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梵回神。
她很意外,陈行简竟然会觉得她冷淡。
他平时也没有多热情,竟然还好意思嫌她对他冷淡。
但毕竟有个跟他有关的秘密一直没告诉他。
她心里还是有那么点虚。
洛梵抿了抿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可能是我最近遇到的事有点多,有些心烦意乱,所以让你产生了错觉。”
陈行简没接话。
他觉得她遇到的事无非就是被赵续芳要求来港城的这件事。
可那天两人聊过这个话题,她说是个好机会,他觉得她是愿意来的,但是......
洛梵喉头一紧,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四道浅白月牙形的印子。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盯着茶杯里浮沉的几片碧螺春——茶叶舒展如初生的叶芽,蜷曲又舒张,像某种无声的隐喻。
赵续芳却已起身,将手包搭在臂弯,语气轻得像拂过窗棂的风:“走吧,我送你回去。”
洛梵没推辞,跟着站起来,膝盖微麻,起身时晃了一下。赵续芳侧眸扫她一眼,没伸手扶,只把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金属冷光一闪而过。
房车驶出商场地下车库时,天色正由青灰转为铅灰,云层低低压着北城上空,空气里浮动着雨前特有的沉闷甜腥气。洛梵靠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忽然开口:“您……什么时候开始说的?”
赵续芳正在翻看助理刚发来的行程表,闻言抬眼:“上个月十五号,家宴。”
洛梵记起来了——那天陈老爷子咳得厉害,戚敏端着参汤坐得离他太近,陈行简坐在主位,眉心压着一道极淡的褶皱,全程没碰她递来的酒杯。她当时以为自己只是被当成了遮羞布,一个用来稳住老宅体面的、暂时有效的道具。
原来不是道具。
是活生生的、被提前写进剧本里的孕妇。
“您知道我不会怀孕。”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赵续芳却笑了,眼角细纹舒展,竟有些温和:“我知道你不会。可他们不知道。戚敏不知道,叔叔婶婶不知道,连老爷子自己都信了七分。人老了,就信一点念想,哪怕那念想是假的。”
洛梵怔住。
赵续芳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翻涌的云:“我骗他们的理由很简单——我不让戚敏进门,也不让戚剡剡借‘替身’的名头爬上来。只要你说怀了,她就得收手。至少三个月内,不敢动。”
洛梵胸口一滞,仿佛有块温热的铁坠入肺腑,沉甸甸地烫着。
原来那场虚假的孕事,不是为困住她,是为拦住别人。
“可现在……”她喉间发干,几乎说不出后面的话。
赵续芳却已经知道了。
她没有看洛梵,只是慢慢合上平板,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洛梵苍白的脸。
“现在,你真有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洛梵猝然抬眼,撞进赵续芳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愕,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像冬夜守更人看见东方微白,不喜不悲,只知时辰到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雨丝终于落下来,先是几粒试探的声响,很快连成一片,在挡风玻璃上蜿蜒爬行,将整座城市洇成模糊的水彩。
“你今天去的是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赵续芳忽然说,“挂号用的身份证,缴费刷的银行卡,B超单子打印出来的时候,护士喊了你的全名——洛梵,二十七岁,已婚。”
洛梵背脊一僵,指尖冰凉。
“别怕。”赵续芳声音放得更低,“我没让人跟着你,也没调监控。是我认识的一个老医生,今早巡房时看见你坐在候诊区,脸色不好,顺口问了一句。他没多嘴,只告诉我——你做了血检,也做了B超。”
洛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赵续芳看着她,忽然问:“他知不知道?”
洛梵摇头。
“他去了港城。”她声音哑得厉害,“今天早上走的。”
赵续芳沉默片刻,忽然问:“孩子……几个月了?”
“六周零两天。”洛梵脱口而出,像这句话已在心里默念过千遍,“胚胎囊直径1.2厘米,胎心搏动……还没有。”
赵续芳点点头,没再追问。
车重新启动,雨势渐密,雨刷器左右摆动,节奏规律得像心跳。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洛梵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扭曲的霓虹,第一次觉得那光刺眼得令人窒息。她想说“我不知道”,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重得磨出血腥味。她想起医院走廊里抱着婴儿哭的年轻妈妈,想起产科门口贴着的“科学孕育·优生优育”宣传画,想起陈行简签字时笔尖划破离婚协议纸的沙沙声——那声音她后来在梦里听过三次,每次醒来都攥着枕头,指节泛白。
她没回答。
赵续芳却像听见了答案。
“你还在怕。”她说,“怕他不要,怕你养不起,怕你妈知道后又要哭一整夜,怕你爸在电话里又骂你‘不争气’,怕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成了你人生里最沉重的债。”
洛梵猛地闭上眼。
每一句,都像刀刃刮过骨头。
赵续芳没再说话,只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素银小盒,推到洛梵手边。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金锁片,只有拇指盖大小,上面錾着两个字:长宁。
“我生行简那年,他爷爷亲手打的。”赵续芳的声音很轻,“后来行简小时候发烧抽搐,差点没挺过来。大夫说,高烧伤了脑子,以后兴许记不住事。他爷爷就把这锁片熔了,重新打了副银镯子,刻了‘长宁’二字,日夜戴在他手上。三年后,行简能背整本《千字文》,能算三位数加减法,能记得每回我出门穿的哪件旗袍。”
洛梵怔怔看着那枚锁片,金光温润,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我不是要你留着它。”赵续芳说,“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看起来是枷锁,其实是个锚。你漂得太久,总得有个地方能系住船。”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噼啪敲打车顶,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问。
洛梵抬起手,指尖悬在锁片上方两厘米处,迟迟不敢落下。
