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再过片刻,这束丝便会断。
银索蛛却突然松开一端。
失去拉力的蛛丝被冷焰烧散,另一束尚未接触火焰的细索,已经贴着地面扫向小白脚下。重岩傀儡抬脚踏住侧方石块,把这条索拉成了一道低低的横栏。
它要小白抬腿,或者跃迁。
小白一动,傀儡便能重新找到出拳的位置。
看台上,田磊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也太能缠了。”
唐芷没有马上接话,目光落在小白刚刚击碎的石甲上。
它只出手两次,傀儡的右臂就已经小了一圈。周砚显然也知道正面接不住,所以宁可丟掉一束蛛丝,也不愿让小白顺着第二拳再往前走。
可后面的网还在收。
苏宇望向银索蛛。
真视之眼中,它腹部的能量不断分向几束主索,接近小白的那两束最为充沛。除此之外,还有一束通向重岩傀儡左腕,一束连着后方网面的下沿。
几束丝轮流受力。
负责牵动小玄的那一束,每当傀儡出拳时,都会稍稍松弛。
苏宇将看到的方位沿契约传给小玄,随后抬起手。
“盾兵,撑上面。小幻,先回来。”
持盾骷髅兵走到小玄外侧,将骨盾举过肩头,顶住正在下落的一段网缘。骨盾表面很快缠上几道银线,骷髅兵便把双脚分开,稳稳踩在硬土上。
小玄随即收窄水火太极。
原本撑开一大片的光,重新收在身前,将最容易受到风刃攻击的角度留住。它慢慢往骨盾后方爬,爪子每次只向前挪一点。
小幻落到它背上。
不再来回飞,回风隼便不用追了。
周砚几乎立刻看懂了这一变化,抬手指向那面骨盾。
“隼,从上面压!”
回风隼收翼俯冲,青色风刃在喙前凝聚。
骨盾后方,一枚骨刺弹先飞了起来。
骷髅法师现身后没有抬头寻找敌人,骨杖早已指着那条俯冲路线。风刃与骨刺弹在半空碰撞,碎光四散,回风隼不得不重新张翼,向旁边移开。
小幻这才仰起头。
短促而清亮的音节从喙间传出,幻音颂的力量穿过网孔,落向前方。小白骨甲上的银白纹路随之明亮,抬起的左手比刚才更快。
重傀儡的第三拳,被它正面握住了。
骨指扣住岩拳外侧,冥魂护体在掌心凝实。傀儡想向后抽手,右肩的石块却先发出一阵刺耳摩擦声。
它的脚没有站稳。
为了拉住脚边那根线,它刚才特意向侧面挪了半步,重心正偏在左边。如今右臂被握住,庞大的身躯顿时被带得向前一倾。
“收前索!”
周砚的指令一出口,银索蛛便将原本松开的两束丝同时拉紧。
一束绕向小白的左肘,另一束缠上法杖尾端。左右同时用力,要将它刚刚聚起的攻势拆开。
小白没有松手。
它握着法杖的右臂向外展开,任由那束丝拉直,左手仍稳稳扣在岩拳上。灰白冷焰贴住时侧,没有大范围铺开,只烧着真正碰到骨甲的那一小段。
后方,连着网缘的主索松了下来。
小玄一直在等。
它抬起前爪,重重落向脚下。
地裂踏!
硬土震动,卡在浅坑里的石块猛地弹了一下。原本贴着地面的细网跟着抖开,露出一道不过半尺高的空隙。
小玄把头收了收,四爪发力,从空隙下方爬了出去。
小幻紧跟着离开龟背。
它没有往网外飞,而是先放出一道幻影,让那道身影贴着骨盾向上冲。银灰羽翼故意碰上网缘,整片网立即晃动起来。
银索蛛两条前足一抬。
尚未拉紧的下沿便向上收去。
小幻已经从另外一侧飞出了骨盾。
周砚发现小玄爬出来,立即让回风隼回身。隼鸟刚转过头,一道幻音波便迎面射来,将它迫向高处。
这一击没有追求伤害。
它只要不能马上落下,小玄就有时间把盾重新展开。
网里的幻影散去了。
持盾骷髅兵松开骨盾,向后退了一步。失去支撑的盾牌被蛛丝拉走,在地上翻出几圈,撞到中央低台的边缘才停住。
小玄抬头看着那面看,又看向走到自己身侧的骷髅兵。
它将水火太极往外展开一些,把对方也护进来。
看台上有人先喊出了声。
“出来了!”
