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禁锢,窒息。
刹那之间,无论是六境长老刘青,亦或是仙盟正修柳长安,在这一刻都切身体验到了只有男人才会遇到的痛苦。
在紧缩的尿道中,一颗布满棱角的结石正在游龙。
“惹啊啊啊啊...
洪筹伏地叩首,额头触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额角沁出的血丝混着冷汗蜿蜒而下,却不敢抬手擦拭。他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着铁锈味的唾液——那不是血,是方才被天巡郎指尖碾压颅骨时震裂的毛细血管渗出的腥甜。
“臣,领旨。”
话音未落,整座别院忽地一颤。
不是风动,不是地动,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滞重的东西在砖缝里翻身。廊柱上的朱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朽木;檐角铜铃无声震颤,却无半点余音;连悬在屏风后那盏长明灯,火苗都凝滞如琥珀,将摇未摇,将熄未熄。
天巡郎缓缓收回手,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手腕——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蜿蜒着无数蛛网状暗红纹路,正随着他呼吸微微搏动,像活物在吞吐血气。
“刘青。”他忽然改口,声音却比先前更轻,轻得如同耳语,却让洪筹浑身汗毛倒竖,“你既知齐棺印之重,便该明白——印成之日,铁廊即为你的坟茔。”
洪筹伏得更低,额头死死抵住砖面,指甲在青石上刮出五道白痕:“臣……愿为大人守陵。”
“不。”天巡郎笑了,这一次,他脸上所有缝合线同时崩开又弥合,数十张嘴叠在一张脸上开合,“你守的不是陵,是门。”
他抬起左手,食指轻轻点向自己左眼。那瞳孔骤然翻转,内里不再是人类眼仁,而是一片幽深漩涡,漩涡中心浮出一枚青铜古钥虚影,锈迹斑斑,齿痕狰狞。
“铁廊之下,有七重门。”
“第一重,镇尸;第二重,锁魂;第三重,封咒;第四重,锢魄;第五重,蚀念;第六重,吞时;第七重……”
他顿了顿,指尖漩涡倏然收束,青铜古钥没入瞳中,只余下一只漆黑眼珠,映不出任何倒影。
“第七重,是你。”
洪筹猛地抬头,又立刻垂下——他看见天巡郎左眼深处,自己的倒影正站在一片焦黑废墟之上,脚下踩着半截断裂的齐棺印,印文扭曲如哭嚎。而废墟尽头,一道青铜巨门缓缓开启,门缝里渗出的不是光,是粘稠、泛着油亮紫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砸落在他倒影的肩头,烧出滋滋白烟。
“三千万道韵,换你替我推门。”天巡郎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仿佛从地底千丈传来,“但你要记住——推门之人,必先成门闩。”
话音落,天巡郎身影如墨滴入水,缓缓消散。唯余空气中浮动的几粒金粉,在即将落地前骤然凝滞,悬停半尺,继而齐齐转向洪筹方向,嗡鸣震颤,竟似活物般睁开了无数微小复眼。
洪筹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喉间涌上浓烈血腥气。他颤抖着伸手,想抹去额角血痕,指尖却在距皮肤半寸处僵住——那里,不知何时浮起一道极淡的青铜色细线,自眉心向下延伸,穿过鼻梁,直没入衣领阴影。他不敢碰,怕一触即断,更怕一触即燃。
窗外,雨声渐密。
铁廊西巷,柳长安卧房的窗纸早已被雷火撕碎,冷雨斜灌而入,打湿床褥与地面。周离倚在门框边,指尖夹着半截烧焦的符纸,火苗明明灭灭,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唐珂蹲在墙根,用匕首剔着指甲缝里的干涸血痂,审度则盘腿坐在碎木堆里,正往自己右脚踝缠一条浸过柳如云血的红布条,动作慢条斯理,像在绣花。
“门闩?”审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听着不像好差事。”
周离没答,只将符纸抖落,火星飘向墙角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下隆起的轮廓分明是人形,可当火星触及布面,那布竟如活物般蜷缩、退避,露出底下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正是张百相。他双眼圆睁,瞳孔扩散,嘴角还凝固着极度扭曲的笑,脖颈处一道平滑切口,皮肉翻卷如新剥荔枝,断面却不见半滴血,只有一层薄薄紫膜覆盖其上,正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在呼吸。”唐珂抬头,匕首尖挑起张百相眼皮,“魂魄没散,但被钉死了。”
“不是钉死。”周离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是‘养’着。”
他踱步上前,蹲下身,手指悬在张百相眉心三寸处。那层紫膜倏然鼓起,竟如活物般朝他指尖蠕动。周离不动,任它贴上指腹,冰凉滑腻,带着腐土与陈年铜锈混合的气息。
“天巡郎要的不是道韵。”他缓缓道,“是‘饵’。”
审度停下缠布的手:“什么饵?”
