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看到了,事情办妥了。”
张百相露出一抹冷笑,说道:“柳长安也被我骗出来了,剩下的尾款呢?”
白衣女子没有言语,只是将一枚方寸戒扔到了张百相手中。
张百相用道韵扫了一下,里面...
柳长安的喉咙里像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铁砂,每一次吞咽都带出腥甜的血气。他想喊刘青,想喊洪筹,甚至想喊隔壁那个沉睡的天巡郎——可那具身体仿佛已不属于自己,五指僵直如枯枝,脚踝处传来钻心的刺痛,低头一看,一截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正从床板缝隙中蜿蜒而出,死死绞住他的右踝,链身布满暗褐色纹路,形如扭曲的符文,正一寸寸往皮肉里陷。
不是法器,是活的。
它在呼吸。
柳长安瞳孔骤缩,终于认出这东西的来历——玄密宗失传百年的“蚀魂镣”,专克出马仙门血脉。此物不炼魂、不镇魄,只啃食“灵契感”。出马仙与仙家结契靠的是心念通达、气息共振,而蚀魂镣偏偏反其道而行,以秽气蚀脉,以锈蚀断契,让仙家感应不到香火召唤,让香童唤不出护法真形。一旦被锁满七日,纵使大罗金仙附体,也再难听清一句仙谕。
张百相没动。
他就站在门楣下,青衫微湿,手里拎着一盏纸糊的灯笼,火苗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却始终不灭。灯笼上用朱砂画着一只歪斜的鼠头,鼠眼空洞,嘴角裂至耳根。
“柳兄不必挣扎。”张百相声音轻得像雨滴落瓦,“你喊不出声,是因为我刚替你拔了‘喉舌窍’——不是割,是拔。就像摘一朵将谢的蒲公英,轻轻一吹,就散了。”
柳长安眼珠暴突,脖颈青筋虬起,却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他想掐自己人中,手指却像被钉在床沿,指尖距皮肤尚有半寸,便再也无法寸进。
“你知不知道,”张百相缓步踏入屋内,靴底踩过门槛时发出咯吱一声闷响,仿佛碾碎了一截枯骨,“为什么天巡郎睡得这么沉?”
他蹲下身,将灯笼搁在柳长安胸口,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那笑容依旧温润,可眼白里却爬满蛛网般的血丝。
“因为三个月前,他在西岭山脊追杀一个穿灰袍的老头,追了七百里,劈开三座山,斩断九条龙脉,最后……只抢回半截断指。”张百相伸手,轻轻点了点柳长安左耳后一道极淡的灰痕,“喏,就是这个味道。你身上,也有。”
柳长安浑身剧震。
那道灰痕是他十二岁那年被师父按在香炉上烙下的“引契印”,据说能帮初代香童更快接通仙家。可此刻,它正微微发烫,像一块埋在皮下的炭。
张百相笑了:“你师父没告诉你吧?引契印不是开光,是下蛊。玄密宗的‘伏渊蛊’,种进童子骨,十年生根,二十年发芽,三十年……开花结果。”他顿了顿,指尖拂过柳长安耳后,“而今,正是花期。”
窗外惊雷炸响,电光劈开浓云,照见张百相身后阴影里静静立着的另一个人影——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至,面纱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脸,唇角竟向上弯着,可那弧度僵硬得如同刀刻。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液体浑浊泛绿,浮着几片褪色的黄纸灰。
“她来了。”张百相站起身,语气熟稔得像在介绍一位老友,“柳兄,给你引荐——‘饲魂使’,专司喂养谪仙体残魂之人。你师妹柳如云身上那具躯壳,前颈第三椎骨左侧,有一颗绿豆大的朱砂痣,对不对?”
柳长安脑中轰然炸开。
那颗痣,他亲手点过。当年柳如云重伤濒死,他跪在药王庙外七天七夜,求来一颗还魂丹,又蘸着自己心头血,在她颈侧点下此痣,说这是“守魂记号”,保她神识不散。
可此刻,张百相说得如此笃定,仿佛亲眼所见。
“不是你点的。”白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是你师父,借你手点的。那丹药里混了‘溯影粉’,你点痣时,血入肌理,便把当日你师妹被剖开胸腔、取出心肺的景象,一并刻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柳长安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却呕不出一滴酸水——蚀魂镣已锁住他五脏六腑的运化之机。
“柳如云现在很疼。”白衣女子将青瓷碗递到柳长安鼻下,“她每醒一次,就重温一遍被开膛的滋味。你说,她会不会恨你?恨你明明早该发现她躯壳里藏着四个人的哭声,却还日日陪她喝安神汤?”
