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瘦异能师现身出来,也不多废话,抬手一指,“藤缚!”
树木的干枝扭动了起来,雪下几根枯藤猛地冒出,死死缠住了对方。
凉国的异能师出手,从来不讲规矩,只要认为有必要,可以招呼都不打就出手...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三辆越野车,碎玻璃如冰晶般炸开,在正午惨白的阳光下划出无数道刺眼的光痕。塞纳被两名骑士死死按在焦黑的路基旁,耳中嗡鸣不止,左耳有温热液体缓缓渗出,滴在沾满油污的军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喘着粗气,喉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不能吐,一吐就是弱者姿态,而此刻他连喘息都得掐着节奏,生怕漏掉半句敌情。
“左翼!三点钟方向!”威尔的副手嘶吼着,话音未落,一支淬蓝短矛已破空而来,钉入他左肩胛骨,矛尖从后背透出寸许,带出一线血雾。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右手却仍死死攥着信号枪,拇指扣在扳机上,却再没力气扣下。
塞纳猛地抬头。
不是弓弩,不是投石,是短矛——制式、冷锻、带螺旋血槽,矛杆末端刻着半枚残缺的赤鳞纹。凉国新军特种作战营的制式武器,只配发给“幽隼”小队。这纹样他见过三次:第一次在晋园武库的缴获清单上,第二次在天京武院演武场边的器械维修单里,第三次……就在昨夜营地边缘,被他亲手踩碎的一枚弹壳底部。
他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吴友仁。这手法太熟、太稳、太狠,带着新军烙进骨子里的机械感——精准计算抛物线、预判闪避轨迹、预留二次打击窗口。吴友仁的诡雷是野火,烧得杂乱暴烈;而这是手术刀,每一刀都切在神经末梢上。
“撤!向铁锈废墟东侧!”他厉喝,声音沙哑如砂纸刮过铁皮。
没人应声。骑士们正扑向燃烧的车厢,试图拖出被困的同伴,可火势蔓延得太快,燃油混着不明化学剂在高温下蒸腾起紫黑色烟雾,一吸便呛得人涕泪横流,视线模糊。塞纳眼角余光瞥见凯希的腕表残骸——半截金属带缠在扭曲的车门框上,屏幕碎裂,裂痕呈蛛网状,中心却完好地亮着一行微光:“坐标已覆写……幽隼……07。”
他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腕表被远程劫持了。不是失联,是诱饵。从凯希三人踏入野地那一刻起,他们的行进路线、休憩时间、甚至呼吸频率,全在对方眼皮底下。所谓“诡气异动”,不过是幽隼放出的烟幕——用蛮人的怒火洗掉所有追踪痕迹,再借蛮人之手,把桃宛的线索彻底抹成灰。
“殿下!东侧废墟有动静!”一名骑士滚到他身侧,面罩已被熏得焦黑,声音发颤,“不是蛮人……是穿灰甲的!”
塞纳猛地拧身。
三百米外,铁锈色的废弃冶炼塔群之间,七道灰影正沿锈蚀钢梁疾掠。他们不走地面,专挑断裂的吊桥、悬垂的缆绳、坍塌半截的烟囱口——每一步都踏在重力死角,每一次腾挪都借风势卸力,像七只贴着钢铁皮肤滑行的壁虎。最前方那人左手持矛,右手却空着,指关节泛着青白,指甲缝里嵌着新鲜血痂,显然刚近身格杀过人。
是幽隼领队。陈铨叙说过,此人代号“断脊”,因曾徒手拗断三名叛逃异能师的颈椎而得名。
塞纳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混着血沫喷在沙砾上:“好……好得很……原来红彦没派教官来,是怕脏了手?”
他猛地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青色印记——那是桃宛王室秘传的“缚龙蛊”初胚,需以活体蟒胆为引,三年内服九次才成。此刻印记边缘正微微搏动,泛起病态的灰光。
“凯希……你真以为我只派你去送死?”他咬牙低语,右手食指闪电般戳向自己右眼瞳孔。
剧痛炸开。
眼球表面浮起一层蛛网般的银丝,随即崩解成细密光尘,簌簌飘落。而他视野骤然拔高、拓宽、澄澈——废墟每一道裂缝、每一块剥落的耐火砖、甚至远处山脊上两株歪斜松树的枝杈角度,全都凝固成可丈量的几何线条。灰影的移动轨迹在他眼中化作七条淡蓝色虚线,彼此交汇处,赫然标着七个猩红数字:【3.7秒】【2.1秒】【4.9秒】……
这是缚龙蛊第二阶段“观隙”的代价:自毁一目,换得三息之内洞悉所有破绽。
“左三、右二、中一……”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断脊的旧伤在右膝韧带,第三步必滞……”
话音未落,左侧废墟轰然爆响!