田磊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盼着小白回去的那片地方,已经只剩一张空网。
小玄站在网外,小幻就在它上方,法师则守在侧后。它们离中央石台,比开场时还近了一些。
苏宇望向前方。
“小白,把它留下。”
深墨色骨架向前踏出一步。
冥魂咆哮在近处震响,重岩傀儡胸腹间的能量随之一滞,刚刚准备抬起的左臂慢了一瞬。
小白左手顺着岩拳向上一扣,抓住它已经破损的前臂。
右手的法杖却没有砸下去。
杖身向内一转,顺着傀儡下探过,抵住右肩后方。骨手与法杖同时发力,将那具厚重的岩石身躯猛地向前带了半步。
傀儡左脚踏着固定蛛丝的石块。
身体一倾,脚底立即离地。
那块被压住的石头弹了起来。
绷紧的细索顿时歪向一边,刚好绕过傀儡自己的小腿。
银索蛛立即松丝。
它反应已经很快,但小白没有给傀儡收脚的时间。法杖沿肩后向下一压,抓着岩臂的左手同时向外转,将它整具身体向石台边缘。
轰!
灰褐色身影重重落地。
低台边沿被砸开一个缺口,几片碎石飞到网里,又被住的细丝弹回来。
重傀儡还想起左手。
小白已经松开那条右臂,掌中骨刺径直落下,刺穿胸前最后一层岩甲,稳稳停在能量核心外侧。
冷焰沿破口蔓延,把准备重新聚拢的岩系能量压了回去。
傀儡的左掌停在半空。
它还能动,但再往上,胸前的破口便会进一步扩大。
周砚望着那根骨刺,抬起了右手。
“傀儡退出。”
裁判确认,防护光随即落下。
小白收起骨刺,先退开两步,等对方腕侧的蛛丝全部解开,才将脚边一块碎石踢到旁边。
那根先前一直想绊住它的银索,终于平平地落在了地上。
中央石台上,只剩它站着。
小幻从侧方飞过来,翅膀下还有一小块被风刃擦乱的羽毛。它没有停,绕过小白肩头,便重新望向空中的回风隼。
小玄则慢慢爬到台阶前。
台阶不高,它抬起前爪,试着够了两下。小白看见,俯身托了一把,将它送上完整的石面。
小玄站稳以后,立即转过身,把水火太极盾面向银索蛛。
周砚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收紧。
他原本想让小白来回奔走,让另外两只宠兽一直留在后面。
现在,小白没有回去。
它们自己走过来了。
回风隼从低台上方掠过,双翼向下一压。
地上的空网再次扬起。
银索蛛一边收丝,一边沿石台外缘移动,将原先在场中的网拖到自己与回风隼之间。重岩傀儡退场以后,它已经无法像先前一样随时挪动沉重的固定石,只能先把散开的几束丝重新收拢。
周砚没有立即认输。
“隼守上面,蛛往左。”
银索蛛八足交错,移动得很快。两团银丝从腹后抛出,分别黏住前方碎石,一张更小的斜网迅速撑起。
回风隼紧贴网缘飞行。
这一次,它们不再想着把三只对手分开,只想让小白再多走几步,多耗掉一些亡灵能量。
小白没有沿着蛛丝走。
它抬起法杖,两根冥骨刺一前一后射出。第一根贯入新落下的固定石,将石头打碎,第二根则穿过尚未完全张开的网,直奔银索蛛身侧。
银索蛛立即伏低。
骨刺擦过背甲,在硬土里留下一个深孔。它借着前足上的细丝,把身体向侧面猛地一拉,避开了小白继续靠近的方向。
灰光随即亮起。
冥骨跃迁。
小白越过那张低网,出现在另一块石坪上。法杖刚刚落定,缠着冷焰的骨刺便指向银索蛛准备退去的位置。
回风隼不得不降低高度。
它扇出一道横风,将蛛丝吹向小白的左臂,自己则从另外一侧扑近,准备让银索蛛趁机离开。
银灰色的光在此刻铺开。
幻音域。
小幻已经绕到石坪上方,领域只笼住近处一片地方,没有往整张网扩散。回风隼身下的石坪边缘微微错开,原本足够它收翼穿过的空隙,看起来忽然宽了许多。
它的右翅本能地展开一点。
周砚立即察觉。
“往上!”