碗中绿液突然沸腾,腾起一缕青烟,烟中幻出半幅画面:柳如云躺在冰台上,胸腔大开,肋骨向两侧翻卷如花瓣,腹中空荡荡,唯有一团幽蓝火焰静静燃烧,火焰里浮沉着三张扭曲的人脸——一张稚嫩,约莫七八岁;一张苍老,额角刻着深壑;最后一张,赫然是青清堂妹的模样,双眼圆睁,嘴唇无声开合,似在呼救。
柳长安喉咙里终于挤出“嗬嗬”声,泪水混着冷汗滚落鬓角。
就在此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嗒。
像竹节敲在青砖上。
张百相笑意微滞,白衣女子端碗的手指一紧。
第二声叩击响起。
嗒。
比先前更近,仿佛已至院门。
第三声。
嗒。
声音停在柳长安房门外。
门没开。
但门楣上那盏本该由张百相提着的纸灯笼,突然熄了。
屋内霎时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雷光间歇照亮三人面孔。张百相缓缓转身,青衫下摆无风自动;白衣女子垂眸盯着碗中绿液,那团幽蓝火焰竟开始逆向旋转;而柳长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瞳孔深处映出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线——正从门缝底下悄然渗入,细如游丝,却带着某种令他灵魂战栗的熟悉感。
那是……捆仙索的余韵。
周离的捆仙索,曾缚住他三日三夜,索上缠绕的不是符文,是八千三百二十七个“静”字真言,每个字都压着一道地脉龙息。而此刻,这银线虽细,却分明携着其中三道未散的龙息,如游龙探爪,轻轻搭在蚀魂镣最脆弱的第七环上。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柳长安脚踝上的青铜镣铐,第七环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缝隙。
与此同时,隔壁刘青的小院里,传来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刘青蜷在墙角,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深深掐进太阳穴。他听见了——不是门外的脚步,而是自己脑子里响起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贴耳低语:
【刘长老,您猜,天巡郎今日醒来的概率,是七成,还是……三成?】
那声音年轻、懒散,还带着点笑,却让刘青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抬头,望向头顶横梁。
梁上空无一物。
可就在方才,他分明看见一道黑影坐在那里,手指轻敲梁木,节奏分明——嗒、嗒、嗒。
和叩门声一模一样。
刘青抖如筛糠,牙齿磕碰出哒哒声。他不敢动,不敢喘,甚至连眨眼都怕惊动什么。可越是恐惧,那声音越清晰:
【您说,要是天巡郎醒了,第一眼看见您这副德行……会不会以为,玄密宗的三长老,是个连自己影子都怕的耗子?】
“我不是耗子!”刘青嘶吼出声,随即又惊恐地捂住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是……我是……”
他是谁?
他忽然忘了自己是谁。
只记得三年前在玄密宗地牢,他亲手将一具尚有微温的少女躯体推进熔炉,只为炼取一滴“纯阴髓”,好给宗主续命。那少女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和此刻门外柳长安的眼神,竟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咚。”
这一次,是重物落地声。
来自柳长安房内。
张百相手中的灯笼重新燃起,火苗暴涨三尺,将整间屋子照得惨绿。他不再看门,而是俯身盯住柳长安的眼睛,一字一顿:
“柳兄,你信不信——此刻推门进来的,根本不是人?”
