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慢点,不要把车摔了……”
陈海潮一路在这话中,单手骑车,单手推车中回到家。
等他回到家,新车也不能见人了,脏得面目全非,哪里还是新车。
陈母刚从自行车后座下来就心疼的不得...
陈海潮推开队委办公室的木门时,屋外正飘着细密的雨丝,檐角滴答声清脆,像敲在人心上。他抬手抹了把额前被水汽洇湿的碎发,裤脚还沾着田埂新翻的泥,鞋底踩进门内,留下两道湿痕。林支书正低头看一张泛黄的《福建日报》,头也没抬,只用报纸边沿点了点墙角那只搪瓷缸:“阿宝,茶凉了,自己续。”
陈海潮没应声,径直走过去拎起暖水瓶——壶身沉甸甸的,里头还剩小半瓶滚水。他倒了半杯,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视线。他盯着那团白雾,喉结上下一动,没喝,只把杯子搁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林支书,”他声音压得低,却稳,“副队长的事……定了?”
林支书这才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睛抬起来,目光沉静,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定了。”他说,“试用两个月,陈爱国。”
陈海潮眼睫一颤,没笑,也没松气,只把杯沿转了半圈,让茶汤晃出一圈微澜。“爱国叔……好。”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他管渔业,比谁都熟。”
“熟是熟,可扫盲班的事,你妈催得紧。”林支书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镇上扫盲班今早刚贴的告示,每周二四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三个月结业,发识字证。你爸名字,我让王会计填上了。”
陈海潮接过那张薄纸,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陈爱国”三字,纸页微潮。他没细看,只折好塞进胸前口袋,布料立刻被体温烘得温热。
“谢林支书。”
“谢什么?你提的法子,加高田埂防涝,今早小队长带人已开始挑土。东边二号田埂,土方量大,他带人去盯了一上午,泥浆没过小腿肚,连裤腰都糊了。”林支书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他不争气?他争气得很。只是以前没人给他个名分,让他站在台面上说话。”
陈海潮喉头一哽,忽然想起昨夜隔壁床板吱呀作响时,他爸蜷在窄窄的被窝里,秋衣袖口磨得发亮,腕骨凸起,手指关节粗大,指腹全是常年握缆绳留下的厚茧。那人翻身时,旧棉絮窸窣响,像一条搁浅的老船,在暗夜里轻轻喘息。
“他……知道吗?”
“还没说。”林支书笑了下,眼角的褶子舒展开,“等今晚收工,我亲自去码头接他,当面告诉他。渔船上风大,消息传得慢,不如人亲自去。”
陈海潮点点头,转身要走,手搭上门框时,又停住。“林支书,那虾笼……今天收了多少?”
“一百四十三斤七两。”林支书报得精准,像念自家灶台上米缸的刻度,“大对虾十七斤三两,剑虾四十一斤,杂鱼螃蟹五十来斤,剩下的全是小虾。晒海米的筐,堆满了三只。”
陈海潮嘴角终于翘起一点弧度,很淡,却真实。“够了。”他说,“再有十天,虾笼铺满十二艘船,日收能破三百斤。等海米晒干,收购站站长亲口说,‘这虾仁比往年肥三成’。”
“他记你功劳。”林支书望着他背影,“也记你爸功劳。功劳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社员饭碗里的米粒上,写在孩子过年新褂子的布纹里,写在咱这滩涂盐田涨潮退潮的印子上。”
陈海潮没回头,只抬起手,朝后挥了挥。
他推开门,雨丝扑面而来,凉意沁入皮肤。晒谷场上空荡荡的,铜锣声还没响,只有几只麻雀在湿漉漉的稻草垛顶跳来跳去,啄食漏下的谷粒。他沿着田埂往南走,脚步不快,却极稳。田埂两侧的秧苗青翠欲滴,叶尖悬着水珠,将坠未坠。远处,海水灰蒙蒙地铺开,浪头一波推着一波,撞在礁石上碎成雪白的沫。
他忽然蹲下,伸手拨开一丛野苋菜,底下泥土松软潮湿。他掏出兜里那块怀表——黄铜表壳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玻璃盖下,秒针正一下一下,咬着时间往前走。他按开表盖,咔哒一声轻响,表针停在八点十七分。他盯着那根细长的秒针,仿佛在数自己心跳。
十七分钟前,他爸还在海上。
十七分钟后,他爸会听见自己成了副队长。
他合上表盖,金属轻叩的声响混进雨声里,倏忽即逝。
起身时,裤脚沾了更多泥。他没拍,只继续往前走。路过供销社门口,玻璃窗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笑得没心没肺。橱窗里,一挂红纸包着的鞭炮静静躺着,竹篾扎得紧实,红纸油亮,像凝固的血。
他多看了两眼,没进去。
再往前,是盐田。他家那片盐池正泛着幽微的银光,水面平静,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池边,陈小六蹲着,正用一根枯枝拨弄一只被潮水冲上来的寄居蟹。蟹壳青黑,钳子细小,却倔强地横着身子爬,沙粒簌簌从甲壳缝里滚落。
“哥。”陈小六抬头,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你来啦?”
