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
“人”与“人”交往时，第一印象往往无比重要。
就好像那个大拉特拉(第196章)的同桌一样，秦灵安当即就把他归为到了“神人”的范畴。
至于面前这个一上来就怪笑的家伙，或...
白珍珠号的舰桥内，空气凝滞如铅。
舷窗外，布兰登I号那锈迹斑斑的轨道平台正缓缓退入深空背景，像一块被啃噬殆尽的金属骨骸。亚空间透镜悬浮于主控台上方三尺，幽蓝光晕无声脉动，每一次明灭都撕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皱——那是现实结构在超距航行前最后的痉挛。巴博萨船长的手指悬在跃迁启动键上，指节泛白，却迟迟未按下去。
“神甫。”他声音压得极低，喉结滚动，“透镜读数……不对。”
雷克顿没回头，只把下巴朝左下方一扬。那里，一面嵌入式战术屏正疯狂刷着瀑布流数据：亚空间阴影衰减率、灵能湍流梯度、混沌信标残响频谱……所有曲线本该平滑收敛，此刻却在末端集体翘起一个尖锐的锯齿状突刺，仿佛被什么活物咬了一口。
“不是‘衰减’。”克丽普索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生物贤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精确，“是‘抽离’。像有人用吸管，把整片亚空间的混沌淤血……一口嘬干净了。”
舱内骤然死寂。
斯巴达克斯连长下意识按住动力甲左肩的爆弹枪挂点，指腹蹭过冰凉的陶钢护甲——那上面还沾着昨夜训练时阿鲁巴甩过来的半块压缩饼干碎屑。他身后八百个雷霆罐头齐刷刷绷紧脊椎，装甲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如同八百颗齿轮同时咬合。银星勇士八连的战士们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四人一组形成菱形警戒阵，爆弹枪口垂落角度统一偏移0.3度，恰好覆盖舰桥所有逃生通道。
只有阿鲁巴站在角落，左手攥着半截橡胶锤，右手死死抠着舱壁铆钉，嘴里无声开合：“阿……鲁……巴……惨……”
雷克顿终于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惊愕，没有焦灼，只有一种近乎黏稠的、沉甸甸的疲惫。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眉骨时带下一点暗红——那是昨夜调试透镜时被反冲灵能割开的细小伤口，血痂还没干透。
“抽离混沌？”他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铁，“德拉卡虫巢舰队跑路时，顺手把亚空间当漱口水吐了？”
“不。”菲利克斯的影像突然在主屏幕亮起，战团长的头盔面罩泛着冷硬的哑光，“是更糟的情况。”
画面切换。实时战术投影在舰桥中央展开：一片被星语者标记为“静默区”的星域。坐标轴上，代表德拉卡舰队撤退轨迹的红线正急速拉长，而红线末端……赫然盘踞着一团不断膨胀的、非黑非灰的雾霭。它没有质量，却让周围恒星的光线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它没有温度，但监测仪显示其边缘区域的钷素结晶正自发碎裂成齑粉。
“我们叫它‘空蚀’。”菲利克斯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虫巢意志撤离时，在亚空间底层……凿了个窟窿。”
“窟窿？”雷克顿眯起眼。
“不，神甫。”智库阿尔乔姆的影像叠加在菲利克斯肩甲旁，老人浑浊的瞳孔倒映着那团蠕动的雾霭，“是‘伤口’。亚空间的皮肤被撕开了，正在渗漏……”
话音未落，舰体猛地一震！并非引擎过载的轰鸣，而是某种沉闷到令人耳膜发痒的“嗡”——仿佛整艘船被塞进一只巨型蜂巢的腹腔，无数振翅声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战术屏瞬间爆闪雪花，所有传感器读数归零又狂跳，最终定格在一行猩红乱码：
【警告：灵能基底谐振频率异常。检测到非标准型混沌熵流。建议立即中止跃迁。】
巴博萨船长的手指终于落下，却不是启动键，而是紧急制动的红色手柄。白珍珠号庞大的舰体在惯性作用下发出呻吟，轨道平台的残骸碎片擦着舰首呼啸而过，刮擦出一溜刺目的电火花。
“空蚀在扩散。”克丽普索的声音穿透杂音，冷静得令人心悸，“它像一种……灵能癌变。所过之处，亚空间稳定度归零，常规导航失效，星语者会失聪，甚至……”
她顿了顿，战术屏上那团雾霭边缘，几颗微小的光点正无声熄灭——那是被吞噬的帝国信标浮标。
“甚至会让亚空间本身……坏死。”