回风隼猛地振翼,想离开这片银灰光芒。
两道幻影却已经从小幻身侧分开。左边那道没有攻击,只贴着它刚刚找到的空隙往前飞,逼得它把展开的右翅重新收回。
真正的小幻就在上面。
一束幻音波迎面落下,击中回风隼肩侧。
灰色羽毛散开,回风隼向外翻了半圈,原本托着蛛网的气流随之散乱。网面垂下,把银索蛛撤退的方向遮住了一半。
银索蛛没有去解网,直接咬断贴近身体的那束主丝。
它还想向外冲。
水蓝与火红的光已经从台上飞来。
小玄的阴阳弹没有打它,而是击中了石坪旁边最后那块固定石。碎石向外进开,牵着斜网的一端彻底松脱。
银索蛛前方再没有能够遮挡的东西。
小白抬起法杖,三根冥骨刺分别停在它身前与两侧,灰白冷焰沿地面缓缓收拢。
另一边,回风隼终于稳住身体。
它的右肩不能完整张开,只能不断拍动左翼,勉强保持高度。小幻没有继续攻击,停在稍高的位置,身旁仍留着一道淡淡的幻影。
周砚看了它们一眼,抬起手。
“认输。”
苏宇立即让三只宠兽停下。
冷焰退回法杖,骨刺逐一散去。小幻也收起领域,落到近处石坪上,低头喘了两口气。
裁判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本场获胜者,大夏御兽文明学院,苏宇!”
看台上的欢呼几乎同时涌来。
田磊站起来,手刚举到一半,铁蛋已经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朝场内连叫了几声。
“决赛!”
这回小幻没有马上学。
它还在看地上的蛛丝。方才有一道细丝贴着羽根滑过去,虽然没有缠住,仍让它觉得翅膀下面有点痒。
小白走过来,低头检查了一遍,将那根已经断开的细丝轻轻摘下。
它这才舒舒服服地展开翅膀,朝看台叫道:“决赛!"
苏宇走进场地时,周砚正将回风隼接到手臂上。隼鸟右肩的羽毛凌乱,护体及时接住了大部分冲击,伤处没有明显出血。
确认它能够正常收翼,周砚才转过身。
“你那只看兵松手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好了。”
苏宇看向台边。
骷髅战士已经把骨盾捡回来,交还给站在小玄旁边的同伴。后面被划出几道深痕,边缘还挂着一点银丝。
“它拿着盾,反而出不来。”
“可一开始,是这面把网顶起来的。’
周砚停了片刻,摇头笑了一下。
“我准备了好几种它回来以后怎么打,唯独没想到,它根本不用回来。”
苏宇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小白。
它正在给小幻清理另一侧的羽毛,动作很轻,任由小玄把前爪搭在自己脚背上。
“前面几场练出来的。”苏宇说道。
周砚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人握过手,分别带宠兽去检查。
苏宇拿到结果时,另一场半决赛刚刚开始。
小幻只需整理受损的羽毛,小玄没有新伤,小白左肘的骨甲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磨痕,补充能量之后就能慢慢恢复。
他原本想让小幻先回去休息,刚拿起包,它便自己飞到包带上站好。
“等谁?”苏宇问道。
小幻学着雷灵豹的声音叫了一声。
苏宇笑着伸出手,让它换到手臂上。
“那就一起看。”
他们到达另一座场馆时,正赶上雷灵豹的一次突进。
场中一头铁背战猪横身撞来,前蹄翻起硬土。雷灵豹没有迎着它最厚的肩背进攻,前爪刚碰到地面,便收住了原本准备向右转的动作。
战猪的头已经向右偏去。
雷光却从左侧亮起。
它贴着对手收不回来的前腿切入,一爪拍在侧肩,落地以后又迅速退开,没有贪着再补一下。
铁背战猪回身扫来的獠牙,从他身后划过。
苏宇在看台边停下脚步。
田磊正想叫他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不说话了。
雷灵豹已经重新站稳。
萧远没有喊它立刻再冲,只在指挥区里向前抬起手,让它沿着刚才露出的侧面继续逼近。
对手的下一道指令慢了。
铁背战猪受伤的前腿刚一用力,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偏过去,侧肩再次露出。雷灵豹这才加速,将第二次攻击完整送进了防护的薄处。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战猪侧着翻倒,挣扎着想站起,却被带着电光的前爪稳稳压住。
对面的选手看了片刻,举手认输。
裁判宣布结果时,萧远没有先看大屏幕,而是快步走进场地,蹲下检查雷灵豹的四肢。
它把前爪依次递给他,最后还抬头碰了一下他的下巴。
萧远这才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检查区,便看见苏宇等在通道旁。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先提刚才那场比赛。
最后还是田磊忍不住,把自己的手表举到两人面前。
“还看什么?这回真排在一起了。”
决赛对阵已经更新。
苏宇,萧远。
从十六强名单公布到现在,那些分在两端,必须赢下来的比赛,终于全部打完。两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同一栏里,中间只隔着一个对阵标记。
萧远伸出手。
“没在前面输。”
苏宇握住他的手。
“我也没有。”
雷灵豹站在旁边,抬头看向小幻。小幻没有学话,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苏宇手臂上飞下来,落在小白肩头。
它把自己往小白身边挪了挪。
田磊看见,笑得肩膀直抖。
“知道下一场该跟谁站一起了?”
