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你放宽心,这台铁定给你留好,不着急,你慢慢找票。”百货营业员一拍大腿,打包票说得十分笃定。
眼前这贵妇人男人可是市管会的小干部,专门管松河大集摆摊、走街串巷的小贩。
她男人在松河集市占着固定摊位,平日里方方面面都得靠这位妇人的丈夫搭把手照看。正因有这层依仗,哪怕是面对镇上干部王股长她都不卖面子,也要给眼前这人留着。
一旁被忽视的林振东闻言眉头微蹙,轻咳一声吸引了两人注意力,从兜里掏出那张彩票和一沓工业:“我有彩电票,既然她现在买不了就等下一台,先给我拿。”
听见这话,两个女人同时转头看向林振东,视线齐刷刷落在他手中那张彩电票上。
柜台营业员着实没料到,眼前这身劳动布衣服看着土里土气的乡下汉子,手里竞攥着彩电票,当场愣了下,连忙侧头给身旁妇人递了个眼色。
那胖妇人反应极快,扫了眼林振东的穿着,脸上立刻堆起蛮横的神色,冲着林振东开口施压:“小伙子,你这张票开个价,我直接收了。我男人是市管会管事的,这种违规捣弄紧俏票,可经不起查!”
松河镇市场管理委员会是由镇上的财贸副镇长牵头,集合工商、税务、供销、粮所和派出所联合组成的协调机构,主管市集和流动摊贩,还有就是违规倒卖限制性生产资料,主要目的是把松河大集搞好。
林振东虽然也是个体户,但卤味儿店并不在市管会的管辖范围内,尤其是镇西头的商铺,是由工商所直接管理,市管会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威慑力。
至于这票,林振东更不用担心,查能查到哪儿去,镇上的人要是敢查到张庆阳的头上,被批评一顿都是轻的,他们也没那个本事。
林振东表情波澜不惊,淡淡瞥了她一眼,扭头看向电视机柜台的营业员,开口质问道:“怎么,我有正经彩电票还不能买吗?百货商店啥时候出的这个规定,怎么没听说过,还是说你徇私舞弊?”
被无视的贵妇人感觉到了羞辱,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指着林振东说道:“好好好,小子我记住你了,你最好别来镇上做生意。”
眼前这人明显不知道林振东的身份,这也和林振东不经常去卤味儿店,去了也只是在后厨帮忙有关,一听这话也无从下手。
林振东依旧没搭理她,目光质问似的落在那个柜台营业员的身上,今天这彩电他买定了。
“啧,你这人听不懂人话,就不卖你,听不懂吗?乡下来的,就是蛮横,没规矩,去去去,赶紧起开,瞅你就眼烦。”那营业员冲着林振东轻喷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一点儿都不愁电视这块没生意,就算之后这市管会干部的媳妇儿不买了,镇上王股长之类的人还得求着她买,一个乡下的泥腿子跟她吆五喝六的,自然不会有好脸色。
她可是百货商店的营业员!
话音刚落,还没等林振东说话,一声沉声呵斥响起。
“孙丽萍,你就是这么干活儿的?”
紧接着林振东就见到一个在张方平办公室门口见过的熟悉面孔,百货商店的另一个副总,宋副总。
宋副总穿着一身的确良淡蓝色的半袖衬衫,腰身紧紧扎在裤腰里,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牛皮鞋,大步流星的朝这边走过来。
“林同志,实在抱歉,下面的人没管好,给你添麻烦了。”宋副总的态度顿时惊呆了旁边看热闹的人。
“宋....宋总,这位同志先预定了,所以我才....”
那营业员的解释还没说完,宋副总直接挥手打断,目光冰冷地看着险些惹下大祸的老刺头,眼睛微眯,不容置疑地开口道:
“孙丽萍,违规预留紧俏物资,利用紧俏柜台售货员的身份多次收受贿赂,违反百货商店行为守则,行为恶劣。
扣除本年全部奖金,年终福利取消,写干字检讨书进入个人档案,停岗学习七天,七天后去后头仓库报道。”
说完,他转头朝另一个柜台的柜员吩咐道:“让小刘过来,暂时代理!”
