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水坝广场。
证券交易所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挤满了身穿深黑色呢绒短袍、领口浆洗得硬挺发白的荷兰商人和银行家。
往日里,这处被整个欧罗巴视为金钱心脏的露天回廊,总是充斥着关于苏门答腊胡椒、班达群岛肉豆蔻以及日本生铜的尖叫报价。
但今日,整座回廊里只有算盘骨珠在硬木框里急促滑动的声响,以及羊皮纸账册被粗暴撕扯的碎裂声。
“十七人董事会”的秘密会议室内,十七张高背橡木椅围着一张铺着墨绿色天鹅绒的长桌。壁炉里的石炭烧得毕剥作响,却驱不散满屋子带着霉味的湿冷。
大董事兼阿姆斯特丹市长尼古拉斯·图尔普,正低头看着一份从巴达维亚辗转送回的航海日志抄件。
抄件的纸页边缘浸透了发黑的血水与盐渍。
“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从七百荷兰盾,跌到了二百一十盾。”
图尔普摘下鼻梁上的夹鼻金丝眼镜,用一块粗麻布反复擦拭着镜片,嗓音干涩得像砂纸在互相摩擦:
“巴达维亚的棱堡被夷平了。范迪门总督在战俘营里服苦役,荷兰在东印度的三十八座商站、两千门青铜大炮、十四艘盖伦大船,全数落进了大明水师的手里。如今连香料群岛的肉豆蔻树,都被汉人贴上了大明皇庄的木牌。’
桌案对面,几名来自泽兰省与乌得勒支省的大股东脸色灰败。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商人猛地拍在桌面上,桌面上的银质墨水瓶跳动了一下,泼出一摊黑墨:
“三十年!联省共和国花了三十年时间,在东印度建立起来的香料专营权!每一年,公司能给阿姆斯特丹带回六百万盾的纯利,整个议会的雇佣军粮饷有三分之一靠这笔进项支撑!大明人把海峡一封,我们在东方的航线全断
了,难道海牙的执政官和议会就只会在羊皮纸上写抗议信吗?!”
“抗议信?”
图尔普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将擦干净的眼镜戴回鼻梁上:
“上个月,大明的铁甲战舰直接开进了马六甲海峡的皮南岛,英国人纠集了四十多艘战舰去碰硬骨头,结果被人家当场轰沉了二十多艘,英国皇家海军的准将如今在马六甲的牢房里替汉人做木工。”
图尔普推开身前的账册,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航海图前:
“诸位先生,收起你们在郁金香泡沫里的算盘罢。大明不再是那个关着门织绸缎的软弱帝国了。他们的皇帝造出了不需要风帆的铁甲船,他们的商行直接把大明的纸币强行按在了东海各岛的头上。如果任由大明在印度洋和太
平洋继续扩张,十年之后,阿姆斯特丹的码头上连一粒丁香都见不着,整个欧洲的商船在东方连一口淡水都补给不上。”
“那我们该怎么办?三十年战争在德意志土地上打了二十六年,我们还在跟西班牙人争夺低地各省的归属!”一名年轻的董事咬牙切齿。
“合纵。”
图尔普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大明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欧洲国家单独面对它,都无异于飞蛾扑火。但正因为大明太强,它已经成了全大洋的公敌。西班牙人的银路被断了,英国人的舰队被打残了,俄国人在极北的雪原里被堵死了。联省共和国必须放
下在欧罗巴的恩怨,联合伦敦、马德里甚至君士坦丁堡。”
