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
太医收回搭在乌皎腕间的手,躬身禀报:“谢大人,郡主此乃骤然大悲,心脉受创,致气血逆行冲激神明,一时不堪支撑才昏厥不醒。”
“此凶险在于郁结之气不散,下官先开一剂镇惊清热的药,让郡主好生静养即可。"
谢玄杀握着乌皎冰凉的小手,无意识揉搓她的指尖。他双唇颤抖,声音很低:“不要紧的,是吧。她会醒的,是不是?”
太医立刻道:“请大人放宽心,郡主只是暂时昏厥,并不伤及性命,太医院必竭尽全力医治。”
谢玄杀闭眼,咽下一口一口含着血腥味的悔恨与酸涩。
太医开了安神静养的方子,低声叮嘱下人立刻去煎药。
夜色渐深,门外身着素服的王府管事悄步而入,是平日里跟着谢玄杀的那个,并非乌晋的亲随。他垂首低问:“公子,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时间扣下了福利那几个办事不利的奴才。您吩咐过的,害的王爷惨死那些人全抓了,无一遗漏。那张管事一直在喊冤,还攀扯到您身上,小人赏了他几个巴掌,
堵了他的嘴,您看......”
谢玄杀没看他,分不清是正深思恍惚,还是在思索别的事,只吐出两字:“杖毙。”
“是......”管事顿了顿,“宾客都散了,王爷的后事……………"
他话未说完,谢玄杀一道目光压来。
并不十分凌厉,却沉得让他瞬时噤声。
“按仪程办。不必再来回话了。出去。”谢玄杀声音没什么起伏,视线转回去,再未离开过乌皎那张苍白的小脸。
管事喏喏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谢玄杀一点一点弯下身子,慢慢在乌皎榻边屈膝跪下,静静地望着她。
他的皎皎,这一世身体底子不好,脆弱多病,想一想都不忍心,自己怎么忍心将她折磨到这般。
谢玄杀身形微俯,握住她的手,将她指尖抵在自己脸颊上。
太医们不敢多看,只低头忙自己的。
“她何时能醒?”谢玄杀轻声道。
太医沉吟片刻,道:“郡主心神遭受巨创,何时苏醒,下官实难断言。大人不妨稍稍安心,先让郡主安稳睡上一觉。”
谢玄杀沉默,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太医取出针囊,手法稳而迅疾地依次落针,施针结束复又诊脉,絮絮说了几好些安养事项,谢玄杀全部应下,又追问两句。
等这一切结束,太医们躬身退出,掩上了房门。偌大的内室,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玄杀找住皎的手,额头轻轻贴在她手背上:“皎皎,皎皎。”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上天似乎格外钟爱捉弄他,看上去,他是上天的宠儿,一次又一次被天道眷顾,给他全部的记忆。然而,这记忆来的又太晚,晚到足以让他尝尽痛悔和心碎的滋味。
这一世仿佛上天知道错了一般,他惨痛的世界里没有皎皎,所以给他重头改写的机会,并且将皎皎还给了他。可他愚蠢又迟钝,直到这一刻才记起所有。
他刚刚从湖水中醒来,就又落到新的地狱。
谢玄杀一下一下轻抚着乌皎的额头,每摸过几下,手指便要向下去探一下她的鼻息:他真的很怕,很怕。上一世皎皎也是这样,毫无生气的躺在床榻上,在他臂弯里没了声息。这个画面是他最大的噩梦,不断确认她还活着,他才能没有那被水封鼻的窒息感。
“皎皎,都是我不好。”
他贴着她手背趴在床边,长发散乱在白衫上,脆弱的像碎掉的玉:“明明你早早来找我了,明明我们这样早就遇见了,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每一次都是你守护我,每一次我都伤了你……………”
这一世就像一个错位的笑话,将他活生生劈砍成两半:
初见时,他恶狠狠将她从角落揪出,手上没轻没重;
不择手段,从她手中骗走忘尘散的解药;
他失信于她,还反倒被她体谅着难处去理解;
她为了谢家,为了他的母亲得以安葬,被送去鸣山寺居住,他竟狠心的将她丢在那里不闻不问;
她险些丧命在谭云深手里,醒来面对他,也毫不记仇,还叫他阿兄。
还有他伤重意识模糊时,对她唐突轻薄,她不但没恨他,还说喜欢他……………
她又一次喜欢上了他。