听到这话,孙丽萍瞬间慌了,前面都无所谓,奖金扣就扣反正怎么都能挣回来,最后一条把她调离电视柜台去仓库是彻底断了她的挣钱道儿,以前维护的利益、人脉,离开了这个紧俏货柜台营业员的身份,全都完了。
“不、不行,宋副总,我知道错了,别把我调岗,我真的知道错了!”孙丽萍立马上前拉着宋副总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求饶。
不过任凭她怎么求饶也没用,这不仅仅是卖林振东一个人情,而是他早就看这个老刺头不顺眼了,正好抓住这个机会,让他弟弟介绍过来的女孩上位。
等那个小刘过来后,宋副总立马换了一副亲和的面孔,耐心教导着该怎么走流程。
林振东见到这一幕瞬间明白过来,同时想到张方平之前评价这两个副总,那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俩人确实都不太适合做百货商店的总经理。
登记手续办完,林振东递出彩电票,付清货款,和营业员说好傍晚关店前再来取机子,转身走出百货商店。
刚踏出大门,金灿灿的日头还悬在半空,松河镇竞飘起一阵细密的晴天雨。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场晴天雨过后,84年最大的一场洪涝灾害就要来了。
林振东无奈叹了口气,对于这种大事儿,他有心无力,只能护好自个要守护的家人。
接着把兒子塞进衣服里,顶着一块塑料布,低着头一路朝着镇上西头小跑,完全没注意到有个打着油纸伞的妇人远远跟着他,一直瞅着他进了高家姐妹卤味儿店里,才离开。
店里此刻相当热闹。
秦秀莲母子二人已经从县城折返松河镇,手里攥着崭新的正规录取通知书,官方也更正了高考分数,秦有为的县状元名分彻底恢复。
县高中校长、郝主任、曹国柱一干牵扯篡改成绩的人,摆在确凿证据面前,再也无从抵赖,全都如实交代了串通舞弊,私自改动成绩单的全部实情。
后续处理结果暂时还没公布,秦秀莲娘俩便一口气拿到县里的五百块现金补偿,这些钱足够支撑秦有为念完大学的路费和学杂费。
“振东,你可算回来了!今天这事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出手,我们娘俩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等周五歇业,我打算一头猪,置办一桌杀猪菜,到时候你们全家和店里大家一定得来家里吃饭!”
秦秀莲脸上又喜又感激,看着身旁金榜题名的儿子,满心都是舒展的欢喜。
雨一停,店里人立刻取出提前备好的红绸横幅与一挂挂鞭炮,往卤味店门头一挂,当即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传遍半条街道,热热闹闹的动静引来了一街街坊驻足围观。
众人一打听,才知晓松河镇出了秦有为这位县状元,一道道艳羡、热络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卤味铺子。
高翠曼心里透亮,有这桩大喜事撑场面,明天店里生意必定火爆,当即和供货的冯自强说好,次日一早再多拉满满一车新鲜蔬菜送过来备货。
与此同时,和松河镇热闹轻松的氛围不同。
靠山屯后山的红砖大院里,高翠兰面色紧绷,手里端着林振东那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伏在窗沿后,目光死死锁着大院门口。
从她那双白嫩细腻此刻却发抖的手,可以看出她十分紧张、忐忑。
一旁的虎子和小花吓得小脸煞白,缩在炕上腰伤动弹不得的孙红梅怀中,泪珠噼里啪啦不停往下落。
“娘,爹啥时候能回来,我怕!”小花声音中带着哭腔,抹了把眼泪,看得出来确实是吓坏了。
“汪汪汪汪汪——”
接连不断的犬吠在院门口响起,后腿还没好的长命守在门口。
一狗当关,万狼莫开!
狗窝里的百岁已经很长时间不见踪影,不过高翠兰隐约能听见它正在院外和狼群搏斗。
天空上白尾海雕发出‘卡欧卡欧’的叫声,时不时俯冲直下,引发一阵阵狼嚎。
虎子想起方才吓人的场面,心底虽也发怵,还是紧紧攥住妹妹的小手,轻声安抚:“花儿别害怕,有哥护着你,爹很快就回来了。”
身后传来孩子的声响,心神慌乱的高翠兰稍稍安定下来,她回头望向炕上的两个娃,柔声宽慰:“别怕,娘手里有枪,野狼闯不进院子。我刚往大队部打过电话,很快就有人过来帮忙。”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枪响,在距离门口不远处的山路上响起。
紧接着,接连的枪响打破了后山的紧张氛围,守在门口的长命停下了激烈的犬吠,院门口很快出现钻出去的百岁。
此刻它模样相当狼狈,毛发上出现一道道血痕,前腿明显有两个被咬出来的血洞还在淌血,不过它像一个胜利的将军,冲着屋里的人叫了两声。
高翠兰瞥见院门外百岁身后走来两道人影,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起身放下手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转头看向炕上的两个孩子,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是你柱子叔跟大队长过来了,咱们这下安全了!”