“眼下,大明的军队已经踩进了莫卧儿帝国的大门。沙贾汗皇帝手里有十五万大军,有六百头战象。只要沙贾汗能在恒河岸边打碎大明的神话,让东方巨兽流血,欧洲的联合舰队就必须在大西洋外海,彻底掐断大明通往欧罗
巴的生丝与瓷器销路。”
“在它彻底吞下世界之前,必须弄垮它。”
马德里,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宫。
初夏干燥的旱风从瓜达拉马山脉吹下来,卷起宫殿天井里的暗红砂土。
这座通体用灰白色花岗岩雕琢而成的庞大修道院王宫,在正午的烈日下显得冰冷而肃穆。
大厅深处的谒见室内,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国王腓力四世,正靠在一张铺着黑丝绒的深扶手椅上。
这位三十九岁的君主面容苍白,下颌带着哈布斯堡家族特有的畸形凸出,狭长的双眼深陷在阴影里。在他面前的胡桃木长桌上,摆着两份来自美洲新大陆与马尼拉的情报,以及一柄折断了护手的西式细剑。
去年,执掌西班牙帝国大权二十年的首相奥利瓦雷斯公爵被迫去职,但留给腓力四世的,却是一个处于分崩离析边缘的帝国。
在欧罗巴本土,罗克鲁瓦战役中,曾经所向披靡的西班牙大方阵被法国军队打得粉碎,不可战胜的神话破灭;
葡萄牙人在里斯本发动政变宣布独立,加泰罗尼亚的叛乱军队在法国人的支持下抗拒王师;
三十年战争的泥潭,正在以每月数百万比索的惊人速度,将马德里的国库榨干吸净。
然而,更致命的绞索,却来自大洋彼岸。
西印度事务院总管唐·迭戈·阿罗,双手捧着一份账册,低头向国王禀报:
“陛下,去年的西属美洲大帆船......只回来了两艘。”
谒见室内的蜡烛火苗跳动了一下。
“另外十二艘呢?”腓力四世的声音低沉无力,带着一丝久病的嘶哑。
“马尼拉......失陷了。”
阿罗面容紧绷:“大明的东海舰队在两年前攻占了吕宋全境。驻马尼拉总督科库拉投降,我们在远东的驻军被全数贬为矿奴。更可怕的是,大明的巡洋舰如今甚至越过了关岛,截击了自阿卡普尔科起航的运银船队。去年从波
托西银矿提炼出的两百万比索白银,有一半在海面上被大明海军缴获,变成了刻有‘大明皇家银号”字样的生银条。
“砰!”
腓力四世手中把玩的一枚纯银金币,被他拍在了桌上。
白银,是西班牙帝国的命根子。
西班牙在尼德兰维持数万雇佣军,在弗兰德斯修筑要塞,在德意志平原上跟新教联军战,全靠着美洲殖民地源源不断送回塞维利亚港的真金白银。
如今大明不仅切断了西班牙在远东的生丝贸易,甚至把铁甲舰队开到了美洲西海岸的家门口,逼得秘鲁总督区与新西班牙总督区不得不将驻军全数撤回银矿防守。
“陛下,我们在新大陆的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阿罗从公文皮囊中抽出一份急报:
“根据加利福尼亚海岸哨所传回的急递,大明晋王朱由检的先锋水师,在南洋击溃英国舰队后,并未停止扩张。更可怕的是大明的镇海侯郑芝龙,已经在长崎集结了超过四百艘巨型海舶,准备横渡大洋,进驻美洲西岸的金山
海湾!”
“他们在那里筑城开矿,招募当地的印第安土人,甚至给土人发放大明的生铁砍刀与火枪。如果我们再不调集舰队反击,不出五年,秘鲁和墨西哥的银山,就会彻底变成大明皇帝的私人内库!”
腓力四世缓缓闭上了双眼。
修道院外传来了僧侣们低沉的弥撒咏唱声,在大厅的大理石拱顶间回荡,宛如一场漫长帝国的挽歌。
“反击?”
腓力四世睁开双眼,两道目光穿透昏暗的大厅,落在了那份来自远东的情报上:
“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在唐斯海战中被荷兰人打残;我们在加勒比海的分舰队,每天都在疲于应付英国海盗的袭扰。我们拿什么去大洋深处跟大明的铁甲战舰决战?”