话音未落,门开了。
没有风。
没有脚步。
只有一道修长身影逆着廊下微光立于门槛,玄色衣摆垂地,腕上殷红绸带随风轻扬,像一滴未干的血。
周离没看张百相,也没看白衣女子。
他目光落在柳长安脸上,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抬手,指向地上那具被雨水泡胀的尸体。
“你认识他吗?”周离问。
柳长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那尸体仰面朝天,面目浮肿,却依稀能辨轮廓——是洪府守夜的老更夫,姓陈,昨日还给他送过一壶桂花酿。
“他戌时三刻死的。”周离声音平静,“死前,曾去东厢房找过你。”
柳长安浑身一颤。
他当然记得。那老更夫哆哆嗦嗦递来一封素笺,说是有人托他转交,他随手塞进袖中,至今未拆。
周离却已伸出手。
不是去拿素笺,而是轻轻拂过柳长安脚踝。蚀魂镣第七环的裂痕在他指尖下迅速弥合,可那青铜表面,却悄然浮现出一行细小篆文,如活物般游走一圈,最终凝成三个字:
【错不在你】
柳长安呼吸停滞。
这三个字,正是他幼时闯祸被师父责罚后,师父总会默默写在他衣襟内里的批注。无人知晓,连柳如云都不知道。
“你师父骗了你。”周离忽然说,“但他没骗完。”
他弯腰,从老更夫怀中取出一物——半块焦黑的桃木牌,边缘刻着模糊的“洪”字,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若见此牌,速毁谪仙图。图在柳如云枕下第三层夹棉。】
张百相脸色终于变了。
白衣女子手中青瓷碗“啪”地碎裂,绿液泼洒一地,那团幽蓝火焰倏然暴涨,竟在地面烧出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轮廓开口,发出非男非女的尖啸。
周离却看也不看,只将桃木牌收入袖中,随后转身,面向张百相,嘴角微扬:
“张道友,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天巡郎确实沉睡。”周离声音渐冷,“可他睡着时,做的梦……是会咬人的。”
话音落,整座洪府地底传来一声沉闷龙吟,似有巨物翻身。远处天巡郎所居院落,屋顶瓦片轰然掀飞,一道赤金色流光破空而起,直贯云霄——那不是人影,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裹挟着百年未泄的杀机,撕裂长空,精准无比地钉向张百相眉心!
张百相双袖爆开,十指如钩疾抓向虚空,硬生生在身前撕出一道墨色裂缝。剑意撞入其中,轰然炸开,气浪掀翻屋梁,尘土簌簌如雨。
烟尘弥漫中,周离已牵起柳长安的手腕,将一枚温润玉珏塞入他掌心。
“拿着。”周离声音低沉,“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不是遗物,是钥匙。”
柳长安低头,玉珏正面雕着一株野桃树,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星轨纹路,正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正在搏动的猩红血珠。
“它能解开蚀魂镣,也能……”周离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衣女子脚下那滩绿液,“让你看清,柳如云真正的心跳,到底在第几根肋骨下面。”
白衣女子猛然抬头,面纱后双目赤红如血。
而此时,刘青小院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长嚎,紧接着是重物撞墙的闷响,以及某种湿漉漉的、类似肠子拖地的窸窣声。
周离终于回头,看向那扇被剑意余波震得嗡嗡作响的院门,轻声道:
“刘长老,您再不出来……下一个被咬的,可就是您了。”
院墙外,死寂。
三息之后,一个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的身影连滚带爬扑进门内,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鲜血直流,却仍死死抱住周离小腿,嚎啕大哭:
“周公子!周爷爷!我招!我全招!刘青不是我要杀的人!是宗主逼我的!他说只要我杀了柳长安,就给我‘蜕凡丹’,让我摆脱伏渊蛊啊——”
他抬起泪眼,指着张百相,声音陡然变调:“可他骗我!伏渊蛊根本不是玄密宗的!是上官家的‘锁龙蛊’!张百相才是真正的饲魂使!他早就把蛊母种进柳如云心口了!那颗朱砂痣,是蛊眼啊!!”
张百相面色骤然灰败。
白衣女子却仰天大笑,笑声越来越尖,越来越细,最后竟化作一声鸦啼,振翅冲破屋顶,消失在暴雨深处。
周离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抖如筛糠的刘青,又看了看手中玉珏上那颗搏动愈发剧烈的血珠,终于叹了口气。
“刘长老,您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病院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如果柳如云现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们中的谁?”
柳长安攥紧玉珏,血珠滚烫,仿佛一颗真正的心脏,在他掌心,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执拗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