“活饵。”周离指尖微压,紫膜骤然收缩,张百相喉结猛地一动,发出咯咯怪响,“天巡郎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真正推开第七重门的人。但他自己不能推,因为一旦推门,门后的东西会反噬执钥者。所以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被恐惧彻底腐蚀、又被希望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容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百相空洞的眼窝:“而张百相,刚刚被我们喂饱了恐惧,又塞进了一颗蜜糖——三千万道韵的许诺。”
唐珂忽然嗤笑一声:“所以天巡郎故意让他听见‘刘青’二字?”
“不止。”周离站起身,拍了拍手,“他还故意让洪筹以为,自己在替天巡郎做事。”
审度若有所思:“可洪筹若真信了,岂非成了天巡郎的刀?”
“不。”周离望向窗外雨幕,眼神幽深,“他是天巡郎放出去的诱饵——专钓那些藏在名门正派深处、真正握着道韵命脉的老东西。刘青?李仁信?玄密宗那位闭关三十年的太上长老?他们谁没私藏三千万道韵?谁不想借天巡郎之手,除掉一个碍眼的‘典狱’,再顺手夺走铁廊这口聚灵井?”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天巡郎要的,从来不是三千万。他要的是——所有觊觎铁廊的爪子,都伸进同一个陷阱里。”
雨声骤急。
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屋内众人面容。就在电光闪过的刹那,张百相紧闭的左眼,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枚微小青铜古钥的倒影,与天巡郎眼中所见分毫不差。
审度瞳孔一缩,匕首“当啷”坠地。
周离却笑了,弯腰拾起匕首,用袖口仔细擦净刃上血渍,随后递向审度:“去吧。按原计划,把‘柳如云’的骨灰坛送到仙盟驻驿。记住,坛底刻着三道浅痕——那是给刘青的暗号,告诉他,柳长安已死,柳如云魂飞魄散,而‘柳长安’的尸体,此刻正躺在铁廊最深的地牢里,等着他亲手来取。”
审度接过匕首,指节捏得发白:“若刘青不来呢?”
“他会来。”周离转身走向窗边,任冷雨扑在脸上,“因为他不敢赌——赌天巡郎会不会把‘齐棺印’,盖在另一具谪仙体的额头上。”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如孤狼临死悲鸣,穿透雨幕直刺耳膜。三人同时侧首——啸声来自铁廊东区,正是玄密宗驻驿方向。
唐珂眯起眼:“刘青动手了?”
“不。”周离摇头,抬手接住一滴坠落的雨,“是李仁信。”
他摊开掌心,那滴雨水悬浮不落,表面竟浮起层层涟漪,涟漪中心,赫然映出李仁信跪在驿馆地窖的画面。他面前摆着七盏青铜灯,灯焰呈诡异紫黑色,每盏灯芯上都缠着一缕发丝——正是柳如云、张百相、洪筹、审度、唐珂、周离,以及……第七缕,灰白枯槁,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苍老气息。
“他在炼‘七煞引魂灯’。”周离声音冷如玄铁,“用活人精魂为薪,以仇怨为油,只为点燃一盏‘照命灯’——照出天巡郎真正的本体所在。”
审度皱眉:“他疯了?”
“不。”周离盯着水中倒影,眸光如刀,“他比谁都清醒。他知道天巡郎不是人,也知道齐棺印不是恩赐,是枷锁。所以他要在天巡郎彻底掌控铁廊之前,先斩断那根拴着‘门’的绳索。”
雨势愈狂。
周离忽然抬手,掌心雨水轰然爆散,化作无数银针激射而出,尽数没入墙壁。墙面无声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最终拼凑出一幅模糊地图——地图中央,一座塌陷地宫轮廓赫然浮现,宫门上方,歪斜刻着三个古篆:
永宁监。
唐珂倒抽一口冷气:“那不是三百年前,被仙盟联手剿灭的‘守陵司’旧址!传说他们世代镇守铁廊地脉,最后全族……”
“被活埋。”周离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就埋在第七重门后。”
他缓步走向地牢入口,脚步踏在湿滑青砖上,竟未留下半点水渍。审度与唐珂对视一眼,默默跟上。行至阶梯转角,周离忽停下,没有回头:
“告诉洪筹——三千万道韵,我给他七天。”
“第七日亥时,我要看见第一笔百万道韵,汇入铁廊地脉主阵。”
“否则……”
他抬手,指尖凝聚一缕幽蓝火苗,轻轻吹散。火苗飘向地牢深处,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砖缝里钻出无数细小黑虫,虫群聚拢,竟在半空拼出一行燃烧的字:
——门开之时,尔等皆为祭品。
地牢铁门在三人身后轰然闭合,震落簌簌灰尘。
黑暗中,唯有周离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上,悄然浮起一道与洪筹额间如出一辙的青铜色细线,正随着他脉搏,缓缓搏动。
笃、笃、笃。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来自地牢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