国王扶着椅子站起身来,黑丝绒长袍拖在地板上
“让西印度事务院联络伦敦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联络荷兰十七人董事会。告诉他们,西班牙愿意开放美洲的四处自由港,换取三国在大西洋建立联合战线。
腓力四世语气森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大明的崛起,不是某一个天主教君主或新教商人的灾难,它是整个欧罗巴旧世界的末日。如今大明的蜀王领兵杀入了印度,莫卧儿帝国的沙贾汗正在巴特那平原集结十五万大军。告诉我们驻果阿的残余军官,把西班牙最后
的三十门重型加农炮和五百名火枪雇佣兵,全数送进沙贾汗的军营里!”
“哪怕把整个印度的棉花全送给莫卧儿人,也必须在大明的大军踏平次大陆之前,将他们挡在恒河的烂泥里!”
伦敦,利德霍尔街,东印度大楼。
大楼二层的密室里,壁炉内燃烧着带硫磺味的劣质煤炭。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总督、伦敦金融城的大领主威廉·考特尼爵士,正与两名议会军的高级军官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桌案正中,摊着一份刚刚从朴茨茅斯港送回的绝密战报。
那是关于远征舰队在马六甲皮南岛海域全军覆没的噩耗。
“二十三艘战列舰被击沉,十一艘被俘虏,斯普拉格准将签署了投降书,全舰队四千二百名水兵成了大明的苦力。”
考特尼爵士摘下头顶的宽檐假发,露出满头灰白的乱发,双手死死按着战报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蠕动:
“不仅如此。大明海关扣押了乔治·韦德尔特使,并且放言,若是伦敦不在六个月内赔偿四百五十万两白银,交出三十六名私掠船长,大明的装甲舰队就会在今年夏至之前,开进泰晤士河,轰平伦敦塔!”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坐在对面的议会军骑兵准将、奥利弗·克伦威尔的亲信部将爱德华·沃利,面色阴沉如铁。
此时的英格兰本土,正处于清教徒革命与内战的狂风暴雨之中。
就在两个月前,克伦威尔的“铁骑军”在马斯顿荒原战役中刚刚重创了查理一世的王军,议会派在战场上逐渐占据了上风。然而,连年的内战使得英格兰的财政濒临崩溃,伦敦的商贾们原本指望着东印度公司的远征舰队能够打
破大明在南洋的垄断,抢掠回急需的香料与白银来填补战争军费。
可等来的,却是一张足以让伦敦金融城彻底破产的赔偿账单。
“大明的铁甲舰…………..当真连火炮都打不穿?”沃利准将皱着眉头,声音里透着怀疑。
“打不穿。”
考特尼惨然一笑,端起手边的杜松子酒一饮而尽。
“那是通体用几寸厚精钢装甲包裹的怪物,没有风帆,逆风逆水能跑出十二节的速度!我们的二十四磅炮打上去,除了弹开几道火星,连一块钢皮都剥不下来!而大明的重炮发射的是会爆炸的实心铁球,一发炮弹落进炮甲
板,方圆十丈之内连人带木头全被炸成了焦炭!”
考特尼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中带着昂格鲁-撒克逊海盗特有的野蛮与孤注一掷:
“沃利准将,议会必须看清现实!查理一世那个软弱的君主当年签了《泰晤士河条约》,引狼入室;如今大明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们不仅控制了马六甲,还在南极海发现了一整块满是铁矿的新大陆!”
“如果等克伦威尔将军平定了王党,而远东的大海全被大明彻底封死,那我们英格兰人就算赢了内战,也只能在这座潮湿的孤岛上啃黑面包!”沃利准将眼神闪烁,手指在腰间的宽带上摩挲着,“克伦威尔将军的意思很明
确。议会军目前腾不出主力舰队去远东决战。但是,大英帝国绝不会向大明低头,更不会引渡哪怕一个为英格兰流血的私掠船长。”
沉思了一会,沃利站起身,冷冷一笑:“大明人以为摧毁了一支舰队就能主宰大洋?在加勒比海,在西非海岸,我们有的是挂着无名黑旗的快速巡航快船。”
“传达议会的密令给东印度公司所有在外游弋的船长:放弃一切大吨位的笨重商船,改换吃水浅、航速快的飞剪巡航舰。不要去跟大明的军舰硬碰硬,散入孟加拉湾,散入马六甲海峡的无数岛礁水道中!”