赵续芳静静看着她,忽然问:“你跟行简……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洛梵答,“在律所楼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洛梵顿了顿,喉头滚动,“他说,如果我怀孕了,他会养。”
赵续芳笑了,是真的笑,眼角皱纹舒展:“他从小就不会说漂亮话。能说出这句,说明他心里已经把你和孩子,算进他的‘责任’里了。”
洛梵眼眶一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原来有人替她把那些她不敢想、不敢信、不敢指望的话,早早说透了。
“可我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她声音发颤,“我签了三年期的公益法律援助项目,月薪八千五,房租四千二,我妈每月药费两千三……孩子出生要打疫苗,要上托班,要学英语,要补奥数……我连他三个月的奶粉钱都存不出来。”
“那就先存三个月的。”赵续芳打断她,“不用一次性攒够十八年。”
洛梵愣住。
“陈家不缺这点钱。”赵续芳语气平静,“但钱不是给你花的。是给你底气的——让你敢去医院产检,敢买营养品,敢请月嫂,敢在孩子踢你肚子的时候,不用咬着牙忍着疼去开庭。”
她停顿片刻,目光锐利:“但你要记住,这笔钱,是你替陈家生孩子的酬劳,不是施舍。你该拿的,一分不少;你不想要的,谁也塞不进你手里。”
洛梵怔怔看着她,忽然发现赵续芳耳垂上那只翡翠耳钉,颜色比初见时黯淡了些——不是玉质变了,是光线昏了。
车在公寓楼下缓缓停稳。
赵续芳没下车,只解下颈间一条素色真丝围巾,递给洛梵:“雨大,裹严实些。”
洛梵接过,围巾还带着她体温,淡淡的雪松香。
“明天上午十点,来老宅。”赵续芳说,“我让家庭医生给你做全面检查。顺便……”她顿了顿,“把离婚手续拖一拖。”
洛梵指尖一紧:“为什么?”
“因为现在公布离婚,等于告诉所有人——陈家儿媳怀了孩子,却不是陈家的种。”赵续芳直视她,“你想让戚敏拿着这份‘证据’,去老爷子床前哭诉吗?”
洛梵浑身一冷。
赵续芳没等她回答,已抬手示意司机开车。房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洛梵孤零零站在雨幕中,围巾一角被风吹起,像一面未展开的小旗。
她没立刻上楼。
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陈行简的头像是一张极简的墨色山峦图,没有任何文字签名。
她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删删改改三次:
【我怀孕了。】——删掉。
【检查单出来了,六周。】——删掉。
【你在港城还好吗?】——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张照片:窗外雨帘如织,玻璃上水痕纵横,隐约映出她模糊的侧脸。
发送。
三秒后,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又过了十二秒,“正在输入……”消失。
她盯着屏幕,直到电量图标跳成红色,才慢慢收起手机。
电梯里,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青影浓重。她抬手摸了摸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只有薄薄一层肌肉覆盖着温热的腹腔,像一座尚未苏醒的岛屿。
她忽然想起产科医生说的话:“胚胎发育有快慢,六周看不到胎心很正常。但你子宫内膜厚度很好,孕酮值也达标,是个很乖的孩子。”
很乖的孩子。
洛梵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抬手挡住。
她转身快步走向楼梯间,推开防火门,一步两级往上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小腹微微发紧,却奇异的没有不适。
她跑到七楼,停住,扶着栏杆喘息。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光影在她脸上跳跃。
她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对话框。
这一次,她没发文字,没发图片。
只录了一段语音,三秒,背景音是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清晰、微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行简,我怀孕了。”
发送。
语音条刚跳出,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陈行简。
洛梵没接。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听着铃声在空旷楼梯间里反复回响,一声,两声,三声……
直到铃声戛然而止。
十秒后,新消息弹出:
【我在登机口。等我回来。】
下面跟着一条转账记录:¥3,000,000.00
备注:预支三年抚养费。
洛梵盯着那串数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强撑的笑。
是真正松了口气的、带着点疲惫的、终于卸下重担的笑。
她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轻快许多。路过便利店时买了袋牛奶、一盒坚果、两根香蕉——都是产科医生推荐的初期营养品。
结账时,店员随口问:“一个人住啊?”
洛梵点头,扫码付款。
“恭喜啊!”店员笑着递过塑料袋,“看着就福气。”
洛梵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休闲裤,宽松T恤,马尾随意扎着,脸上没化妆,只有眼下淡淡青影。她摸了摸脸颊,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真的在笑。
不是应付式的,不是礼貌性的,是发自肺腑的、柔软的、带着一丝初为人母的笨拙与温柔的笑。
她拎着袋子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微扬的唇角。
叮——
电梯到达。
她走出楼道,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金光泼洒下来,将整条街道染成暖橘色。路边积水映着天光,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洛梵站在光里,慢慢摊开左手。
掌心静静躺着那枚素银小盒。
她没打开。
只是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微微发烫。
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孩童追逐的嬉闹声,还有不知谁家飘出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弹的是《致爱丽丝》开头那段,稚嫩,却无比认真。
她仰起脸,让夕阳照在眼皮上,暖融融的,像一双温柔的手覆住双眼。
六周零两天。
她默默想。
还有三百三十四天。
她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