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早已失常了。
仪式的失败,亲人的死去,不择手段骗取外来者作为祭品,战战兢兢地恐惧着游荡在村子里的亡灵。
这不是一个人的意见,而是全村的共识。
现在,这个由他们的恶意共同塑...
玛利亚猛地刹住车,轮胎在沥青路面上拖出两道焦黑的印子。她几乎是弹下车的,指尖死死抠进摩托车油箱边缘,金属冰凉的触感扎进指甲缝里——可比不上后座空荡荡时那一瞬的失重感更刺骨。
“助手?”
声音出口才发觉嘶哑得不像自己。她转身,把整条国道从东到西扫了一遍:暮色已沉,路灯次第亮起,车流不息,人影绰绰。没有穿校服的少女,没有垂落的马尾辫,没有贴着她脊背哼歌时微微发烫的呼吸。
只有风。
风卷起几片枯叶,在车轮旁打着旋儿。
玛利亚慢慢蹲下,手指探进摩托车后座的缝隙——那里卡着一枚纽扣,银灰色,边缘有细微磨损,是助手今天穿的那件制服外套第二颗扣子。她把它捏起来,对着路灯照了照,背面刻着极小的“H”字,像是手工压上去的。
不是巧合。
绝不是。
她猛地抬头望向隧道入口。方才驶出的地方此刻静默如巨兽咽喉,幽深、光滑、泛着冷光。隧道口上方电子屏正滚动着路况提示:“K37路段无异常,通行正常。”
可就在三十秒前,她分明听见助手哼的那首怪调子——“糜烂吧,山啊~”,尾音上扬,带着某种近乎甜腻的戏谑。而那首歌,她从未听过。中津川市没有这种民谣,富江手抄的旧歌本里也没有,连怪异事件处理科的民俗数据库都查无此曲。
它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突兀、污浊、带着不容忽视的恶意。
玛利亚站起身,把纽扣攥进掌心,尖锐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她翻出对讲机,按下紧急频道,电流声依旧滋滋作响,但这次,她听出了异样——那杂音里,似乎混着极其微弱的、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咯…咯…”声,断续,规律,像在倒数。
三……二……
她猛地关掉对讲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信号格空空如也,但锁屏界面右上角,赫然多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图标:一枚半融化的苹果糖,糖衣正在缓慢滴落,在屏幕上留下淡褐色的痕迹。
玛利亚盯着那滴糖浆,缓缓抬手,用拇指狠狠抹去。
糖浆消失了。图标却还在。
她没再看第二眼,跨上摩托,引擎轰鸣撕裂晚风。车灯劈开夜色,直指中津川市区方向。可刚驶出五百米,导航APP突然自动弹窗,猩红字体占满整个屏幕:
【检测到非授权路径偏移】
【您正驶向‘山村家旧址’】
【是否强制修正?】
玛利亚一脚踹停摩托,鞋跟重重磕在路边石沿上。她没点“否”,也没点“是”。只是盯着那个地址——山村家旧址。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下凿进太阳穴。
三天前,她亲手焚毁了山村家祠堂最后一张富江画像。火舌舔舐画布时,画中女子左眼突然淌下一滴血泪,在灰烬里凝成暗红结晶。她当时用镊子夹起那颗结晶,放进证物袋,编号:G-073。今早出发前,她特意检查过证物袋——空的。袋子完好无损,封口胶未启,内壁干干净净,仿佛那滴血从未存在。
而助手,今天全程坐在她身后。近在咫尺。
玛利亚重新发动摩托,却没往市区走。她猛打方向,车轮在湿滑路面上甩出半圈弧线,轰然冲进右侧一条无名岔道。导航立刻疯狂报警,红光狂闪,语音合成女声尖利得变了调:“警告!警告!前方为废弃林道!GPS信号丢失!请立即返——”
她一把扯下蓝牙耳机,扔进路边灌木丛。
林道陡然收窄,两侧山壁迅速合拢,岩壁上爬满湿滑青苔,藤蔓垂落如垂死的手臂。车灯照出去,光束被浓稠的黑暗一口吞没,只能照亮前方不到十米。仪表盘上,油量指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而她明明刚加满油。
第七公里处,车灯忽然照见路中央蹲着一只猴子。
灰黄色毛,红彤彤脸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正是白天抢走玛利亚眼镜的那只。它爪子里攥着什么东西,在光下泛着金属冷光——是那副价值八百万美元的眼镜,镜片竟完好无损,唯独镜框被拧成了麻花状,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莫比乌斯环。
猴子歪头看着她,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生锈齿轮在转动。然后,它抬起左爪,慢条斯理地,将眼镜戴在了自己脸上。
镜片后,那双猴眼骤然膨胀、充血、瞳孔拉长成竖线,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血丝。它咧开嘴,露出满口细密尖牙,牙缝里嵌着几缕灰白发丝——玛利亚认得,那是助手常扎马尾用的樱花色头绳残片。
玛利亚没减速。
摩托咆哮着撞过去。
猴子却在车头灯亮起的刹那化作一缕黑烟,烟雾散开时,地上只余那副扭曲的眼镜。镜片映着车灯,竟清晰映出后视镜里本该空无一人的后座——一个模糊的少女侧影,正对着镜头,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比出一个小小的、标准的敬礼姿势。
玛利亚瞳孔骤缩,猛按刹车。
摩托失控侧滑,车轮碾过眼镜,镜片碎裂声清脆如冰凌折断。她踉跄落地,手撑在湿冷泥地上,指甲缝瞬间灌满黑泥。抬头望去,林道前方,不知何时矗立起一座鸟居。朱红色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横梁上悬着一块褪色匾额,字迹漫漶难辨,唯有最下方一个“山”字,墨色浓重得如同未干涸的血。
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碎一片枯叶。鸟居后,是坍塌大半的石阶,阶旁歪斜插着半截石灯笼,灯罩碎裂,灯芯处凝着一团暗红蜡泪,形状酷似一颗被剖开的心脏。
石阶尽头,是山村家祠堂遗址。
断墙残垣间,一株巨大的山樱树拔地而起,枝干虬结如老人痉挛的手指,树冠却异常繁茂,累累垂垂挂满粉白花朵。可这季节不该开花。中津川的樱花,四月才谢。
玛利亚踏上第一级石阶。
脚底传来异样的触感——不是青苔的滑腻,也不是石面的粗粝,而是某种温热的、富有弹性的……皮肤。
她低头。
石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随着她的脚步微微起伏,像活物的呼吸。膜下隐约可见暗红脉络,正随着她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搏动。
“咚。”
“咚。”
她抬起脚,那片膜立刻收缩弥合,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湿漉漉的脚印轮廓,随即渗出丝丝缕缕粉白色绒毛,转瞬又消融于无形。
玛利亚不再看脚下,径直走向樱树。
树根盘踞处,泥土拱起一个小包,形如坟茔。包上插着一把断掉的塑料梳子,齿尖朝天,像一排细小的獠牙。梳子旁边,静静躺着那枚银灰色纽扣,正面朝上,“H”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弯腰去拾。
指尖即将触碰到纽扣的刹那,整棵樱树突然剧烈震颤!