沃利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印度次大陆:
“沙贾汗的大军正在巴特那阻击大明的蜀王。让孟买商站的英国顾问,把我们最好的两千杆弗林特洛克燧发枪和十车精密火药,连夜运进阿格拉红堡,送给那个狂妄的奥朗则布皇子!”
“只要让大明的军队深陷在印度大陆的泥潭里,只要我们在海上像狼群一样不断放血,大明这头东方巨象,早晚会被自家的庞大身躯活活压垮!”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多棱宫。
罗曼诺夫王朝的第一位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罗曼诺夫,正裹着一件极其厚重的黑紫貂皮长袍,坐在镶嵌着象牙与黄金的宽大高背椅上。
沙皇年近半百,长年患有腿疾与眼疾,面色枯黄,眼眶浮肿,右手握着一柄纯银打造的十字权杖,正听着阶下西伯利亚事务衙门大贵族的泣血禀报。
在大理石地面上,跪着几名浑身裹着破烂兽皮、手脚指头多处被冻烂切除的哥萨克探险队员。
领头的,正是去年奉命沿勒拿河向东、翻越外兴安岭南下勘探“黑龙江”流域的哥萨克头目瓦西里·波亚尔科夫。
波亚尔科夫的半只耳朵在极北的严寒中被冻掉了,左臂肘而断,伤口用粗劣的松脂简单糊着,整个人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沙皇陛下......伟大的全罗斯统治者......我们跨过了斯塔诺夫山脉(外兴安岭),顺着精奇里江(结雅河)南下......我们原本想替陛下把双头鹰的界碑插在黑龙江的黑土平原上......”
波亚尔科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惊骇。
“但那里......那里全是大明的军队!”
沙皇米哈伊尔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手中的银权重重在地砖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咚响:
“大明?汉人越过了长城?他们不是缩在长城里头跟鞑靼人种麦子吗?!”
“陛下......时代变了!”
站在一旁的西伯利亚衙门大贵族波里斯·莫罗佐夫快步出列:
“满洲八旗......那个曾经把大明打得缩在内的女真金国,在十年前就已经彻底被大明皇帝的大炮碾平了!大明的皇帝不仅收复了辽东,更是设立了黑龙江巡抚衙门!”
莫罗佐夫指着图上密密麻麻标出的红点:
“自前年起,大明的福王世子领着八百名宗室勋贵和数万流民出关。他们在黑龙江两岸筑起了三座巨大的水泥棱堡,大明工部的蒸汽挖泥船在江面上巡弋,生铁轨道甚至铺进了老林子深处!”
“波亚尔科夫的小队刚摸到黑龙江中游,就撞上了大明近卫军的龙骑兵巡逻队。对方装备了后装线膛火枪和轻型野战臼炮,波亚尔科夫的一百三十名精锐哥萨克,不到一刻钟就被全歼在大雪地里,只有他们几个被砍断了手
臂,带回了大明皇帝颁下的‘逐蛮金牌'!”
莫罗佐夫双手托起一块沉甸甸的圆牌,上面赫然用汉文与拉丁文双语镌刻着冷酷的字句:
【日月所照,皆为明土。越界一步者,格杀勿论。】
侍立在两侧的杜马贵族与射击军统领们,面面相觑。
对于莫斯科公国而言,西伯利亚那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是帝国赖以生存的命脉。
软黄金——紫貂皮、黑狐皮与海象牙,是沙皇向西欧购买火器、雇佣德国工匠、维持对波兰和瑞典战争的唯一硬通货。
哥萨克人花了半个世纪,一路向东狂飆数万里,原本以为已经触碰到了世界的尽头,却万万没有料到,在欧亚大陆的最东端,迎头撞上了一堵由蒸汽、钢铁与数万正规新军构筑起来的坚固铁墙。
“陛下。”站在沙皇身侧,年仅十五岁的皇储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未来的阿列克谢一世)忽然开口,少年人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早熟,“大明不仅在大平原上阻断了我们的去路。根据我们在托木斯克的商队密报,大明
的电报铜线已经沿着铁轨铺到了宣府与大同,甚至正在向蒙古草原延伸。如果我们坐视大明把那张大网织完,不用二十年,大明骑兵乘坐着蒸汽列车,三天之内就能饮马贝加尔湖,把我们在西伯利亚的所有木制城堡一把火烧成灰
烬。
沙皇米哈伊尔仰靠在黑貂皮椅背上,干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十字权杖:“派出使团......绕道中亚,联络波斯萨非王朝,联络伊斯坦布尔的苏丹!”