陈海潮嗯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盐田的风咸而涩,刮过耳际时带着微腥。他伸手,从陈小六手里接过那根枯枝,轻轻一挑,寄居蟹便翻了个身,露出粉白柔软的腹甲,六条细腿徒劳地划拉着空气。
“它慌。”陈小六说。
“不慌。”陈海潮把枯枝插进泥里,任那蟹慢慢翻正,“它只是壳太小,换不过来。”
陈小六似懂非懂,歪着头看他。陈海潮却没再说话,只盯着盐池水面。雨丝落在上面,漾开无数细小的圆圈,一圈叠着一圈,越散越远,最后消融于整片银光之中。
远处,铜锣声终于响了。第一声钝重,第二声清越,第三声拖得悠长,震得盐池水面微微颤动。那是收工的号令,也是新一天的伏笔。
陈小六跳起来:“哥,回家!妈蒸了芋头饭,放了海米,香死了!”
陈海潮没动,仍坐着。他看着那枚怀表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正悄悄拱开硬壳。
“小六。”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嗯?”
“以后别叫哥了。”
陈小六愣住,眨眨眼:“那叫啥?”
“叫……阿宝叔。”陈海潮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跟他们一样。”
陈小六瞪大眼,随即咧嘴笑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阿宝叔!阿宝叔!”
笑声撞在盐池围堰上,又弹回来,撞进陈海潮耳中。他没纠正,只抬手揉了揉陈小六乱糟糟的头发,掌心触到细软汗津津的绒毛。
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雨势渐密,打在油布伞上噗噗作响。陈小六蹦跳着,哼起不成调的歌谣,调子跑得离谱,却透着一股不知愁的欢畅。
陈海潮走在后面,步子沉缓。他看见路旁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收晾晒的渔网,竹竿上垂下的网绳滴着水,像一串串透明的泪。她们抬头望见他,笑容便绽开了,有人扬声喊:“阿宝!今儿虾收得多不多?”他点头,应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那笑容便更盛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如花,仿佛他点头的瞬间,便已为全村人捧出了明日的米粮、孩子的糖、老人的新袄。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队委办公室,阿宝管拍桌时溅起的唾沫星子,想起王会计耳后别着的那根烟,想起龙玲信递烟时咧开的豁牙,想起林卫官推辞时指尖的微颤,想起陈爱国蹲在田埂上,用指甲抠掉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泥——那一道道深褐色的沟壑,像犁铧翻开的田垄,沉默而坚实。
原来所谓潮起,并非惊雷裂帛,而是无数细流无声汇入;所谓潮落,亦非万籁俱寂,而是退去的浪花在滩涂上留下湿润的印痕,等待下一次涨涌。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那张薄纸依旧温热。
雨丝斜织,天地间一片苍茫水色。他抬头望去,云层缝隙里,竟漏下一缕微弱的阳光,不刺眼,却执拗地穿过雨幕,斜斜照在村口那棵百年榕树虬结的气根上。水珠在光线下晶莹剔透,像一串串未及坠落的星辰。
陈海潮脚步微顿,继而加快。他不再看那光,只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灶膛里柴火噼啪,锅里芋头饭咕嘟冒泡,海米的咸香混着新米的清甜,在湿冷的空气里,丝丝缕缕,缠绵不绝。
他知道,今晚的饭桌上,母亲会反复擦拭那双新买的搪瓷碗,父亲会下意识地挺直腰背,龙玲信会多夹两筷子红烧肉,陈小六会把海米一颗颗挑出来,郑重其事地放进父亲碗里。而他自己,或许会默默添第二碗饭,把碗底的米粒吃得一粒不剩。
因为从明天起,陈爱国的名字,将被刻在小队仓库的木牌上,被写进收购站的单据里,被印在晒谷场新刷的公告栏上。那三个字会随着海风飘向更远的地方,飘过滩涂,飘过盐田,飘过每一寸他们祖祖辈辈耕作过的土地。
它不再只是户口本上一个墨迹,也不再只是渔船上一声粗粝的吆喝。
它是锚,沉进这片水土深处;它是旗,在风雨里猎猎作响。
陈海潮忽然想起昨日傍晚,他在海边教孩子们挖蛤蜊时,小北指着天上盘旋的鸬鹚问:“阿宝叔,鸟为啥飞那么高?”他当时怎么答的?哦,他说:“因为它翅膀底下,托着整片海。”
雨还在下,但陈海潮的肩头已不再觉得冷。
他加快脚步,奔向那缕炊烟升起的地方。那里有热饭,有等待,有尚未拆封的鞭炮,还有正在涨潮的、崭新的、属于他们的——19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