无数花瓣簌簌落下,不是飘落,而是垂直坠落,如同被无形之手拽着往下砸。花瓣雨中,一张素描纸轻飘飘浮起,悬停在她鼻尖前方。
纸上是炭笔速写:玛利亚骑在摩托上的侧影,线条凌厉,光影精准。画中她紧抿嘴唇,眉骨投下浓重阴影,而她身后,助手正仰起脸,嘴唇微张,似乎正要开口说话——可那张嘴的位置,被一大片浓重的、未干透的黑色颜料彻底覆盖,像一张被强行捂住的嘴。
玛利亚伸手去抓画纸。
画纸却在她指尖即将碰触的瞬间,自燃起来。火焰幽蓝,无声无息,眨眼烧尽,只余一撮灰白粉末,被风一吹,尽数扑向她眼睛。
她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时,樱树不见了。
眼前是熟悉的公寓楼道。声控灯昏黄,墙皮剥落,露出底下霉斑。她站在自家门前,钥匙就插在锁孔里,旋转了三分之二。
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暖黄灯光。
玛利亚推开门。
玄关地板上,整齐摆放着一双帆布鞋——助手的尺码,鞋带系得一丝不苟。鞋尖朝向客厅,仿佛主人刚刚进门,正要换鞋。
她脱下靴子,赤脚踩上木地板。
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是雪花噪点,音量调到最大,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嗡——”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管。玛利亚走近,低头看向水面——倒影里,她身后空无一人。
可当她直起身,余光扫过沙发扶手,却看见一点樱粉色的发梢,正轻轻搭在深灰色布料上。
她猛地回头。
沙发空空如也。
只有茶几上那杯水,水面不知何时泛起了细密涟漪,一圈圈扩散,中心,缓缓浮起一枚银灰色纽扣,正对着她,缓缓旋转。
玛利亚死死盯着那枚纽扣。
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纽扣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伸出一根纤细、苍白、沾着水珠的食指。
那手指,轻轻点了点水面。
涟漪骤然扩大,水面倒影开始扭曲、拉长、融化。倒影里的玛利亚五官溶解,头发化作游动的墨线,颈项拉伸成蛇形,最终,整张倒影的脸庞彻底崩解,只余下一个黑洞洞的、不断收缩扩张的圆形——
像一张嘴。
一张无声开合的嘴。
玛利亚抄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向水面!
杯子碎裂,水花四溅。倒影消失。
可就在玻璃碴子落回桌面的同一毫秒,所有碎片的每一个棱面上,都映出了同一个画面:
助手坐在沙发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正对着她微笑。那笑容舒展、温暖、毫无阴霾,是玛利亚每天早上在公寓楼下,看着她蹦跳着挥手告别时,最熟悉的样子。
——除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粘稠、缓缓旋转的……粉白色樱花瓣。
玛利亚终于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震动。一下,又一下,沉稳,固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她掏出来。
屏幕亮着,没有来电显示,没有短信提示。只有一行新收到的、纯文本信息,字体是系统默认的宋体,冰冷,端正:
【老师,苹果糖化掉了哦。】
【下次,咱想吃草莓味的。】
【——H】
玛利亚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距离触碰只有一毫米。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雪片不大,却异常密集,无声无息覆盖了整座中津川市。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晕染开来,像一枚枚溃烂的橘子。
她没有删掉那条信息。
也没有回复。
只是缓缓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
咔哒。
门锁落下的轻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公寓里,清晰得如同丧钟初鸣。
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
下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布纹,边角磨损,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板。这是她成为怪异事件处理科调查员的第一天,导师亲手交给她的。扉页上,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记录真实,而非相信真实。】
玛利亚翻开本子,纸页沙沙作响。她抽出一支笔,笔尖悬在崭新的一页上方,墨水悬而不落。
过了很久。
笔尖终于落下,划破纸面,留下第一道墨痕。
不是记录。
是一个问句。
字迹用力,颤抖,几乎要划破纸背:
【如果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那我,到底是在给谁写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