“告诉奥斯曼的皇帝,告诉莫卧儿的大汗!东方的那头巨龙已经把爪子伸到了伏尔加河与恒河的边缘!如果印度沦陷,大明的舰队就会封锁整个印度洋,东方的大宗商路将尽归汉人之手!全天下的君主,都必须联起手来,在
东方把这头恶龙的翅膀给斩断!”
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
博斯普魯斯海峽蔚蓝色的海水在落日下波光粼粼,金角湾内停泊着数百艘挂着三角帆的奥斯曼帝国皇家排桨战船。
托普卡帕宫深处的帝国议事大厅(迪万)内,墙壁上贴满了精致的伊兹尼克蓝白瓷砖,大理石喷泉发出细微清脆的流水声。
奥斯曼帝国的实际掌控者、权倾朝野的太后柯塞姆苏丹,正端坐在帘幕后方的一张雕花软榻上。
而在帘幕前方,大维齐尔(帝国宰相)凯曼凯什·卡拉·穆斯塔法帕夏,正与帝国海军总司令,近卫军统领们垂手而立,神情凝重地注视着一张铺在长案上的近东全图。
此时的奥斯曼帝国,刚刚结束了与波斯萨非王朝长达数年的拉锯战争,收复了巴格达,帝国的疆域横跨欧亚非三洲,地中海几乎成了奥斯曼的内湖。
然而,来自东方的一封封加急邸报,却让这座庞大帝国的统治者们寝食难安。
“大维齐尔,红海与波斯湾的关税,今年下降了四成。”
柯塞姆太后隔着薄纱帘幕,声音冰冷威严:
“也门的帕夏送来密信,说自去年秋天起,从印度加尔各答开往巴士拉与苏伊士的香料商船,少了一半以上。运送生丝与细棉布的印度商队,几乎彻底绝迹。整个君士坦丁堡的大巴扎里,一磅中国胡椒的价格翻了三倍!”
大维齐尔穆斯塔法帕夏躬身行礼,面色凝重:“太后陛下,这不是寻常的商道阻滞。大明帝国的军队已经攻陷了孟加拉。”
“大明的装甲巨舰在马六甲全歼了英国远征军,如今大明皇家海军的分舰队正在孟加拉湾游弋。他们不仅掐断了传统的南亚海路,更在当地推行了极其霸道的专营政策。所有的香料、原棉、硝石,必须全数以平价卖给大明皇
家远洋商行,严禁任何异邦船只运出海湾。”
“不仅如此,”大维齐尔深吸了一口气,“根据我们在德里的密探传回的情报,大明的蜀王领着两万大军,正在恒河平原向西狂飙突进。莫卧儿帝国的大汗沙贾汗,已经被逼到了绝境,正在阿格拉红堡集结十五万大军,准备在
巴特那进行决战。”
议事大厅内的一众帕夏与将军们面面相觑,呼吸沉重。
奥斯曼帝国虽然身处近东,但帝国的财政血脉,有极为庞大的一部分依赖于东西方转口贸易的重税。
从中国和印度运来的丝绸、瓷器、香料与棉布,经由红海和波斯湾进入奥斯曼境内,再由威尼斯商人转手卖给整个欧洲,奥斯曼苏丹从中抽取高达两成到三成的关税,这笔庞大的横财,是维持数万尼切里禁卫军和精良火炮
营的根本。
如果印度被大明彻底吞并,如果整个印度洋成了大明水师的后花园...………
那么奥斯曼帝国不仅会失去所有的东方过境税,甚至连波斯湾与红海的大门,都会直接暴露在大明铁甲战舰的巨炮射程之内!