不是爆炸,是撞击。整段锈蚀钢架被一股巨力撞得离地三尺,扭曲的横梁如巨蟒昂首,兜头砸向幽隼小队中段三人。断脊瞳孔骤缩,矛尖点地借力倒翻,但右膝果然一滞,身形慢了半拍——就在这一瞬,塞纳左手已抄起地上半截断裂的车轴,灌注全部战气掷出!
车轴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直贯断脊后心。
断脊竟不闪不避,反将长矛横于胸前。矛杆与车轴相撞,火星迸溅如雨,矛杆寸寸龟裂,却硬生生将车轴撞偏三寸。车轴擦着他肋下掠过,深深钉入身后混凝土基座,震得整片废墟簌簌落灰。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塞纳已撞开身边骑士,朝着废墟西侧狂奔。他左眼淌血,右眼却亮得骇人,每一步都踏在幽隼队员换气间隙,每一次转折都卡在他们视觉盲区。灰影们迅速合围,短矛破空声织成死亡之网,可他竟如游鱼般滑过网眼——不是靠速度,而是靠预判。他早就算准了断脊会救谁、谁的矛会迟半拍、哪块锈铁板会在震动下脱落。
“他在用缚龙蛊!”断脊终于厉喝,“别让他近身!”
可晚了。
塞纳已扑入西侧坍塌的锅炉房。那里堆着半人高的废弃耐火砖,砖缝间插着几根锈蚀钢筋。他扑到最里侧,右手探入砖堆深处,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匣子——正是凯希三人昨夜“歇息”时埋下的最后保险:桃宛王室特制的“千钧雷”,引爆即释放高压电流与定向冲击波,有效杀伤半径十五米。
他拇指抠开匣盖。
匣内没有引信,只有一枚核桃大的琉璃球,球心悬浮着一滴不断旋转的银色液珠。那是缚龙蛊第三阶段“噬心”的引子,需以施术者心头血激活。塞纳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琉璃球上。
银珠骤然暴涨,化作一道刺目银光。
“拦住他——!”断脊嘶吼。
三支短矛同时射向锅炉房窗口。
塞纳却在银光爆开前,猛地将琉璃球砸向地面。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叮”。
琉璃球碎裂,银珠落地即融,如水银泻地,瞬间漫过整片砖堆。紧接着,所有耐火砖内部同时亮起蛛网般的银线,砖体无声震颤,表面浮起细密裂纹。三支短矛射入砖墙刹那,整面墙壁突然向内坍缩——不是倒塌,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压缩成不足三寸厚的薄片!矛杆撞上薄片,竟如刺入活物般陷入其中,矛尖距离塞纳咽喉仅剩半尺,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银光如潮水退去。
塞纳站在薄如蝉翼的砖墙之后,右眼瞳孔已变成纯粹的银白色,眼角血泪蜿蜒而下。他抬手,轻轻抚过砖墙表面——那薄片竟如水面般荡开涟漪,三支短矛的矛尖在涟漪中微微晃动,仿佛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
“千钧雷……”断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凝重,“桃宛王室禁术。”
塞纳咧嘴一笑,血齿森然:“现在知道怕了?可惜……晚了。”
他右手五指猛然收拢。
嗡——
整面砖墙无声震颤,银线骤然炽亮。三支短矛齐齐崩断,断口平滑如镜。断裂的矛尖被无形之力裹挟,化作三道银线,以超越肉眼捕捉的速度倒射而出!目标并非断脊,而是他身后两名幽隼队员的膝弯。
噗!噗!
血花炸开。两名队员膝盖炸成血雾,惨叫未出口,身体已被后续银线贯穿胸腹,钉死在身后锈蚀钢梁上,如同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断脊暴退,矛杆横扫,格开最后一道银线。可银线竟在半空陡然转向,绕过矛杆,直刺他右眼!
千钧雷的银线,竟能拐弯。
断脊瞳孔骤缩,仰身急退,银线擦着他眉骨掠过,削下三缕黑发。他右眼视野瞬间被血染红,却见塞纳已撞破薄墙,如离弦之箭扑来——左手成爪,五指关节噼啪作响,指尖萦绕着肉眼可见的银色气旋,赫然是缚龙蛊最终形态“裂魂爪”!
“找死!”断脊怒吼,弃矛,双拳交叠护于胸前。
塞纳的裂魂爪狠狠印在他双臂交叉处。
没有骨骼碎裂声。
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断脊脚下钢板凹陷三寸,双臂衣袖尽碎,露出布满青黑血管的小臂。他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咽下,可脚下钢板竟以掌心为中心,蛛网般寸寸龟裂!
“你……”断脊眼神第一次出现惊疑,“缚龙蛊大成?”
