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都打到京城了,你要投降!? > 第165章 二凤相见
    大梁。
    今日,大梁城内久违的再次热闹起来。
    一大早,太后高杳杳与官家萧泽、皇后林浣玉、懿安皇后王嫣,在一众“义军”护卫之下,各自乘坐銮驾出了大内。
    高杳杳姿态雍容地端坐在銮驾之中...
    张澈回到自己帐中,已是三更天。
    帐外风声呜咽,黄河水拍打礁石的闷响隐隐传来,如远古巨兽在黑暗里喘息。他并未点灯,只借着帐帘缝隙透入的一线月光,默默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案头。刀鞘冰凉,刀柄上缠着的旧皮条已被汗渍浸得发黑,边缘微微翘起——这是他从柳琮军中带出来的老物件,随他征战过雁门、代州,也劈开过北凉人的皮甲与骨肉。如今刀未卷刃,人却已换旗易帜。
    他坐定,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子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沉静的寒潭。
    今日当众谏言弃守潼关,看似是为大局着想,实则每字每句都经他反复推演。他知道王俊不是昏聩之人,但越是清醒的主君,越忌讳部下藏私。若不亮出底牌,便永远只是个“可用”的将官;唯有把肚肠剖开、把算盘拨响,才可能真正踏入决策核心。而他抛出的那番话,不止是战术判断,更是对王俊心志的一次叩问——你究竟是要一座城,还是要整个天下?
    潼关确如鸡肋。守,则耗粮、耗械、耗人;弃,则可腾出手来经营陕州、虢州、河南府一线,以山河为屏,以郡县为网,将八镇之兵化整为零,嵌入中原腹地。更重要的是,一旦退守,西军必追击。届时伏兵于崤山隘口、伏弩于函谷故道、伏火于弘农粮仓——这哪里是溃退?分明是以退为进的绞杀之局!
    他起身,提笔蘸墨,在素笺上疾书三行:
    “一曰诱敌深入,二曰断其粮道,三曰乱其号令。”
    写罢,吹干墨迹,撕下纸页,就着烛火焚尽。灰烬飘落于铜盆,无声无息。
    翌日清晨,王俊果然召他独对。
    中军帐内熏香未散,案上摊着一幅泛黄的《关中舆图》,图上潼关以东,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处山口、渡口、驿铺与屯粮点。王俊手指正停在“硖石”二字之上,那里是崤山最窄处,两崖夹峙,仅容双车并行,一条涧水自北向南穿谷而过,两岸松柏蔽日,枯藤垂壁。
    “柳师长昨夜可曾安眠?”王俊声音平和,却不容回避。
    “回大帅,睡得极好。”张澈拱手,“因知大帅胸中有丘壑,故心无挂碍。”
    王俊微微一笑,指尖轻叩图上“硖石”:“此处伏兵,需多少人?几日可成?”
    张澈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图上标注:“三千精锐足矣。若得陈厢主调拨五百弓弩手、三百火器匠,再拨两百辆辎重车伪装粮队,五日内便可布成。唯有一事需大帅首肯——”
    “讲。”
    “须有一支‘溃兵’,佯作失序奔逃,引西军主力入谷。这支溃兵……不能真溃。”
    王俊抬眼,目光如电:“他欲自领?”
    “不敢。”张澈垂眸,“但卑职愿荐一人。”
    “谁?”
    “曹云昭。”
    帐内一时寂静。炭盆里一块松脂“噼啪”爆裂,溅起几点火星。
    王俊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他倒是个好饵。”
    张澈知道,这一笑里有三分赞许,七分试探。曹云昭投效不过数日,便被委以先锋重任,若再让他担此险任,等同于将全军命脉交予一个新附之人。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
    可张澈偏要赌这一把。
    他缓缓道:“曹云昭此人,粗莽之下藏着极深的心机。他拜王经略为义父,非为攀附,实为破釜沉舟——他早知亲父曹延庆绝不会容他叛投,此举等于自绝退路。这般决绝之人,若不用之于险,反是浪费。”
    王俊颔首:“说下去。”
    “他若领溃兵,必不至真败。因其深知,溃而不散,方为奇功;散而不亡,才是活命之道。且他武勇过人,临阵斩将夺旗,最能激怒西军,使其忘形追击。再者……”张澈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与沈姑娘情意笃厚。沈姑娘尚在大梁,若他稍有异动,大帅一道密令,便可取其性命。此乃双锁之局,万无一失。”
    王俊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激赏。他离座起身,踱至帐口,掀帘望向东方。晨光初染关城,巍峨箭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卧伏的青铜巨兽,静待利齿出鞘。
    “好。”他背对着张澈,声音沉稳如铁,“便依他所议。传令——”
    “陈唯义率本部守潼关三日,每日擂鼓呐喊,示以坚守之态;”
    “柳琮率禁军一部,携辎重假作运粮,自潼关东门而出,沿官道缓行;”
    “曹云昭领熙河锐卒两千,伪作押运副将,实则于第三日午时,在硖石以西十里处‘遭袭’——”
    “他须亲斩西军斥候十人,夺其旗帜,纵火焚车,而后佯作惊惶,弃甲曳兵,直奔硖石谷口!”
