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科幻小说 > 逆旅 > 第274章 毒谋士
    吴友仁是看到对方不愿意接触自己,才故意问了这么一句。
    他也是真的好奇,原本想的是自己琢磨,现在有人能问,自然就问一嘴。
    “尸诡……”尤基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
    夕阳熔金,将营地边缘的积雪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吴友仁蹲在火堆旁,用一根削尖的松枝拨弄着炭块,火星噼啪溅起,像一粒粒微小的、将熄未熄的星子。他没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浮着一道浅淡的银痕,形如半枚残月,边缘微微泛着霜色,触之微凉,却毫无痛感。这是今晨清理蛮人斥候时,被对方临死反扑的骨刃擦过手背留下的。可那骨刃明明是黑铁淬毒所铸,不该留下这种痕迹。
    火堆对面,红彦正擦拭那柄缴获的斩马大剑。剑身映着余晖,竟隐隐透出一线幽蓝,仿佛冻湖深处尚未解封的暗流。他动作很慢,布条在刃口上反复游走,每一次摩擦都发出极细微的“嘶”声,像蛇类在砂纸上缓缓蜕皮。杰夫斜倚在一辆空马车轮毂上,军靴后跟磕着冰面,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得令人心悸。他没说话,但视线始终黏在少年左手那道银痕上,瞳孔深处有东西在缓慢旋转,如同风暴眼。
    “你手上的印子,”红彦忽然开口,布条停在剑脊中央,“不是骨毒。”
    吴友仁抬眼,火光跃进他眼底,却烧不暖那层薄薄的灰翳。“教官觉得是什么?”
    “诡纹。”红彦把布条掷进火堆,青烟腾起一瞬,“山里新冒出来的种。上个月在狼牙坳,三个猎户手腕上也长了这个,三天后骨头全化成了白砂。”
    杰夫靴跟顿住。“白砂?”
    “对。”红彦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抖出三粒细如盐末的灰白结晶,搁在火堆边缘。火舌舔舐下,结晶无声无息地塌陷、蜷曲,最终凝成三枚微缩的骷髅头形状,眼窝空洞,齿列森然。“他们咽下去之前,还喊着‘凉王赐福’。”
    空气骤然绷紧。曼娜下意识后退半步,踩碎了一截枯枝。燃血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黛绮丝却往前挪了半尺,裙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水痕——那水痕在触及雪面的刹那,竟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白气。
    吴友仁盯着那三枚骷髅结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昨夜值哨时,看见塞纳的马车帘缝里漏出的一线幽绿微光。那光不像烛火,倒像深潭底浮起的磷火,游移不定,且……带着某种熟悉的韵律。他当时只当是桃宛人点的异域香料,此刻却分明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与那幽绿微光的明灭频率严丝合缝。
    “塞纳的车队,”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散火堆里的火星,“昨夜经过西坡坳时,停了多久?”
    杰夫与红彦同时抬眼。新军统领靴跟重新磕上冰面,这一次,节奏变了——快了半拍,如同擂鼓前的试音。
    “十七分钟。”红彦答得干脆,“我数的。马蹄声停了十七分钟,然后才继续向东。”
    十七分钟。吴友仁闭了闭眼。西坡坳是片背阴的桦树林,林中积雪常年不化,冻土之下埋着前朝战殁者的尸骨。那里……本该寸草不生。
    “你们知道四幽风为什么叫‘四幽’?”他忽然问。
    没人应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吴友仁抬起左手,让那道银痕完全暴露在火光下:“第一幽,是幽冥;第二幽,是幽囚;第三幽,是幽蚀;第四幽……”他指尖轻轻拂过银痕边缘,霜色微光随之流转,“是幽契。签给活人的卖身契。”
    火堆“噼啪”爆开一朵硕大的火花。钟萍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此刻却猛地攥紧了腰间匕首鞘——那鞘上刻着七道细密凹槽,正是异师殿外门执事的标记。她指尖用力到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雪水滴落,在焦黑的泥土上洇开七点暗红。
    “你见过他签契?”杰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没见过。”吴友仁摇头,火光在他睫毛下投出颤动的影,“但我昨晚……听见他念契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僵硬的脸:“用的是凉国古语,最后一个音节,和塞纳腰间那枚铜铃的震频……一模一样。”
    死寂。只有风卷着雪粒抽打帐篷帆布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门。
    突然,营地东侧传来一声闷响,如同巨兽吞咽。紧接着是短促而凄厉的呜咽,随即戛然而止。曼娜失声:“是……是大雪鹞!”
    众人转身狂奔。营地东角的雪地上,大雪鹞正伏在地上,左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覆羽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泛着青灰色的皮肉。它脖颈处缠着一圈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丝线另一端深深没入雪中,消失不见。最骇人的是它的眼睛——右眼瞳孔已彻底涣散,呈浑浊的奶白色;左眼却异常明亮,虹膜深处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不断游移的银色符文,与吴友仁掌心那道银痕的纹路分毫不差。
    红彦一步抢上前,手指刚触到那圈透明丝线,指尖便“滋啦”冒出一缕青烟。他猛地缩手,指腹赫然烙着一枚微型骷髅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皮下蔓延。
    “别碰!”吴友仁低喝,疾步上前,却并非去救鸟。他单膝跪在雪地上,左手悬于大雪鹞左眼前方三寸,掌心银痕骤然亮起,幽冷光芒如活物般探出,轻轻拂过鸟眼。那些游移的银色符文剧烈震颤起来,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大雪鹞左眼瞳孔猛地收缩,虹膜上银纹寸寸崩裂,化作点点流萤,尽数被吴友仁掌心银痕吸入。
    就在最后一缕银光没入掌心的刹那,吴友仁身体剧震,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涌上的腥气。他额角青筋暴起,左手五指痉挛般张开又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见血——伤口处只浮起一层薄薄的、冰晶般的银霜。
    红彦盯着他掌心迅速覆盖的霜层,声音干涩:“你……把它吸进去了?”
