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吴友仁的建议,护卫长倒是没有生气,反而沉吟了起来,“这个……”
陈铨叙对他的评价,真的没错,就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
他不介意殿下担这个名头,只要能因此立功,晋王也会大悦,想必殿下也...
雪停了,山风卷着细碎冰晶扑打在铁锈区废弃加油站的铁皮顶棚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吴友仁蜷在油罐车残骸搭成的临时隔间里,用一块擦过机油的粗布反复擦拭那柄斩马大剑的刃口——不是为了锋利,而是为了抹掉上面最后一丝诡气残留。剑身映不出人影,只有一道幽青微光在刃脊处缓慢游走,像活物般呼吸。
陈铨叙蹲在三米外的阴影里,指尖捻着半片枯叶,叶脉早已被怨气蚀穿,只剩蛛网状的灰白骨架。“第七次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像刀刮过玻璃,“你擦剑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指腹会不自觉地绷紧——上次在悬铃山北坡杀分影尸诡前,也是这样。”
吴友仁没抬头,布条在刃口划出短促弧线:“所以?”
“所以你在等它出现。”陈铨叙把枯叶碾成齑粉,扬手撒向通风口漏进的冷风,“不是等‘它’,是等‘它’的反应。桔子核的气息散尽那天起,你就没再用过任何引诡物。可你每天凌晨三点准时睁眼,盯着腕表倒数十七秒——那是上次尸诡群暴动前,角枭侦测到的地脉震颤周期。”
油罐车顶棚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七名教官齐刷刷转头,曼娜的手已按在腰间战术匕首上,冰玛的瞳孔却骤然缩成针尖——她看见通风口飘进来的雪尘,在距离吴友仁鼻尖二十厘米处诡异地悬停了零点三秒。
“来了。”角枭的声音直接在吴友仁颅骨内震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嗡鸣,“不是尸诡……是‘哨兵’。”
话音未落,整个加油站的温度骤降。铁皮墙壁浮起霜花,不是凝结,而是某种生物正从金属内部向外渗透。吴友仁猛地抬手,斩马剑横扫而出,剑锋未至,一道青灰色气浪已撞上墙壁——霜花瞬间炸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血肉。那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缝合、凸起,眨眼间隆起半个人高的鼓包。
“退后!”吴友仁低喝,剑尖斜指地面。剑刃青光暴涨,竟在水泥地上犁出三道冒着寒气的沟壑。沟壑交汇处,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结晶“噗”地钻出地面,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
陈铨叙倏然起身,手指在虚空中疾点七下。空气里浮现出七粒淡金色光点,呈北斗状悬浮于结晶上方。光点骤然收缩,化作七根极细的金线,精准刺入结晶裂缝。刹那间,结晶内部爆开幽蓝色电弧,整块结晶如心脏般剧烈搏动起来。
“分影玥共鸣?”曼娜失声低呼,“这东西不是只能对同类生效吗?”
“谁说它是分影玥?”陈铨叙嘴角扯出冷笑,指尖一勾,七根金线突然绷直如弓弦,“这是‘脐带’——你忘了角枭说过,所有分影玥都是从同一颗母核上剥落的?”
话音未落,加油站外墙轰然爆开!暗红血肉裹挟着断肢残骸喷涌而入,却在触及金线的瞬间凝固成琥珀状晶体。晶体内部,无数细小黑影正疯狂撞击内壁——全是微型尸诡,每一只都生着三只眼睛,中央那只瞳孔里映着吴友仁持剑的身影。
“它在复制你。”角枭的声音透着罕见的凝重,“不是拟态,是记忆锚定……上次你劈开尸诡王冠时,它就在三十公里外的岩缝里看着。”
吴友仁终于收剑入鞘。他慢慢摘下手套,露出左手无名指——第二节指腹赫然嵌着半枚青黑色鳞片,边缘正渗出细小血珠。“所以它认出了这个。”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左手砍断过它的触须。”
冰玛瞳孔骤缩:“你……早就知道?”
“知道又怎样?”吴友仁抬脚踩碎脚下一块冻土,靴底碾过时发出脆响,“它现在能调集多少尸诡?”
陈铨叙闭目感应片刻,额角渗出冷汗:“三十七个坐标……不,三十八个。最后一个在……”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加油站深处那台报废的自助加油机,“在油罐里。”
轰隆——
整台加油机腾空翻转,锈蚀的金属外壳被撑得四分五裂。浓稠黑血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血流中浮沉着上百具干瘪尸体,每具尸体胸口都嵌着一枚分影玥。最前方那具尸体缓缓直立,腐烂面皮下竟浮现出与吴友仁八分相似的轮廓,只是双眼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
“它想把你变成第39个坐标。”角枭的声音首次带上焦灼,“快斩断它和油罐的连接!”