塞纳嘴角咧得更大,右眼银光暴涨:“不,是……同归于尽。”
他左爪突然松开,右手闪电般探入自己左胸——那里衣衫早已被血浸透。五指插入皮肉,竟硬生生挖出一颗仍在搏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银色脉络,正随着他呼吸明灭。
“噬心引,献祭己心……”他狞笑着,将心脏朝断脊面门狠狠一掷。
断脊本能格挡,双臂交叉于脸前。
心脏撞上手臂,没有炸开,没有喷血,而是如活物般“啪”地吸附其上!银色脉络瞬间蔓延,顺着断脊手臂疯狂向上攀爬,所过之处,肌肉纤维寸寸崩解,化作银色灰烬簌簌飘落。
“啊——!”断脊发出非人的嚎叫,左臂已化作半截银灰,银脉却已攀至肩头,正朝颈侧蔓延!
塞纳却已踉跄后退,左胸血窟窿汩汩冒血,脸色灰败如纸。他摇晃着,从怀中掏出半块干瘪的紫色菌菇——那是曼娜昨日强行塞给他的“止血蕈”,红松秘传,价值百金。他一把塞进嘴里,嚼也不嚼便吞下,喉结滚动间,血流竟真的缓了一瞬。
“殿下!”残存的桃宛骑士嘶吼着冲来。
塞纳摆摆手,咳着血,指向废墟深处:“走……去东区……那里有……有东西……”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右眼银光急速黯淡,瞳孔恢复常色,却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被抽走大半。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胸的血洞,又看看断脊那半截银灰手臂——那手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结晶,最终“咔嚓”一声,化作一捧闪烁微光的银色结晶粉末,随风飘散。
废墟死寂。
幽隼小队只剩断脊一人站着,左臂消失,右臂焦黑,半边脸被银脉灼伤,皮肉翻卷。他拄着半截断矛,剧烈喘息,目光死死钉在塞纳身上,一字一顿:“桃宛……王子……你够狠。”
塞纳艰难抬头,沾血的嘴角竟又弯起:“比……不上你们……新军……敢在凉国……杀王储……”
断脊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此时,塞纳身后坍塌的锅炉房角落,一块半埋的锈铁板突然“咔哒”轻响,自行翻转。板下露出个拳头大的黑洞,洞口边缘光滑如镜,显然新凿不久。黑洞深处,一枚黄豆大小的暗红色晶体正微微脉动,散发出微不可察的热辐射——正是诡气凝结的怨气结晶,品相上乘。
塞纳的目光掠过那枚结晶,又缓缓移向断脊身后三十米外——那里,一截断裂的烟囱管口,正悄然探出半截青灰色的鸟喙。喙尖一点寒光,如针似刺。
角枭。
塞纳的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
断脊顺着他的视线猛地回头。
烟囱管口空空如也。
再回头时,塞纳已伏倒在地,气息微弱,却还死死盯着他,右手指尖在地上划出两个歪斜血字:
【红彦】
断脊浑身一僵。
红彦……红松首席教官?她竟在旁观?不,不止是旁观——这废墟、这结晶、这恰到好处的“偶遇”,分明是精心设计的局!塞纳故意引他至此,故意暴露缚龙蛊,故意用千钧雷制造混乱,只为让红彦亲眼见证新军幽隼对桃宛王子的“追杀”!
凉国律法,王室成员在境内遇袭,地方驻军须即刻介入。若红彦将今日所见上报凉王……新军幽隼越境追杀他国质子,且使用禁术兵器,这罪名足够让新军总参部喝一壶!
断脊额头青筋暴跳,终于明白塞纳为何拼死也要撑到此刻——不是求生,是求证。求证红彦是否真的在场,求证这个局能否把新军拖下水。
“你……”断脊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塞纳却已闭上眼,只剩胸口微弱起伏。血泊中,他右手食指仍倔强地指着东区方向,指尖血迹蜿蜒,像一道未完成的血色箭头。
断脊死死盯着那根手指,又缓缓抬头,望向远处山脊——那里,一道素白衣影正立于嶙峋怪石之巅,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如一面无声的旗帜。
红彦。
她一直都在。
断脊缓缓抬起仅存的右臂,抹去脸上血污,对着山脊方向,极其缓慢地,拱了拱手。
然后,他转身,拖着残躯,一步步走向废墟东侧。每一步,脚下焦土都留下半个银灰脚印,印痕边缘,细小的银色结晶簌簌剥落。
他要去找塞纳说的“东西”。
而塞纳伏在血泊里,睫毛微微颤动。他没昏厥,只是耗尽所有力气,在等。等断脊踏入东区,等红彦出手,等这场戏……真正开场。
血珠从他指尖滴落,渗入焦黑泥土,无声无息。无人看见,那血珠坠地之处,泥土下三寸,一根极细的银丝正悄然扭动,如活蛇般钻向更深的地底——那是千钧雷残余的银脉,正沿着地下管线,悄无声息,奔向隔离点方向。
那里,吴友仁的营地,今晨刚埋下第七颗灭诡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