    张澈肃然应诺:“遵命!”
    王俊忽又转身,凝视着他:“柳师长,此计若成,潼关虽失,实则已胜。可若不成……”
    “卑职提头来见。”张澈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却未曾有半分颤抖。
    王俊伸手扶起他,掌心温厚有力:“不必如此。你既敢献此策,我便信你。记住,此战不在夺关,而在立威。要让西军明白,八镇不是一群困兽,而是蛰伏已久的猎手。”
    张澈起身,喉结微动,终未多言。
    他退出帐外,迎面撞上匆匆而来的沈悠然。
    她一身素色骑装,腰悬短剑,发髻束得极紧,脸颊被晨风吹得微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
    “张将军!”她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你要用曹云昭去诱敌?”
    张澈神色不动:“沈姑娘消息灵通。”
    “我不是听来的。”她咬了咬唇,“是曹云昭今早亲自来找我,说他要去打一场‘最狠的仗’,让我……让我替他照顾好父亲。”
    张澈心头微震。他竟不知曹云昭已与沈悠然见过面。
    沈悠然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他告诉我,若他三日不归,便是死了。若他活着回来,就要我……嫁给他。”
    风忽然静了一瞬。
    张澈垂眸,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靴尖,良久,才抬眼:“沈姑娘信他?”
    “我信。”她答得极快,毫无犹豫,“他从来不说空话。他说要救我,就真的带兵冲潼关;他说要拜义父,就真的跪地叩首。他笨,但他认死理。”
    张澈喉间泛起一丝苦涩。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裹着最拙朴的鞘。曹云昭不是不懂权谋,他是不屑绕弯——宁可折断,也不肯弯曲。
    “那……姑娘可愿助他一臂之力?”张澈忽然问。
    沈悠然一怔:“我?我能做什么?”
    “明日寅时,你带三十名女卫,扮作流民妇孺,混入硖石谷北口废弃的观音庙。庙后山崖有条樵夫小径,可俯瞰整条谷道。你带望远镜、铜哨、三盏孔明灯,若见谷中火起、西军旗倒,便燃灯三盏;若见曹云昭陷围,便吹哨急促三声;若见西军主帅旗出现在谷口……”张澈顿了顿,声音陡然冷冽,“立刻射杀。”
    沈悠然瞳孔骤缩,随即重重颔首:“好!”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回头望来:“张将军,你为何帮我?”
    张澈望着她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想起昨夜焚掉的那张纸——上面第三行字,他其实还写了半句未尽:
    “四曰:留一缕活火,照归人之路。”
    他笑了笑,只道:“因为我也曾,等过一个人。”
    沈悠然怔住,旋即深深一礼,转身离去,衣袂翻飞如白鹤振翅。
    张澈伫立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辕门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营垒。远处,潼关城头旌旗猎猎,一面绣着“王”字的大纛,在朝阳下猎猎招展,仿佛一团燃烧的赤焰。
    而就在同一时刻,五十里外的西军大营中,曹云昭正将一把横刀狠狠劈入木桩。
    刀锋入木三分,嗡鸣不止。
    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肩头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身旁亲兵递来一碗烈酒,他仰头灌尽,酒液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淌下,滴落在滚烫的胸膛上,蒸腾起一缕白气。
    “告诉兄弟们,”他抹去嘴角酒渍,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今夜吃饱喝足,明日……咱们去给西军,送份大礼!”
    帐内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无人知晓,就在他枕下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鸳鸯荷包——蓝布已洗得发白,金线绣的并蒂莲却依旧清晰。那是沈悠然十六岁生辰那日,亲手缝给他,却始终没机会送出的信物。
    曹云昭没有打开它。
    他只是将荷包按在胸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再无半分柔色,唯有一片凛冽杀机。
    太阳升至中天,光芒刺破云层,将整条崤山峡谷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边。
    战争,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