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云铮岂会听不见沈悠然的笑声。
她猛地抬头,瞟向了沈悠然。
眉眼几乎都要拧到了一起。
凤眼微微歪斜,眼眶里即便还喊着泪水,却也压抑不住那股愤怒。
胸脯更是上下起伏不定,她身...
沈悠然身子一僵,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原地。
李俏儿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颤,鼻尖翕动,那股熟悉的、带着暖意与甜腥气的湿润气息直冲脑门——是血。
可又不是寻常的血味。
是温热的、微咸的、混着一点铁锈气,却偏偏裹着沈悠然身上惯有的兰草熏香,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枝早梅,清冷底下藏着灼烫的芯子。
李俏儿猛地抬头,杏眼圆睁,瞳仁剧烈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悠然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睫毛簌簌抖着,像是被风刮得快要折断的蝶翼。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抽了一口气,那气息短促得几乎不成调,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哑声道:“……俏儿,别碰。”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得让李俏儿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不是没伺候过月事来的姑娘。裴微早年身子弱,每逢经期便腹痛如绞,李俏儿十二岁起就替她煎药、煮红糖姜汤、敷暖手炉。她认得这气味,也认得这姿态——腿并得死紧,腰背绷成一道弓,连呼吸都怕牵动小腹深处那一阵一阵的抽搐。
可沈悠然不是这个时辰。
上回见红是十五日前,按她平日的准头,今日绝不该来。
更何况……她方才在堂屋站得那样直,那样端,像是把全身力气都灌进了两条腿里,仿佛稍一松懈,就要从根子里垮塌下去。
李俏儿忽然想起什么,瞳孔骤然一缩。
那日在马车上,沈悠然被张澈抱下来时,裙摆拂过车辕,她分明看见她指尖死死抠着车壁木纹,指节泛白,腕子都在抖。当时只当是羞怯,是紧张,是被二哥欺负得狠了……可如今再想,那哪是羞怯?那是强忍,是硬撑,是把翻江倒海的痛楚生生咽回喉咙里,不敢漏出半点声息!
她猛地攥住沈悠然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悠然姐!你是不是……早就来了?”
沈悠然没挣,也没点头,只是眼尾倏地红了,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李俏儿手背上,滚烫。
李俏儿心口像被锥子扎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一把将沈悠然打横抱起——力气大得惊人,手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沈悠然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她脖颈,脸颊埋进她颈窝,呼吸灼热而紊乱。
“别怕。”李俏儿咬着牙,声音低得近乎嘶哑,“我带你回去。”
她抱着人疾步穿过回廊,裙裾翻飞,足下生风。守在院门口的小丫鬟刚要行礼,被她一个凌厉眼神扫过去,吓得立刻噤声退到墙角,大气不敢喘。
推门进屋,李俏儿反脚踢上房门,将沈悠然轻轻放在床榻上。她转身抄起铜盆,舀了半盆温水,又抓起柜中干净棉布,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沈悠然蜷在床角,双手死死按着小腹,额角全是冷汗,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她听见水声,艰难地掀开眼皮,声音细若游丝:“……俏儿,别……别告诉姨娘。”
李俏儿正拧着帕子,闻言手顿了一下,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没应,只把帕子浸透,拧干,俯身,极轻极缓地托起沈悠然的腰臀,将那方温热的棉布覆在她小腹上。
沈悠然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指甲瞬间掐进李俏儿的手臂。
“疼……”她喘着气,额头抵在李俏儿肩头,声音破碎,“……好疼。”
李俏儿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搂住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幼童那样,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嗯,我知道。”她贴着沈悠然汗湿的鬓角,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呢。”
沈悠然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肩膀细微地耸动起来,泪水无声无息地浸透了李俏儿的衣领。
屋里静得只剩炉中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李俏儿就那样抱着她,任由她哭,任由她抖,任由她把所有强撑的壳子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软肉。她甚至没去想这疼从何而来——是昨夜颠簸路上受了寒?是今晨在营帐里强压着情绪太久?还是……张澈那双抚过她小腿的手,太过肆意,太过不知轻重?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她怀里这个人,正在疼。
重要的是,她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是个没事人。
过了许久,沈悠然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匀长。李俏儿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她,将她放平躺好,又扯过厚被严严实实盖住她,只留一张苍白的小脸露在外面。
她转身去翻箱笼,取出一包陈年艾绒、一盒上等红糖、一只青瓷小药罐。她蹲在炉边,用小银勺舀了三勺艾绒,两勺红糖,倒入药罐,添上半盏温水,细细搅匀。
火苗舔舐罐底,药汁渐渐沸腾,腾起一股温厚辛香。
李俏儿盛了一小碗,吹凉,捧到床边,扶起沈悠然,将碗沿凑到她唇边:“喝一口,暖暖肚子。”
沈悠然乖乖张嘴,小口小口啜饮。苦中带甜,热流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小腹里那股绞紧的寒意竟真松动了一分。
李俏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点点回暖,才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替她擦去额角冷汗。
就在这时,沈悠然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轻,却异常执拗。
她抬起眼,眸子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映着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
“俏儿,”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你信不信我?”
