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陷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周身没有阴冷的玄冰, 没有蚀骨寒气,但刺骨而锋利的绝望依旧缓缓渗入他的身体。
他将神魂交换给渊薮枯骨,它巨大的能量一点点漫上自己心神,那股阴邪的力量,他始终抗拒不得。
送皎皎回家后, 他用尽办法,却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
孽魔坳是他最后的希望。
在这里,他可以慢慢地枯败。以及,他至少,可以从映照内心伤痛的折磨中,看一看皎皎的脸。
因为实在是太思念,他不得不饮鸩止渴。
他陷入回忆,一场场反复纠缠、跗骨之蛆般啃噬他的回忆。
城楼下,他扑身向前,用尽力气指尖和她的衣角相擦而过;
致命的毒镖擦过她的肩膀,最后,她在自己怀里没了呼吸;
塞外空茫的天地间,斑驳残破的栏杆上,凌乱而无力的血书一刀刀割在自己心上;
那辆在黎明的微光里驶来的马车,他满心欢喜等待着重逢,掀开车帘,里面的人早已没了气息;
他冲进房门,只见满床鲜血,她惨白如金纸的小脸满是冷汗,手掌在他手心无力垂落;
暴烈的灵光漫天,她重重摔出去,在血泊里,用那双清润柔亮的眼睛轻轻望过来。
皎皎,皎皎,你知不知道。
每次你看我的最后一眼,都能令我彻底心碎。
谢玄杀紧紧拧眉,他的面前浮现一面镜子,镜中倒映出男人空洞破碎的模样——他的面容,熟悉的令他心尖发颤,恨意源源不绝。
这是他最恨的脸。
这是他最恨的人。
谢玄杀低头看向自己手中凭空出现的剑,锋利寒凛,他毫不犹豫挥剑刺向对面,镜中人的身体被剑贯穿的同时,剧痛也瞬间席卷自己全身。
他没停手,摇摇欲坠,直到满身触目惊心的血窟窿。
谢玄杀缓缓跪下,手抵在镜面上寸寸滑下,一个被拉长的血手印覆盖住他半边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痛悔而决绝:
“谢玄杀,再也别去招惹她。”
“你一次一次害死了她。”
“你用一千年才悟出的道理,别因为欲壑难填,再让她因你丢了性命。”
不会。
再也不会了。
他不会再靠近,他会永远囚禁自己,与世隔绝,与她隔绝。
一千年了,他孤魂野鬼一样的游荡,一千年没再见到日思夜想的脸。只要让他再看皎皎一眼,他都心满意足——更别说,他们还相守相伴走过一段时光。那么珍贵,那么温柔,可以在这玄冰阴寒中慢慢地回想。
谢玄杀浑身冷汗淋漓,蜷缩身体,在无尽苦海中挣扎沉浮。然而,在被彻底吞噬之前,却感受到刻骨熟悉的气息。
微光刺破黑暗,他艰难地伸出手抓住救命稻草。
皎皎,上苍还是待我不薄。
我正在寒冷和孤独中,念着你的气息,然后我就感受到了你。
“谢玄杀、谢玄杀………………”
“谢玄杀。快醒醒,我来救你了。”
很暖,很软。冰冷又褪去几分,甜暖的触感让谢玄杀瞬间从混沌噩梦中惊醒,睫羽剧烈颤动几下,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幽暗光芒里粗糙的玄冰岩壁——他在孽魔坳,仍然是身陷囹圄的阶下囚。
但怀中的温暖,也真实得不容忽视。
谢玄杀嘴唇发抖地低头看。
乌皎紧紧挨着他,身子缩成一团,跪坐在他身边,抱着他靠在他身上。她整个人闪着微弱的,渐渐黯淡的莹光,脸色苍白疲倦,眉心处,那枚浅金色的鱼鳞印记重又出现。
谢玄杀静静看着,一直看着。
很久后,他终于小心翼翼伸出手,手指轻轻蜷缩弯曲,用曲起的指节很谨慎地蹭了下她脸颊柔嫩的肌肤,是真的,是热的。
谢玄杀怔然,凝视乌皎沉眠的模样,一颗泪怔然流下。
这是孽魔坳,暗无天日,危机四伏。
是令龙族都闻之色变的恐怖禁地。
能走到这里,“代价”这两个单薄字眼背后的沉重可想而知。
可她走到了,来到他身边。温柔抱着他,再次动用血契治愈他满身的伤痕。
皎皎。我的皎皎。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办。
我怎么放手?我怎么放手。怎么甘心,怎么舍得。
我才下定的决心,用了一千年悟出的道理,我应该远离你,不再给你带去灾厄。我躲得这么远,你却还是找来,你知不知道,我艰难凝聚的意志力,会被你全然击溃?
谢玄杀咬牙,双臂缠上乌皎的肩背纤腰,用力合拢将她紧紧揉在怀中。
那力道太重,乌皎瞬间就醒了。
“谢玄杀………………你好点没?”她甩了下有点沉重的头,拍拍他的后背,“你怎么了?”
谢玄杀松了一点力气,一只手还横在乌皎腰间,直起身子,单手捧起她脸颊凝视。
乌皎:“怎么这样看着我?”
谢玄杀声音很低:“皎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乌皎正义地挺腰:“来救你啊。我听说你获罪,被囚禁在这里。我不相信,我得搞清楚你是不是有冤屈。
“就算我真有冤屈,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不是质问,是很温柔、很无奈的低语。
乌皎说:“怎么没有关系,我们在渊薮中经历了那么多事,你拼命救我,保护了我那么多次,你有难,我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谢玄杀目光静静:“......你都记得?”
