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风嘶吼着向前扑去,但还是没有来得及。
乌皎祭出自己的鲛魂珠,光雾柔亮的鲛珠瞬间幻成七道光晕,治愈之力大盛,温和轻柔地融入地上七只青龙元老的身体里。
转眼间, 那七人灰白的脸色添了丝红润,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愈合。
取而代之的是,乌皎垂下眼睫,慢慢躺在地上。
乌风肝胆俱裂,扑在地上,一把她捞起来搂在怀里:“皎皎,没事的,没事的,王兄的鲛魂珠给你,不要怕,你不会有事……………”
乌皎尽力抬眼看他:“王兄,你不要任性......你是鲛族的王,不能为了我,丢下全部族人........我也舍不得你死。”
乌风颤声:“我如何舍得你死?”
他不管不顾,是王又如何?他要保护妹妹啊!乌风并找手掌,抚在自己胸口猛然向外一扩,一颗浑圆柔亮的鲛珠慢慢从身体中推出。他立刻手掌一翻,试图将那颗鲛珠融入乌皎的身体。
可就在离她身体半寸的距离,便推不进去了。
乌风傻了一瞬,眼睛顿时红了:“皎皎,你不要自封经脉,求你,让王救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待王兄——”
乌皎深深看了乌风一眼,清润乌蒙的眼睛里浮现歉疚。
乌风潸然泪下,抱紧乌皎,抬头看去——怀里的人是他最后依赖的支柱,她倒下了,他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乌风看了一圈,最后视线竞落在谢问屠身上:“怎么办………………”
他绝望地问:“怎么办?”
谢问屠不语,沉默低下头。
乌皎在乌风怀中艰难转头,视线落在地上着那些青龙身上,他们脸色渐渐恢复,甚至有的人已经悠悠醒转。
她低声道:“王兄,不会再打起来了吧。”
乌风几近崩溃:“不会了!不会了皎皎,王兄向你发誓,你不可以死,你要亲眼看着!皎皎......王给你准备了好多嫁妆啊......我的皎皎不是想嫁人!......你要好起来,和谢玄杀成亲……………”
乌皎微微笑了一下。
谢玄杀啊,她惹了他发脾气。他气得连名带姓的叫她呢。
还想晚上好好哄哄他呢......她真是很对不起他。
她眼皮一点点落下,终于安静闭上。
宫殿之内,两方人马近乎百人,在这一刻安静的落针可闻。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所有人都茫然惶惑。
——还打吗?肯定不打了。
-鲛族的王姬重伤七只青龙,可也拿命赔了他们;他们都已安然无恙,而她却死了。
打不下去,无论是哪一方,都打不下去了。
在这片寂静中,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格外清晰,谢玄杀一阵风影般刮进来,他发丝凌乱,苍白的像孤魂野鬼。嘴唇泛着乌紫,直直看向前方——
他的目光定住。
所有人看向他,脑中齐齐落下了相同的念头:就仿佛在这一刻,他全身的血液都流干净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破碎躯壳。
谢玄杀慢慢向前走。
这条路很短,也漫长到没有尽头。
他站在乌风身边,视线落在他怀中姑娘身上,寸寸向下看:浅色的鲛纱长裙完全染成血红,细软的身体无力垂着,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她闭着眼睛,安静又乖巧。
谢玄杀静静看着。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哭,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在场所有人都畏惧地望着他,怜悯而不忍。
谢问屠走下来,却在谢玄杀七步外停住。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他,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话。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站在这里,身处的却是她看不见的地狱。
谢玄杀一直看着,目不转睛。
终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响起:“你先护好她,别再弄丢了。等下,我有话跟她说。”
乌风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
谢玄杀转过身,眉目黑沉,冰冷的杀戾瞬间爆起,整个海域为之一震,他手臂伸出,青黑色的灵力震开,一波波余威四散,他漆黑的眼瞳一点一点变的血红。
风暴席卷中,一抹灵光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精准落入他掌心,青黑的灵力中,那抹光芒若隐若现,浮现出一个痛苦扭曲的灵魂。
两族中一部分上了年岁的人,甚至叫出了她的名字:“月谷丝......是月谷丝?!”
月谷丝被谢玄杀扼住喉咙,她沉默望着他,然后目光一扫,看向地上气息全无的乌皎,和那七个已经恢复如常的青龙。
一瞬间,她仿佛看见自己日夜反复纠结,天堂和地狱来回穿梭的煎熬。
——她夺走乌皎的身体,完成自己的报复,却也留下那交换灵魂的邪术,用那些欲盖弥彰的文字,反复拷问自己的内心:
苍冥,如果这才是你想要的呢?
你是那么的温厚善良,如果你最终,仍然希望和平的到来呢?
我是否应该,留下这种可能性。
月谷丝淡蓝色的灵魂缓缓开口,沙哑至极:“我可以不抗拒两族停战,但是你们不能在一起。否则,我们算什么。”
谢玄杀轻道:“你可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月谷丝轻蔑:“你还觉得你吃苦了不成?”