吴友仁却笑了。他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裂的输油管,管口还沾着暗褐色油污。就在那具“赝品”张开黑洞洞的嘴时,他将输油管狠狠捅进自己左臂伤口——鲜血混着机油狂涌而出,顺着管壁流入地下。
“你疯了?!”曼娜拔刀欲冲。
“拦住她。”陈铨叙的声音冷如铁石。他并指成刀,凌空劈向地面。七根金线瞬间化作七道金光,尽数钉入吴友仁脚边冻土。金光所至之处,地面皲裂,露出下方盘根错节的暗红色血管——正是加油站地下油罐的供油管道,此刻正如活物般搏动。
“它以为我在喂养分影玥。”吴友仁喘息粗重,左手却稳稳按在输油管上,“可它不知道……真正的母核,从来不在山里。”
角枭猛然顿悟:“桔子核?!”
“不。”吴友仁抬起染血的左手,任由鲜血滴落在输油管上,“是‘脐带’本身。”
话音落,七根金线骤然爆亮!地下油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整条供油管道从内而外泛起幽蓝电弧。那些被钉在管道上的尸诡尸体,胸口分影玥同时裂开,裂纹中钻出细如发丝的金线,与地面金线遥相呼应。三百六十度环形空间内,所有光线被扭曲、拉长,最终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幽蓝漩涡。
漩涡中心,那具赝品尸体开始崩解。腐肉剥离,露出底下银灰色金属骨骼——竟是凉国制式义体!更骇人的是,骨骼关节处镶嵌着七枚分影玥,排列方式与陈铨叙刚才布下的北斗阵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陈铨叙声音发颤,“它不是在复制你,是在修复自己。”
“修复?”吴友仁咳出一口黑血,却笑得愈发畅快,“它早该想到,能把分影玥当弹药用的人,怎么可能让母核留在山里?”
角枭终于嘶吼出声:“快走!它要自毁!”
来不及了。
漩涡中心的银灰义体突然坍缩,所有分影玥向内塌陷,压缩成一点极致幽暗。下一秒,那点黑暗炸开——没有声响,没有冲击波,只有绝对的寂静。加油站所有光源熄灭,连腕表荧光都消失殆尽。七名教官同时感到耳膜剧痛,仿佛有无形巨手攥住大脑狠狠揉捏。
黑暗持续了整整十七秒。
当第一缕月光重新透过破洞洒落时,加油站已成废墟。油罐车残骸扭曲成诡异螺旋状,地面冻土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荧光蓝的黏液。吴友仁单膝跪在废墟中央,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闪烁着不稳定电弧。他面前,那具银灰义体彻底融化,仅剩一枚核桃大小的幽蓝结晶静静躺在血泊中。
陈铨叙踉跄上前,指尖刚触到结晶表面,整个人便僵住。他猛地抬头,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它把‘脐带’反向织进了你的神经束。”
吴友仁低头看着自己断腕,断口处电弧明灭不定,隐约可见银灰色丝线正从血肉中生长出来,蜿蜒向上。“所以呢?”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轻松,“现在我算不算……半个哨兵?”
没人回答。曼娜的匕首垂在身侧,刀尖微微颤抖;冰玛死死盯着吴友仁断腕,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肯帕悄悄后退半步,右手已按在战术腰包上——那里装着三枚高爆手雷。
只有陈铨叙蹲下来,从怀中取出一个锡纸包裹。他撕开锡纸,里面是一小块暗红色膏体,散发着类似陈年血痂的腥气。“凉国‘血痂计划’的副产品。”他将膏体抹在吴友仁断腕上,银灰丝线立刻如遇烈火般蜷缩,“能暂时抑制共生反应……但最多维持七十二小时。”
吴友仁任由他施为,目光却越过众人肩头,投向加油站外茫茫雪原。“七十二小时……够做很多事了。”他忽然问,“刘景明说殿下病危,有没有提过,晋园医官最后检查的器官是什么?”
陈铨叙动作一顿,锡纸包掉在地上,暗红膏体沾满雪粒。“……肝脏。”他喉结滚动,“所有检查结果都指向肝衰竭,可尸检显示肝脏完好无损。”
“果然。”吴友仁轻笑,断腕处电弧骤然炽盛,“寄生诡的母巢,从来不在脑子里。”
他撑着斩马剑缓缓站起,月光下,断腕渗出的血珠竟在半空悬浮,凝成七颗微小的幽蓝光点,缓缓升向夜空——与七日前加油站废墟上空的北斗阵,严丝合缝。
“它在山里建了三十八个分巢。”吴友仁仰头望着那七点幽蓝,“可母巢……一直住在晋园的御医署地下室。”
风雪忽紧,卷起地上冻土与血渍,打着旋儿扑向众人面门。就在这混沌翻涌的刹那,吴友仁断腕处新生的银灰丝线悄然蔓延,无声无息缠上他腰间的战术腰包——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刚从银灰义体上取下的分影玥,表面裂纹中,正渗出与他断腕处一模一样的幽蓝电弧。
远处雪原尽头,一盏孤灯忽明忽暗,像垂死者将熄未熄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