谢玄杀小心翼翼抱起乌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额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喃喃:“我有什么好,我每一次都对你这么坏,为什么要喜欢我?如果不喜欢我,你醒来之后,就可以少一些痛苦。皎皎,我真的……………很后悔…………”
谢玄杀拂开沾在乌皎颊边的一缕碎发,她乌黑的长发散在他臂弯,衬得肌肤没有血色的瓷白。
拇指覆在她面颊上摩挲片刻,谢玄杀后知后觉发现怀里压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晚间乌皎给他的纸包露出一个角,因为方才他抱她太用力,纸包有些破损,里面的点心掉出些碎渣。
谢玄杀咬唇,但眼泪还是掉下来。
“皎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他早早的想起来,这辈子,就算做了小人,做了逆子,他也不会杀乌晋。他会带她走,走到天涯海角,远离这一切乱成一团的是非。偿还恩情要讲个顺序,这是他爱了三辈子的姑娘,为了护他死了两次,他必要以她为先,就算被人戳烂了脊梁骨,他也绝不悔改。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已经杀了她父亲。
原本的打算,乌晋死后,他将朝局收拾平稳,便找到皎皎向她坦诚一切,他们两家的恩怨,他杀人的事实。到时候将刀递在她手上,想怎么对待他,都随她。
但这已经足够残忍。更何况,此时此刻他根本无法忍受,他的皎皎再承受任何一丁点伤害——他让她失去父亲,毁了她的家,已经给她一重伤害,再亲口告诉她,是她喜欢的人设计杀了自己父亲,这第二重伤害,他能狠下心砸在她身上吗?
谢玄杀低头,亲了亲乌皎的头发。
不行。
放弃那些君子的品格,收敛所有的坦荡,瞒着她,瞒的死死的。他这一生都会对她赎罪,只要她不难过,只要她平安,只要她这辈子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
他可以当个无耻之徒。
翌日,晨光破晓。
乌皎睁开眼睛。
昨夜本来是装晕,但这副身体太虚弱,太医诊脉时,她就真的昏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药,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现下脑袋隐隐作痛,胸口也有些堵塞。乌皎深深呼吸两口,转头一看。
谢玄杀趴在她床边,呼吸浅浅,睡得很不安稳——不像是睡着,似乎就是累极了才脱力沉眠。
她目光转动,疑惑地皱起眉:谢玄杀下巴上冒出潦草的青色胡茬,黑发中夹杂的银丝分外明显。
这才一夜过去,他受了什么刺激?
是乌晋的死?那不可能......听过高兴过头疯魔的,没听过高兴到憔悴的。那是因为自己“晕倒”了?可她作为女儿,父亲遭遇横祸,悲痛过度晕倒很正常,他再着急,也不至于会有如此深浓的憔悴啊。
乌皎感觉怪,又说不上来,从被子中伸出手,轻轻摸了下谢玄杀的头发。
谢玄杀一下子就醒了。
他直起身体,陡然醒转后瞳仁里的茫然瞬间被狂喜取代:“皎皎......”
他手臂一圈,直接把她从床铺上抱起来,搂进怀里。
“皎皎,你醒了就好、醒过来就好....阿兄在,你什么都不必怕了………………”
乌皎顿了一下,就着埋首在他怀里的姿势,声音闷在他胸膛上,更显得沙哑虚弱,破碎无力:“我父王怎么样了?”
谢玄杀静了静,低声道:“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乌皎沉默了。
她没有什么悲伤,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客观的说,乌晋恶行累累,手上沾了无数无辜人的鲜血,他确实该死;再者因为魔族本身就很少有悲伤的情绪,一切让他们不舒服的事情直接干就完了,乌皎没掉过眼泪,也没见过其他同族掉眼泪。
她只能用魔气刺激着眼睛,然后泪水源源不断从眼睛里流出,汹涌的像开了间的水,没有间歇,能一直流。
除此之外,也做不了更多了:看话本子里主角悲痛时候的大喊大哭,她实在学不来,就安安静静地流眼泪,不说话。
这哭法却让谢玄杀心都碎了。
他手足无措地抱紧乌皎,被她眼泪烫伤的同时,良知也在磋磨他的心脏:“皎皎皎皎你有什么就说出来,别这样......你心里难过,与阿兄说说话好不好?”