一想到刚才院门外忽然出现的四五匹野狼,高翠兰心里直突突,腿都被吓算了。
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一个二十四五的女人,那一刻她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男人进山打猎是多么危险。
那时候虎子和小花正在门口玩儿泥巴,要不是长命自己解开了狗链子,连同百岁一起解放,两条狗和大白配合之下扛住了那几匹野狼的进攻,她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嫂子,没事儿了,狼已经被他们打死了!”柱子跟大队长和队里前民兵队的好手被锁住的大门挡在门外,只能冲屋里高喊了一嗓子。
幸好今儿他未过门的媳妇儿来家里过节,俩人商量着盖房子的事儿,一直没出去,要不然还不能这么快赶上来。
高翠兰平复好心绪,独自走出屋门,打开铁栅栏大门的锁。地上躺着几匹被屯里汉子拖回来的死狼,她转头看向一旁正低头舔舐伤口的百岁,“得亏百岁,长命和大白,要不然不知道会怎么样。”
高翠兰后怕地摸了摸百岁的狗头,看着上头的伤口一阵心疼,这两条狗对她家来说和家人没区别了,不仅帮了当家的很多,还救了俩孩子一命。
“没事儿,刚才看了都是皮外伤,一会儿他回家拿点儿药给敷上就好了。”柱子憨声安慰了一句。
随后瞅着这几头野狼眉头紧蹙,疑惑地挠挠头,“这五头野狼咋会从后山直接下来呢!来势汹汹,瞅这体型和肚子不像是跑下来的饿狼,有些奇怪。最近还是别出屋了,等东哥回来瞧瞧咋回事儿,他觉得不太对劲儿。”
屯里一个汉子瞅着地上这几头狼,后怕地说道:“可不咋地,咋会突然下来,幸好刚才下了一阵雨,后山采蘑菇和野菜的都回来了,要不然说不定会发生啥事儿,可得好好调查调查。”
另一边,松河镇那边给秦有为庆祝完之后,林振东便赶着马车去百货商店拉上了彩电。
西边天空,一轮火红色的落日悬挂在两山之间,雨过天晴的天空被映照成赤红色。
白色的高头大马拉着胶轮木板车,沿着春林乡的土路,蹄子一步一脚印地陷入雨后松软泥泞的黄泥里,朝着靠山屯的方向平稳赶去。
“姐夫,你说咱今晚儿能看电视吗?是不是和上次放电影里的小人一样,我还没看过电视呢!镇上录像带光听我说你带她去过,是不是老有意思了?”
后头赶着马骡子拉车的高翠曼,瞅着前头木板车上的14寸飞鹿牌彩电,心中不免有些激动。
九百六十块钱的大件儿,普通农户全家一年收入才两百多,这么一台彩电相当于全家四五年不吃不喝攒下来的钱,估计整个春林公社都没有人家有这玩意儿。
一想到从年初到现在的变化,高翠曼瞅着前头赶车的姐夫,眼神里满是崇拜。
平常大家都在问,她究竟要找什么样的男人,说她眼光高、不好找,可是她的要求只是相当于他姐夫的十分之一,连这都达不到,还不如不找。
反正她现在小金库也有一千多块钱,足够养活自个,找男人干嘛!
林振东听到这话,笑着应了声,“这玩意安装不难,一会儿接上电调试一下,把八木鱼骨天线放好,就行了。不过还不知道啥节目,应该挺有意思,现在也就晚上五点半之后到十点能看,平时白天没节目,回家估计正好。”
现在彩色电视机节目很少,在这嘎达估计也就能收到3个台,中央一套,本省的电视台和吉市的电视台,偶尔天气极好的情况下,能模糊地收到附近几个差转台,基本没啥节目好看的。
很快,两人一边唠嗑儿,一边赶着马车进了屯子。
离老远就瞅见大队部门口围着一群男女老少,似乎在看热闹,林振东瞅见柱子那高出别人一头的个子,喊了一嗓子:“柱子,看啥呢!”
这一嗓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大伙瞅见林振东回来,刚要上前说后山发生的事儿。
下一秒,木板车上深棕色木纹外壳、机身敦实厚重的14寸飞鹿彩电抓住所有人的目光,那茶色的玻璃屏幕和面板上好几个调色彩的按钮,让人一眼就分辨出这不是黑白电视,而是货真价实的彩电!
妥妥的面子大件儿货!
“二小子,这...这是彩电?”刘长贵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开口问出了众人心知肚明的疑惑。
“嗯呐,一会儿大伙来家里看电视啊!”林振东环顾一圈,瞅着靠山屯的队员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满脸惊讶和羡慕的表情,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种爽感。
不得不说,装逼是真爽。
“二小子真是出息了,家里都买彩电了,这备不住是咱春林公社第一台彩电吧!之前我听春林公社一个人家买了黑白电视,可把公社附近人家都给羡慕坏了,好家伙,这下子咱屯子比他们还牛了。”
“那可不,借着二小子的光,老头子我活了好几十年,头一会儿还能看见彩电,他奶奶的,没白活!”
此话一出,大队部门口顿时掀起一阵哄笑声,完全忘了山上下来的狼群带来的紧张感。
尤其是听到林振东邀请大家晚上去家里看电视,一些看热闹的人纷纷离开回家去报信,屯里不少孩子都开心地蹦蹦跳跳,围着木板车满是期待。
一时间,整个靠山屯都被林振东带回来的彩电轰动了。
“对了,你们围这儿嘎哈呢!”林振东瞅了眼满眼稀罕的柱子,问了句。
柱子这才回过神,神色忽然凝重起来,扭头看了眼队部的院子,说道:“刚才有一个规模不大的狼群从后山下来,嫂子给队部打电话,我和大队长他们一起去打死了,正研究为啥那五头狼会从后山下来呢!”
“家里咋样!”林振东听到是从后山下来,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