李俏儿一怔,随即重重点头:“信!”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沈悠然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腹中……已有二月身孕。”
李俏儿手一抖,碗差点脱手。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被雷劈中,连呼吸都停滞了。
二月……
那岂不是……在保州城破之前?在张澈率军北上之前?在她尚且不知自己会嫁给谁、甚至不知自己会不会活过那个冬天的时候?
她怀的,是张澈的孩子。
可张澈……有婚约在身,未婚妻是李俏儿。
李俏儿脑子里轰隆一声,无数碎片炸开——沈悠然这几日反常的嗜睡、莫名的恶心、骤然丰盈的腰身、今日在营帐里那副怪异的夹腿姿态……原来全都有了答案。
不是羞怯,不是娇气,是她正用尽全身力气,护着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
李俏儿喉咙发紧,眼眶瞬间酸胀发热。她想哭,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没问“是谁的”,因为答案早已刻在骨子里。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沈悠然的手,掌心滚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孩子,好好的吗?”
沈悠然点点头,眼角滑下一滴泪:“他很乖,就是……有点折腾我。”
李俏儿鼻尖一酸,眼泪终于砸了下来。她没擦,任由它落在沈悠然手背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悠然姐,”她哽咽着,却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像从前一样,“往后,我替你守着。”
沈悠然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苍白却柔软,像初春融雪后第一缕阳光。
“好。”她轻声应,“我信你。”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卷着细雪扑打窗棂。屋内炉火正旺,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甜香与艾草辛气交织弥漫,温柔地包裹着两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李俏儿没再提张澈半个字。
她只是守在床边,一遍遍换着温热的帕子,喂着温热的药汤,用温热的手掌一遍遍揉着沈悠然冰凉的小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吃醋、只会撒娇的李家小娘子。
她是沈悠然腹中孩儿的……姑母。
也是这世上,除了沈悠然自己,唯一知晓这个秘密的人。
而这份秘密,比任何誓言都重,比任何血脉都烫。
她得守住了。
守得严严实实,守得滴水不漏。
守到……那个孩子平安落地,守到沈悠然重新挺直脊梁,守到这乱世里,为她们争出一条活路来。
夜渐深。
炉火渐暗。
沈悠然终于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眉宇间的痛楚尽数舒展。
李俏儿轻轻掖好被角,起身吹灭了大半烛火,只留一盏豆大的灯苗在案头摇曳。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气汹涌灌入,吹得她额前碎发飞扬。她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雪粒子扑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远处,北靖王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张澈书房方向,还透出一线幽微的光。
李俏儿静静望着那点光,眸色沉静如古井,再无半分少女的天真烂漫。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窗棂上凝结的薄霜,留下一道浅浅水痕。
然后,她收回手,轻轻关上了窗。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锁上了一扇门。
也像是,叩开了另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