舰桥内，连阿鲁巴都忘了念叨“惨”字。斯巴达克斯连长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划过左胸甲板——那是雷霆战士向风暴之神献祭的古老手势。银星勇士八连的战士们动作整齐如刀切，爆弹枪枪托重重顿地，震得地板铆钉嗡嗡共振。
雷克顿没看他们。他盯着战术屏上那团不断吞噬星光的雾霭，忽然抬脚踹翻了旁边一张战术分析台。金属桌腿撞上舱壁，发出空洞回响。他弯腰拾起滚落在地的战术平板，屏幕碎裂的蛛网纹里，倒映着他扭曲的瞳孔。
“所以，”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咱们不抢矿了。”
“改行当外科医生。”
没人接话。寂静中，只有空蚀扩散的嗡鸣透过舰体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某种巨大生物正贴着船壳缓慢爬行。
雷克顿直起身，把碎裂的平板随手抛向角落。他走向舰桥中央，靴跟敲击金属地板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最终在主控台前戛然而止。他猛地拍向控制面板，全息星图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坐标如星辰般悬浮在众人头顶——全是布兰登星系周边尚未被空蚀波及的星域，其中三颗行星被高亮标注，边缘闪烁着刺目的橙红色预警框。
“谢尔比1号，怀亚特1号，还有科斯塔星区最后一颗幸存殖民星——‘铁砧’。”他指尖划过三颗星球，留下灼热的残影，“空蚀蔓延速度比预估快三倍。按这趋势，七十二标准时后，它们会变成三颗……没有亚空间的死星。”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斯巴达克斯连长的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直线；银星勇士八连的战士们眼神锐利如刀锋；阿鲁巴缩在角落，橡胶锤掉在地上都没捡，只死死盯着雷克顿的靴子，嘴唇无声翕动：“阿……鲁……巴……”
“现在，我们有三个选择。”雷克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烧红的刀劈开粘稠空气，“第一，立刻撤回布兰登，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等空蚀把整个星区变成灵能荒漠，再饿死在生物质仓库里。”
他停顿一秒，目光扫过阿鲁巴。
“第二，带上谢尔比连队和银星勇士，直扑谢尔比1号，强占总督府，把矿脉焊死在屁股底下——然后看着空蚀吞掉航道，变成一颗孤悬宇宙的、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的金属坟墓。”
他再次停顿，这次视线落在菲利克斯影像上。
“第三，”雷克顿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露出森白牙齿，“我们把这破船开进空蚀最厚的地方，找到那个‘伤口’的源头，把它……”
他右手五指猛地收拢，捏成一个无声的、暴烈的拳头。
“——缝上。”
死寂。连空蚀的嗡鸣似乎都弱了一瞬。
斯巴达克斯连长喉结滚动，第一个踏前一步，右拳重重砸在左胸甲板，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雷霆之怒！”
银星勇士八连全体战士同步行动，爆弹枪枪托顿地，声浪汇成一股钢铁洪流：“银星照耀！”
阿鲁巴愣了半秒，突然弯腰抄起地上橡胶锤，双手高举过顶，对着虚空狠狠一挥——
“阿！！鲁！！巴！！！缝！！！”
雷克顿没笑。他只是抬手，指向战术屏上那团不断扩张的、令人作呕的雾霭。
“巴博萨船长。”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设定航向——空蚀核心区。最大曲速，全功率推进。”
“神甫！”菲利克斯影像首次出现剧烈波动，“那等于自杀！亚空间稳定场会在十秒内崩溃！”
“那就十秒内搞定。”雷克顿扯下颈侧动力甲接口，露出皮下微微搏动的、泛着幽蓝微光的灵能节点，“克丽普索，准备贝彻腺体强化剂。我要在空蚀里……开一扇门。”
他转身，目光掠过阿鲁巴手中那对橡胶锤，又扫过斯巴达克斯连长腰间悬挂的、刃口淬着暗红光泽的链锯剑。
“所有人，检查武器。检查动力甲密封性。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舰桥穹顶——那里，亚空间透镜正疯狂脉动，幽蓝光晕已染上一丝不祥的、病态的灰。
“……检查你们的恐惧。”雷克顿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沉入深海的锚，“把它碾碎。喂给空蚀。让它尝尝，人类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白珍珠号的引擎发出濒死巨兽般的咆哮。舰体剧烈震颤，舷窗外，布兰登I号的轨道平台残骸被骤然爆发的引力潮汐撕成漫天星火。而在那毁灭的光芒尽头，空蚀的灰色雾霭正无声涌来，如同宇宙睁开一只溃烂的眼。