乌皎点点头,然后笑道:“也不是很清楚,我记得咱们两个掉下虚空,尾巴缠到一块了。然后你......”
你被一片厚重石片贯穿了身体,还有最后向我挥出的,青黑色的光芒。
乌皎握住谢玄杀的手腕:“后面的事我记得不太真实,我只记得你受了很重的伤,我们的尾巴还没解开,然后我就没什么意识了,就记得一个画面是你冲我挥出的灵力。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办法,把我送出去了?我看见你的灵力向我而去,特别特别强烈,比你本身的力量高出几倍不止。”
谢玄杀说:“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在伤害你。”
乌皎怔了怔。
然后非常无语、非常疑惑地反问:“谢玄杀,莫非你觉得我是个傻子?”
谢玄杀喉结滚动两次,声音仍是有些颤抖:“你不是么?孽魔坳是北冥禁地,结界森严,你一个鲛人,怎么闯进来的?”
乌皎:“龙族的禁地对我们鲛人来说吧其实很…………”
谢玄杀双手捧起她的脸:“你不用,孽魔坳之前就是由我管制。你告诉我,它让你交了什么。”
他身上的伤,就算动血契治愈术,也不会令她疲惫昏睡。必定有什么状况,她的神魂才会带着一丝浅浅的动荡。
“我......给了八百颗鲛珠。说真的,你们龙族心好黑。”
谢玄杀:“说实话。”
看来骗是不可能了,乌皎老实道:“我把鲛魂珠给它了。’
一瞬间,谢玄杀心头血气翻涌。
他沉下眉眼,他真的很想温柔地跟她分析利害,可是也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鲛魂月珠是鲛人的本命灵珠,是你最珍贵的东西,珠在魂安,珠失魂损!你不仅会折寿元,一旦受伤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你不知道么——”
就为了见他?
就为了救他?
谢玄杀捏紧手指,这一刻心脏涌出的剧痛,比镜中贯穿的血洞更甚千万倍。
乌皎哪见过谢玄杀这么凶?
他竟然跟她讲话这么大声!她是魔王,除了四个师父可以吼她,天地间谁能吼她?
乌皎也火了:“不知道!我不管!爱咋咋!”
谢玄杀漆黑的双眼直直盯着她。
乌皎回瞪,拧他的手腕不让他抱。
当然没拧动。乌皎力气不小,可谢玄杀大有“我宁可你把我的手拧折也不松手”的倔强。
两人各自倔了一会,乌皎累了,一手揪着谢玄杀的衣襟:“你吼我太大声了,你凭什么这么吼我,没有人这么吼过我……………”
谢玄杀不说话。
他不说话,脸色铁青,牙关咬的死紧。
乌皎跟他对视。片刻,她微微一动,手也松开了,要从他怀抱中起身。
谢玄杀不肯放开:“你去哪。
乌皎看看他:“我拿手帕,垫在你脖子下面。刚才我试了,解不开这锁。这么沉的东西,你带着不痛吗?”
她不是一个很能吵的人,以前在魔界,和师门的人生气,或者和阿圆小黑,都是一言不合直接开干,打到满地打滚双双解气。所以刚才,她本来是想直接动手的。
可是看他的模样——形销骨立,满身苍白,脖子上还扣着这样沉重的、羞辱的锁链,她怎么下得去手揍啊?
谢玄杀呆呆愣着。
他忽然抿唇,却抿不住喉咙里泄出的哽咽,重新拥抱她,很温柔地揽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皎皎,你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办………………”
“对不起皎皎,不委屈了,我不该凶你。我语气太重了,我不该这样跟你说话。”
“我太着急了,我是太着急了。我没有办法忍受你这样不计后果的付出。若是你出事,我真的、真的会疯的皎皎......”
“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乌皎微微拧眉,若说之前没见过谢玄杀那么凶,那么此刻,她也没见过谢玄杀这么可怜。
她吃软不吃硬,顿时就不生气了:“没事没事,不用一直道歉。”
可他的情绪仍难以平复:“皎皎,你为了找我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交了鲛魂珠,动了血契治愈术,我却对你这么坏。我错了,我完全错了。”
他不该离开她。
想想都后怕,这一路的凶险,是怎样的上苍庇佑,才让她平平安安走到他面前。若她出了任何事,他就是生剐了自己也难以泄恨。
谢玄杀忍了忍心绪,微微直起身子,低眸看她:“皎皎,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就算你记得渊薮中发生的一切,我以为你也不会......不会太当回事。”
所以他也没有把自己当回事。
他算了算两族的实力,皎皎安然无恙的回去,鲛族战力不减;而他已经折损,至少龙族不会率先发动强攻。在长姐的带领下,必定韬光养晦,尽可能避战。
他们两个既是世仇宿敌,各自回家后,那点滴时光她应当不会放在心上。就算有了点盟友之情,在听闻他被囚禁至魔坳,最多起一些唏噓之意,也就罢了。
万万没想到,她会千里迢迢来救他。
乌皎慢慢看他一眼,哼了一声:“你自己说过的话,你都忘啦?”
她说:“我只是说要想一想,我又没有拒绝过你。”
谢玄杀:“………………什么?”
乌皎说:“你这个呆子,你是一条属小猪的龙吧,这还听不明白嘛......”她低声嘟囔道,“我要不是喜欢你,怎么会大老远的跑来,我自己的宫殿躺平不舒服吗?况且你说过,如果我们相爱,你一定会娶我……………你要食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