    “不是吸。”吴友仁喘了口气,左手缓缓垂下,霜层却未消散,反而沿着小臂皮肤向上攀援,勾勒出更繁复的纹路,“是……认领。”
    话音未落,雪地下那根透明丝线突然绷直,发出刺耳的嗡鸣。紧接着,三百米外那片桦树林方向,积雪毫无征兆地炸开!无数雪块如炮弹般激射而出,露出下方冻得发黑的腐叶层。腐叶翻卷间,十二具尸体被无形之力硬生生拖拽而出,凌空悬浮——全是晋园护卫,包括那个方才离去的护卫长郝威。他们双目圆睁,瞳孔尽是溃散的奶白色,脖颈处皆缠着同款透明丝线,丝线另一端,齐齐没入桦树林深处。
    郝威的尸体在半空中微微晃荡,左手垂落,袖口滑下,露出手腕内侧——那里赫然烙着一枚新鲜的、边缘尚在渗血的微型骷髅印记,与红彦指腹上那枚一模一样。
    “契约反噬……”钟萍喃喃,手中匕首“当啷”坠地,“他签的不是活契,是……死契。”
    杰夫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身未出鞘,寒气已逼得雪粒在刃口凝成白霜。“谁签的?”
    吴友仁没回答。他死死盯着郝威尸体右手紧攥的拳头——那拳头指缝间,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雪水,水珠滴落雪地,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蒸腾起缕缕带着甜腥气的白雾。
    他忽然抬脚,靴底狠狠碾过那滩暗红雪水。靴底沾染的污迹瞬间冻结,凝成一块暗红冰晶,表面却诡异地浮现出半枚残月轮廓。
    “不是塞纳签的。”少年声音平静无波,左手银纹在暮色中幽幽流转,“是桃宛的王玺,盖在契约末尾的。”
    风停了。连雪粒坠落的声音都消失了。
    远处桦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鹰唳。那声音初听是鹰,细辨之下,却分明裹着人类喉舌才能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古语吟唱。每一个音节落下,悬在半空的十二具尸体脖颈处,透明丝线便亮起一道血光,随即,尸体眼窝中溃散的奶白色开始急速回流,凝聚成两粒浑圆、冰冷、毫无生气的……银珠。
    吴友仁缓缓站起身,左手垂在身侧,银纹已蔓延至肘关节,霜色凛冽。“新军统领大人,”他看向杰夫,火光映照下,眼底竟也浮起一丝极淡的银晕,“您刚才说,塞纳身边有个叫凯希的见习异能师?”
    杰夫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点头:“对。”
    “他现在在哪?”吴友仁追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杰夫沉默两秒,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危险:“在凉王行宫的地牢里。因为……他昨夜试图用异能篡改凉王诏书。”
    吴友仁点点头,像是早知答案。他转向红彦,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教官,大雪鹞的伤……能治吗?”
    红彦盯着少年左臂上蔓延的银霜,喉结滚动:“能。但需要……活契主的血。”
    吴友仁没再说话。他慢慢抬起左手,五指并拢,掌心银纹骤然炽亮,竟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银色轨迹——那轨迹并非直线,而是蜿蜒曲折,最终指向桦树林深处,指向那十二具悬浮的尸体,指向塞纳车队消失的方向。银光轨迹尽头,一点幽绿微光悄然亮起,与昨夜西坡坳马车帘缝中漏出的光芒,分毫不差。
    就在此时,营地西侧雪原上,一队黑点正快速接近。为首者骑着一头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异种骏马,马鞍旁悬着一柄无鞘长刀,刀身漆黑如墨,却在夕照下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硬的光泽。那人披着厚重的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当他策马踏过营地边界时,脚下积雪并未下陷,反而在马蹄离地的瞬间,凝结出十二枚细小的、棱角分明的冰晶,悬浮于半空,久久不散。
    杰夫瞳孔骤然收缩,刀鞘“锵”地一声撞在冰面上:“坐地户……他怎么来了?”
    红彦却死死盯着那人马鞍旁的漆黑长刀,声音发紧:“不是坐地户……是‘镇岳’。凉王亲卫统领,岳峙。”
    吴友仁看着那十二枚悬浮冰晶,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蔓延的银霜,霜层之下,皮肤正隐隐透出青黑色的、蛛网般的脉络。那脉络的走向,与地上冰晶的排列,竟构成同一幅图腾。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中,隐约有银色微粒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少年低声自语,火光映亮他眼中那抹幽冷的银晕,“契约……从来不止一份。”
    风又起了,卷着雪粒扑向营地。火堆噼啪爆响,映照着十二具悬浮的尸体,映照着少年臂上蔓延的霜痕,映照着远处黑马上那人低垂的兜帽——帽檐阴影里,两点幽绿微光,正缓缓亮起,与西坡坳、与大雪鹞左眼、与吴友仁掌心银痕,遥遥呼应。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埋了地上所有痕迹,除了那十二枚悬浮于半空、永不融化的冰晶。它们静静漂浮,像十二颗坠入凡尘的、冰冷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