巴博萨船长的手指悬在跃迁键上，汗水浸透鬓角。他最后看了眼雷克顿的背影——那人正仰头凝视着穹顶那枚搏动的透镜，侧脸线条冷硬如锻打千次的陶钢。
“……遵命，神甫。”
指尖落下。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惯常的时空撕裂感。
只有一瞬间的绝对虚无。
紧接着，白珍珠号一头撞进一片……粘稠的灰。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流逝的刻度。舷窗外不再是星空，而是翻涌的、不断自我吞噬又再生的混沌雾霭，颜色介于腐肉与陈旧石膏之间。舰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仿佛正被亿万只无形的手揉捏、拉伸、折叠。战术屏彻底化作一片狂暴的雪花噪点，只有主控台中央，亚空间透镜悬浮着，幽蓝光晕顽强搏动，像一颗在泥沼中挣扎的心脏。
“灵能护盾过载！动力甲密封性下降至73%！”巴博萨嘶吼。
“阿鲁巴！报告食物库存！”雷克顿大吼，声音在舰体内震荡。
角落里，阿鲁巴正把橡胶锤塞进动力甲背包夹层，闻言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阿！鲁！巴！食！物！……还！有！两！箱！压！缩！饼！干！”
“够了！”雷克顿一把扯开自己胸前的动力甲板，露出皮下纵横交错的、正剧烈搏动的幽蓝血管，“克丽普索！注射！现在！”
生物贤者的影像在通讯频道一闪而逝：“贝彻腺体强化剂已预装，神甫！但剂量……会摧毁你至少三层表皮组织！”
“少废话！”雷克顿将针剂狠狠扎进自己颈侧动脉。剧痛瞬间炸开，视野边缘燃起幽蓝火焰。他踉跄一步扶住主控台，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嗬嗬声，仿佛有熔岩正从血管里奔涌而出。
就在此时——
“嗡！！！”
整艘舰船猛地一震，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内部！舰桥穹顶的亚空间透镜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幽蓝光晕瞬间染成炽白！光柱笔直射向舷窗外翻涌的灰雾，竟在混沌中硬生生犁开一道笔直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真空通道！
通道尽头，灰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像一颗被剥开胸腔、暴露在真空中的、巨大而畸形的心脏。表面覆盖着不断剥落又再生的黑色角质层，每一次收缩，都喷吐出大股大股的、带着腐臭气息的灰雾。心脏中央，一道狰狞的豁口狰狞张开，边缘翻卷着溃烂的灵能组织，正是那道不断吞噬星光的“空蚀”源头！
“就是它！”雷克顿嘶吼，脖颈青筋暴起，“斯巴达克斯！银星勇士！跟我走！”
他撞开舰桥气密门，门外并非走廊，而是透镜强行开辟的、摇摇欲坠的真空通道。脚下是虚空，头顶是翻涌的混沌灰雾，唯有前方那颗搏动的畸形心脏，是这无序世界里唯一的、令人作呕的坐标。
斯巴达克斯连长第一个跃出，链锯剑在真空中发出刺耳的嗡鸣，锯齿上缠绕的幽蓝电弧噼啪作响。银星勇士八连紧随其后，爆弹枪枪口喷吐着灼热的光焰，在灰雾中撕开短暂的清晰路径。阿鲁巴最后一个跳出，橡胶锤在真空中挥舞，发出沉闷的破风声，锤头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琥珀色的微光？
雷克顿没有武器。他只是奔跑，赤裸的双足踏在虚空通道的“地面”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绽开一圈幽蓝涟漪。皮下血管贲张如虬龙，幽蓝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刺破皮肤。他眼中再无恐惧，只有一片燃烧的、纯粹的……饥饿。
通道在崩塌。灰雾从两侧疯狂挤压，如同巨兽合拢的上下颚。斯巴达克斯连长链锯剑狂舞，锯齿劈开灰雾，溅起大片大片腐败的灵能碎屑；银星勇士的爆弹轰鸣不绝，弹道在灰雾中拖曳出长长的、灼热的尾迹，却只能暂时逼退，无法根除。
“神甫！距离心脏三十米！”斯巴达克斯吼道，声音被真空扭曲。
