县大川公社来的,那边平贝子养殖的多,或许可以帮你问问。”
胡二驴把从自个师傅那块打听到的信息,照猫画虎的说了一遍。
林振东一听眼前一亮,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阴沉木、县里大院子和抓猪仔的钱都可以往后放一放,目前还有小一万块钱现金可以用来收购,平贝子只要洪水一停,立马就会涨价,完全来得及变现。
这样一来,既不耽误其他事儿,说不定还能赚够买拖拉机缺的钱。
一万块的拿货批发体量,他很有把握把批发价压到十块钱一斤。
林振东还记得上辈子,当初为了给小花和虎子备着平贝母用来提前预防肺热咳嗽,当时市面售价是一块八一两。
刨去药店层层加价的利润之后就能推算出来,当年国营药房收购人工种植平贝母的底价,大概在十三四块钱一斤。
“小四千块钱!”林振东估算出这趟利润之后,顿时面露喜色。
“东哥,你还想知道啥不,我赶紧问问,要不然一会儿就下班了。”胡二驴回头瞅了眼开始收拾的师父,急忙提醒了一句。
夏季的松河镇国营百货商店规定五点半就停止接待顾客清点货品,差不多六点,营业员们就正式下班锁门。
林振东从崔家屯回到镇上已经五点半,又磨叽了这一会儿,还有不到十分钟就到六点。
二驴在店里帮忙做工将近一个月了,心里却一直很清楚,自己不管是盘货还是打理柜台的本事,比起店里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师傅,还差一大截。
“没事儿了,一会儿下班一起坐马车回去,正好顺路,省着你还得走。”林振东抬手拍了拍二驴的肩头交代了一句,转身便走出了国营百货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