乌皎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一动不动任由谢玄杀抱着,眼泪一颗一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谢玄杀拥着她,感受她细弱身躯的微微颤抖,胸口那块濡湿的痕迹,正渐渐向外晕染扩散。
他收紧手臂,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仰头看向房梁,心口那处塌陷了一个空洞,冷风灌进去,他四肢都是冰凉的。
“皎皎,不要哭。阿兄在,没事了,没事了......”
“不难过了.......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阿兄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以后就再也不会难过了......”
乌皎趴在谢玄杀怀里,一边流着眼泪,一面听着他说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出神的想着死遁的几百种方法。
忽然,她感觉肩头衣料湿了。
这念头刚闪过,“啪嗒”两滴水滴又落在那处,滚烫的触感瞬间扩大。乌皎抬起头,流泪不止的眼睛望向谢玄杀。
他哭了。
他是真哭。
他憔悴眼底下那一层浓郁的疼惜,就算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得懂——那是一个人心疼另一个人,心疼到流泪。
乌皎呆怔,只有眼泪在不停地往下流。
谢玄杀捧起乌皎面颊,手势分外轻柔,两根拇指一起擦拭,抹去她脸上泪痕:“皎皎,只要你好好的,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真的不能......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有什么伤心难过,与我说出来......”
他重新抱紧她,低低重复:“我只要你好好的。”
乌皎轻轻蹙眉。
谢玄杀在怕什么?
他应当不至于在自己面前展露脆弱,可他的害怕,已经没有任何心神去掩饰,完全呈现于她眼前,而且带着巨大痛苦的恐惧——有什么事,能让他怕成这样?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点:怕她知道乌晋死亡的真相。
那......她应该表现出知道,还是不知道?
乌皎既已醒来,身体慢慢调养就行,外头还有成山的事等着谢玄杀处理,他叮嘱了无数遍,才一步三回头离开乌皎的房间。
乌皎看他脸色,觉得他应该是想把自己揽在怀里带走的,然而她展现出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允许,他只能留下全部亲信值守在门外,给自己一个安心。
好在屋里还算清净,乌拉过被子盖住头,摸着下巴考虑死遁的事,在这纠结之际,老黄找来了。
乌皎赶紧把情况与她说了。
黄长老隐隐激动:“你呀,学了一堆理论,实践起来还是不够游刃有余,你考虑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现在要紧的,是抓住这个男人已经为你倾倒的心,再抓牢一点,让他觉得你简直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这光,最后得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哇哇的亮——你懂吗?”
乌皎:“似懂非懂,说明白点。”
“这第三世,你不是一直走红颜知己路线吗?男人,就喜欢懂他的女人——那咱就知己到底呀。”
嗯,对,死磕知己。
“咱俩之前分析过,谢玄杀在报仇这件事上行为的转变,证明了他对你是真心的......反正肯定比前两世要更真一点。那是为什么?那是因为你们思想一致,理想相同,你懂他,懂谢家。我们就利用这一点,最后发挥一下余热。”
黄长老提醒道:“你还记不记得,如果乌晋没死,原书中这个阶段该是什么剧情了?”
在学习和背记这一点上,乌皎绝对没得挑:“边境敌国突袭,城池失守,守城的将军被杀,其余副将弃城逃跑,对方开出条件,要求送黄金万两和一位公主去和亲。
“乌晋立刻着手去办此事,因为后宫世家盘根错节,他联合朝臣讨论挑选哪位公主。谢玄杀看不下去,第一次顶撞乌晋,向他进言…………”
黄长老插话道:“后面的就不用说了,乌晋死了,剧情已经完全被改变。说到这,你还没有激发什么灵感吗?”
这能有什么灵感呢?战败,和亲……………
乌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让我争取拿下征战统帅之位,夺回失守的城池,这样谢玄杀就能和我产生深刻的共鸣!”
黄长老:“…………”
对,一定是这样,这不是随便一个红颜知己可以做到的,她做到了,将在谢玄杀心中不可磨灭:“因为我懂他,我保卫了家国,和他的父辈做了同样的事情!”
黄长老:
乌皎还没说完:“最后,我重铸了边境防线,却因体力不支倒在了沙场上,这一倒,就再没站起来!——老黄,给我六个月时间,我血都沸腾了。”
“你冷静冷静。"
黄长老无语很久,才继续说:“这个方法吧,倒也是挺共鸣的。可是跑题了啊,而且人设崩塌了,这是救赎本......算了,这个事比较复杂,我直接给你设计个结局吧。”
她慢条斯理地说了一遍。
乌皎听得渐渐挑起眉毛,睁圆眼睛。
她说:“老黄,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