雷克顿充耳不闻。他眼中只剩下那颗搏动的心脏，只剩下那道狰狞的豁口。皮下的幽蓝光芒已炽烈到刺目，皮肤开始龟裂，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的、液态的幽蓝光。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灰雾的挤压骤然加剧！通道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斯巴达克斯连长左臂动力甲被腐蚀出大片焦黑凹痕，银星勇士八连一名战士的爆弹枪枪管瞬间扭曲熔断！
就在此刻——
雷克顿猛地停下脚步。
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幽蓝光芒不再内敛，而是狂暴喷发！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灼热，竟在翻涌的灰雾中硬生生撑开一片……绝对的、寂静的、剔除了所有混沌的……空白领域！
空白领域内，时间仿佛凝固。灰雾停止翻涌，斯巴达克斯连长高举链锯剑的动作僵在半空，银星勇士战士们喷吐的爆弹火光凝滞成一道道悬浮的、燃烧的琥珀色光束。
雷克顿悬浮于空白领域中心，双臂缓缓抬起，如同拥抱一颗新生的恒星。他皮肤上的龟裂迅速扩大，幽蓝光芒从每一道缝隙中迸射而出，照亮他脸上每一寸痛苦与狂喜交织的纹路。
“以贪婪之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虚空所有的噪音，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灵魂深处。
“……凝结！”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白领域骤然坍缩！并非向内，而是……向内又向外，形成一个无法理解的悖论奇点！所有被排斥的灰雾、所有凝滞的爆弹火光、所有斯巴达克斯连长链锯剑上缠绕的幽蓝电弧……全部被那奇点疯狂吞噬、压缩、糅合！
奇点中心，幽蓝光芒浓稠如液，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凝聚成一枚……核桃大小、滴溜圆润、表面流淌着液态幽蓝光华的……球体。
雷克顿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那枚幽蓝球体。
没有灼烧，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令人战栗的共鸣。
他猛地握紧拳头。
幽蓝球体瞬间融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他脚下那片由透镜强行开辟的虚空通道，竟开始……愈合。灰雾退散，露出背后真实的、星光璀璨的亚空间背景。通道尽头，那颗搏动的畸形心脏，豁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硬化，最终形成一道……平滑、冰冷、泛着金属般暗哑光泽的……疤痕。
空蚀的嗡鸣，消失了。
死寂。绝对的、劫后余生的死寂。
斯巴达克斯连长缓缓放下链锯剑，锯齿上的幽蓝电弧熄灭，只余下焦黑的刃口。银星勇士八连的战士们默默收起爆弹枪，头盔面罩下，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阿鲁巴低头看着自己的橡胶锤，锤头那层琥珀色微光已然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雷克顿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他身上动力甲完好无损，皮肤上的龟裂已消失，只余下颈侧一道淡淡的、月牙形的幽蓝印记。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那道印记，指尖传来温热的搏动感。
“缝上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奇异的满足。
就在此时，舰桥方向传来巴博萨船长难以置信的吼声，通过战术频道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神甫！透镜读数……恢复正常了！亚空间稳定度……回升至92%！”
雷克顿没有回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颗已失去搏动、表面覆盖着冰冷金属疤痕的畸形心脏。它静静悬浮在修复的亚空间中，像一枚被遗忘的、失败的造物。
“走吧。”雷克顿转身，走向那条重新变得稳固的虚空通道，“谢尔比1号的矿脉……还在等我们。”
他迈出第一步，靴跟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声。
通道外，星光如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