“大明人......真有传说中那般不可战胜?”帘幕后的柯塞姆太后声音微微发沉。
“他们的步兵阵列森严,线膛火枪遇风雨不灭;他们的巨型战舰通体覆钢,能在逆风中疾驰如飞。”
帝国炮械总监低头回奏,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
“前年沙贾汗大汗向苏丹求援,我们派去了首席炮术大师鲁斯坦姆贝格,以及三十门由托普卡帕兵工厂铸造的‘胜利之吼‘青铜巨型攻城臼炮。那是我们奥斯曼最精良的重炮,但在波斯密探的描述中,大明的加农炮射程......比
我们的臼炮还要远上一倍!”
大维齐尔穆斯塔法帕夏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的凶芒:“太后陛下!诸位帕夏!大明是东方的大陆帝国,他们的根本在万里之外的南京,而印度是他们的软肋!”
穆斯塔法帕夏在大案上用力一挥手:“沙贾汗手里有四万名悍不畏死的拉其普特重骑兵,有六百头身披重甲的战象,更有阿富汗五万佣兵火枪手!在巴特那那片开阔的干硬平原上,大明的战舰开不上去,大明的步兵方阵只要
被战象撕开一道口子,重骑兵冲进去,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传大维齐尔令!”
“命驻巴士拉与莫卡港的海军分舰队全数起锚,封锁波斯湾出口,严禁大明的武装勘测船西进!”
“从大马士革与开罗的军械库中,起出五千支精制火绳枪、十万斤精炼火药,借由波斯湾商队,秘密运入莫卧儿帝国的卡拉奇港,交到沙贾汗手中!"
“通告威尼斯与热那亚的使节,奥斯曼帝国愿意在克里特岛的问题上做出让步,换取意大利各城邦对东方的全面武器禁运!”
穆斯塔法帕夏眼神森冷,一字一顿:
“告诉沙贾汗大汗,奥斯曼的真主信徒在看着他!哪怕打光整个北印度的血,也必须在巴特那城下,把大明皇帝的野心......彻底埋葬在恒河的黄泥里!”
从阿姆斯特丹的证券交易所,到马德里的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
从伦敦利德霍尔街的东印度大楼,到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多棱宫;
再到君士坦丁堡金角湾畔的托普卡帕宫。
整座已知世界的旧大陆列强,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恐惧之索紧紧勒住了喉咙。
商人们看着暴跌的股票发抖,君主们看着枯竭的银矿叹息,将军们看着大明火炮的图样战栗。
他们中间有天主教徒,有新教教徒,有东正教徒,有逊尼派穆斯林;
他们彼此之间刚刚在三十年战争、英国内战、罗曼诺夫王朝扩张与奥斯曼西征中杀得尸山血海、不共戴天。
但在大明帝国那喷吐着黑色浓烟的铁甲巨舰面前,在那纵横万里的铁路电线与钢铁产能在南半球与东海四岛展现出的绝对暴力面前,所有的宗教仇恨与地缘恩怨,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种更纯粹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得出了一个完全相同的结论:
大明不再是一个守在关内自给自足的古老帝国。
它是一台由狂暴的工业、狂热的国家资本,绝对的皇权意志与严密的现代组织度武装起来的超级战争巨兽。
它每向前迈出一步,就有一座海洋被封闭,就有一片大陆的财富被吸干,就有一整套延续千年的旧有神序与商路被生生砸得粉碎。
如果任由它吞下印度,如果任由它的铁路通达西域,如果任由它的战舰横渡大西洋......
那么整个欧亚非大陆乃至美洲,都将不可逆转地沦为大明天子脚下的编户齐民。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间谍,所有的阴谋与所有的赌注,在这一刻,跨越了重洋大漠,全数聚焦在了次大陆腹地,那座名为巴特那的古老平原之上。
沙贾汗的十五万大军与六百头铁甲巨象,成了这个旧世界阻挡大明脚步的第一道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