小幻低头瞪了他一眼。
晚饭仍旧一起吃。
萧远将雷灵豹的食盆放在桌边,先检查了它旧伤处的护理膜。苏宇则把小幻那份能量食物分成两次,免得它一口气吃得太急。
两人偶尔说几句场馆里的事,却都没有打开比赛录像。
吃到一半,萧远忽然说道:“后天,我会先找小白。”
田磊抬起头。
“你现在就告诉他?”
“他看得出来。”
萧远看向苏宇,神情很认真。
“我也看了很多次。只要一直等它去救另外两只,我就会一直等着它决定什么时候打我。”
他顿了顿,伸手摸过雷灵豹的后颈。
“我想让它也先接我们一次。”
苏宇点头。
“那就来。”
小白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过头,眼里的紫银魂火缓缓亮了起来。
回到宿舍时,苏建国的视频正好打来。
父亲已经知道他进了决赛,连桌边那几张宠兽蛋的介绍图都暂时收好了,只留下旧军用水杯和一张记着比赛时间的纸。
“你秦姨后天也看。”
“诊所不忙?”
“她说早上的预约能排开,实在走不开,就在诊所里看。”
苏宇笑了笑,给父亲看过三只宠兽,才说道:“等比赛打完,我把回去的时间定下来。”
苏建国应了一声,目光落到小白左肘那道浅痕上,想问,又先看了看儿子的神情。
“检查过了。”苏宇主动说道,“不影响。恢复完再上场。”
苏建国这才点头。
挂断之前,他没有再说一定要赢,只叮嘱苏宇早点休息。
接下来一天,苏宇没有安排新的对练。
他与三只宠兽按时恢复,将前面几场出现过的问题逐一过了一遍。小幻没有再尝试更多幻影,小玄也没有反复练习阴阳弹。小白左肘上的浅痕慢慢淡下去,重新握紧法杖时,骨指间已经没有任何迟滞。
到决赛当天早晨,三份赛前检查全部通过。
场馆外的队伍比前两天更长。
苏宇走进通道时,远远看见田磊已经找到座位,唐芷坐在旁边,手里的终端还没有打开。更高处,陈道陵端着水杯,与张导师说了两句话,随即一起望向场内。
萧远从另一端走出来。
雷灵豹停在起始区,背上的电光很淡,四只爪子却牢牢收在身体下方。
它没有急着探出前爪。
小白脱下黑斗篷,交给到场边的苏宇,随后握着枯骨法杖,站到了小玄与小幻前方。
苏宇没有再看观众席。他伸出手,让小幻的喙尖碰了碰掌心,俯身摸过小玄的额头。三只宠兽的情绪沿契约传来,没有催促,也没有退缩,都在等他开场的指令。
裁判看过两侧,抬起右手。
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
萧远望着场中的深墨色骨架,慢慢握紧手掌。
“比赛开始!”
话音落下,雷光骤然亮起。
雷灵豹没有绕向小玄,也没有抬头寻找小幻,第一步便踏向了中央。
几乎在同一时刻,小白向前迈步。
灰白冷焰沿着法杖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