谢玄杀双目中的血色缓缓渗出,下一瞬,五指悍然用力,“砰”的一声,这道灵魂在他掌心下炸成碎片。
他放下手,喉结上下滚动。
许久猛一转身,重重跪地,一把推开乌风,将乌皎抱在怀里。
她身体很凉,破碎的、深浅不一的伤口遍布全身,谢玄杀又反复看了两遍,嘴唇颤着,探手入怀发抖摸索。
他记得有一个东西。
他记得有一个东西......能不能让皎皎回来......可不可以把皎皎还给他……………
在渊薮之下,他曾处于溯洄的时间。在那个时间法阵里,空气中的淡白雾霭是天地间海域里都没有的东西。他曾经用龙鳞收集过,它可以让时光倒流。
谢玄杀取出那片沾了雾气的龙鳞,放入乌皎眉心,浅白的雾气融入她身体,可是太少了,太少了。那道灵光在她身上轻轻闪光,却只将她的时间往回拨了一点点。
她体内仍然空空荡荡,她的鲛魂珠已经彻底化作别人的生命。
乌皎微弱地睁眼:“阿止......”
谢玄杀陡然红了眼睛,他神情中已经涌现几分痴狂,死死收紧手臂,凛冽地望向乌风:“你可以救她,你可以将你的鲛魂珠挖出来给她用,动手!”
他不知道是非对错,这一刻世界里还有是非对错吗?他忘记什么是偏执,忘记什么是自私,他甚至忘记了自己。
只知道如果乌风不动手,下一刻,他就会将他的鲛魂珠挖出来。
乌风痛苦流泪:“我也想......我也想....可是皎皎封绝了经脉,我的鲛魂珠融不进去......”
谢玄杀慢慢低眸看她。
乌皎半阖眼睛,低低说:“阿止,你不能逼我王兄,你要讲道理。”
她意识一轻又一轻,在这个绝对信任的、可靠的臂弯里,她恍恍惚惚,跟自己最亲近的恋人小声抱怨:“阿止,好疼。”
谢玄杀一下子很静很静。
好疼。
他的皎皎,跟他说好疼。
这一刻,爱与恨都到了极致。谢玄杀向上仰起头,喉咙里甚至发出的“咯咯”响声。
谢玄杀猛地攥紧乌皎的手,将她的手摊开。掌心中,那掌命契印慢慢的旋转。
“皎皎,带我走,带我走......”谢玄杀贴紧她面颊,湿冷的泪在他二人的脸庞上洗刷,他滚烫的温度传给她,连同破碎和痛苦一并传过去,“带我走!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你不会让我变成怪物。”
“我坚持不住了皎皎,我想杀人。我想毁掉这个世界的一切。”谢玄杀寒冽彻骨的眼紧紧盯着乌皎,皎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的样子。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乌皎已在弥留之际,却见谢玄杀如痴如狂,整个人呆了一呆,虚弱苍白的眼茫然望着他。
谢玄杀乞求着、命令着:“带我走......带我走!如果你不想看见这个世界被毁灭,如果你还想让这些人活着!别丢下我一个人,别这么残忍的对我,我会变成怪物,会失控发疯。我坚持不住了,皎皎......”
他低下头亲吻她脸颊,冰冷的泪在他唇齿间,刻入她肌肤:“我坚持不住了,动手.......我求你,怜悯我。”
乌皎目光惊痛,被他捏在掌中的手指微微颤抖:“阿止......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的眼眸一点点变得漆黑深浓,眼瞳寸寸扩大,一点一点覆盖掉眼仁:“我想杀人,皎皎。你说过的,你会对我负责,会帮我,你不会任由我变成一个怪物,不会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我不要.......我不想......我不能变成那样,我不能配不上你。”
皎皎,你是这么纯洁强大。
你化解了世间的干戈,可我,怎么可以去制造无数动乱。
你离开了,你成为了这个世界光的化身。独留我一个人沉沦在黑暗中,亲手毁灭这个被你保护过的世界。爱过我,成为干净无暇的你,此生唯一的污点。
我不要。
我不要。
谢玄杀白色眼仁已尽数被黑暗覆盖,他的理智就只剩下悬丝一线:“我不要......……求你,我不要......…….救救我皎皎,只有你能救我………………”
乌皎双唇颤抖。
谢玄杀仍低声,轻如气音:“皎皎,我爱你,帮帮我。”
怜惜和酸楚一同涌上,乌皎细软的手指慢慢搭上他的手背:“阿止,你不要怕。”
谢玄杀一顿,他几乎能感受到,理智被逼至悬崖边,欲坠未坠。
乌皎苍白憔悴地望着他,终于眼睫一动,难过地扣住拇指,按在掌心的命契印上,用尽最后力气向下一推——
谢玄杀心脏骤然紧缩,被挤压到极致,在体内轰然碎裂!
乌皎手指无力垂下,轻薄的眼皮慢慢合上;谢玄亦是昏昏沉沉,抱紧她,他相信这次他们不会分开。也不会有人,将他们分开了。
谢玄杀浅浅弯起眉眼,慢慢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谢谢皎皎。
皎皎,我心爱的皎皎。死在你的怜惜里,是我千余年来无数转世,最幸福的一次死亡。
【第七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