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记卤水铺突兀出现在街角,显得格格不入。
门前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字迹被油烟熏得发黑,通过虚掩的门窗可以看到三口铁锅架在火上。
锅里的卤水翻腾冒泡,泛着油亮的红光。
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弥漫,既有肉香,又夹带甜膩。
蒸汽氤氲中,却不见掌柜伙计的身影。
“真仙道统在这里?食王爷的藏经阁这样布置?”
任青眼眸微光闪烁,神识悄然铺开,凝视许久后迈步走了进去。
“道长!”
陈松恰好撞见这一幕,脚步顿住的同时,发现徐记卤水铺的招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任道长!!”
任青没有丝毫反应,铺子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陈松喃喃道:“徐记卤水铺应该是与食王爷有关吧?就算有道统的修士也没几个能出来的。
类似徐记卤水铺这样的地方,普遍充满着危险,在三河府东城足足有十七八处。
陈松心里也有数,自己不可能拜入真仙门下,所以一直都是尽量避开,才能安稳的活到如今。
他打了个寒颤,听闻如今三河府又多出一尊真仙。
据说市场有信物流传,好像叫什么大道图碎片,共有十二张。
“可惜了,他必死无疑。”
陈松还以为任青是修为高深的江湖术士,如今来看或许只是刚到三河府,结果不明不白死在里面。
他不敢多看一眼,加快脚步离开徐记卤水铺。
此时,铺子内光线昏暗。
任青凑近打量着三锅卤水,拿起灶边的长勺,伸进翻腾的卤水里搅动,里面确实都是些普通食材。
只是足足半米的长勺,却始终无法接触锅底。
“就这?”
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不应该是残肢碎肉吗?
再不济也该浮出一点眼珠。
难不成背后的食王爷是个有追求的...吃家儿?
“客官,若是没有食王爷的信物,还请离开。”
沙哑的声音响起。
任青余光一瞥,不知何时,铁锅旁竟然多了个老人,浑身浸透深褐色的卤水,衣袍紧贴在身上,正表情阴沉的盯着自己不放。
“信物有什么作用?”任青转身问道。
老人喉结滚动,“想拜入真仙门下,需有食王爷发放的信物。”
“我是北道人邀请来的。”
老人闻言,竟然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躬身道:“失敬失敬,北道长共有两份信物,已经统统交给老夫,客官你可以尝尝卤水的滋味。”
“北道人呢?”
“客官有所不知,食王爷对于弟子极为挑剔,北道人未能达到真仙的要求,自然无缘拜入门下。”
老人佝偻着身子,用长柄勺依次搅动三口铁锅,慢悠悠介绍道。
“您瞧这第一锅。”
“主料是八十年陈糟腌的五花肉、花雕酒泡透的嫩鸡,加了当归、枸杞慢熬,对应‘醪糟大化经’。”
老人见到任青眉头微皱,脸庞露出一丝轻蔑。
此人浑身看不出半点修行的痕迹,要么尚未踏足阴仙,要么如同三教九流一般道统有误。
八成是机缘巧合取得的信物,自以为能够拜入真仙门下。
可笑。
老人挪到第二锅前,味道泛着水产特有的咸鲜。
“这锅用的是渤海湾三百年的对虾、淮河老蚌,配着海带、紫菜炖了十余年,对应‘鲜泽化丹法’。
最后指向第三锅,粮米独有的香气扑面。
“这锅都是百年以上的五谷杂粮,红豆补心、黑豆补肾,再配着南瓜熬出的糖稀,甜糯养脾胃,对应‘九瘕九命玄功',”
老人把勺子往锅沿一磕,卤水顺着勺柄滴回锅里。
“还请客官品尝。”
他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再不多言。
任青没有再碰长勺,只心念微动,第一口锅里的卤水便挥发成香气,如若游丝般钻入鼻腔。
老人微微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这些来寻真仙道统的,总以为要些小聪明就能不用吞服卤水。
北道人便是前车之鉴,妄图用术法将卤水转化为蜡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得身魂消融。
老人又觉得有些古怪,北道人意识到自己即将九死一生,竟然是选择把灵符送出徐记卤水铺,似乎将求生的希望都放在此人身上。
任青闭目凝神,以神识细细触及香气。
刹那间,醪糟大化经的内容涌入脑海。
并且酒糟的醇厚,肉质的酥香竟然在舌尖凭空进发,仿佛真的将那锅卤水细细品过一般。
“有趣。”
醪糟大化经并非成仙之法,而是培育酒虫的法门。
需要在尸体的胃部填满醪糟,如果是活人更加适宜,中途填充三十四种灵材,直至醪糟生虫,诞生出的酒虫长有人面,会口吐人言。
任青猜测食王爷弟子无法服用普通食物,或者说,类似酒虫、米瘕这样的邪门玩意可以辅助修行。
倒是与草木养炼术有点共通之处,只是走草堂的人参娃娃饲养的目的是吃,酒虫可以算作灵宠,帮助培育酒水,还能用于对敌。
“草木养炼术仅有培育人参娃娃的方法,缺少驾驭的内容。”
“对于贫道而言倒是无所谓,可以用点化神通一试,恩,说不定能作为元始观的试点项目。”
老人见到任青闭目不动,嘴角不住地上扬,顿时有些惊愕。
无论如何,卤水入体都会占据泥丸宫,如果不能在腐蚀元神前领悟道统,就会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味道不错。”
任青睁开眼睛,眸中清亮,丝毫不见失控的迹象。
紧接着,三口锅里的卤水骤然翻涌,香气齐齐涌入口鼻,凭空掀起旋涡,使得老人动弹不得。
老人瞳孔地震,注意到卤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此人到底是谁?!!
他吓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难不成平常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去一副非人之躯?
直到三锅卤水只剩四分之一,任青才缓缓收势,咂了咂嘴,似是回味般赞叹一句:“不愧是真仙道统,果然各有玄妙。”
鲜泽化丹法是一门炼丹法,要说邪乎确实邪乎。
里面涉及的丹方,辅药或多或少会提到活人,不过通过熬汤的方式炼丹,还是让任青深感兴趣。
最后的九瘕九命玄功,正是自己想要的真仙道统。
只要融入进五行仙术,即便真仙都应该问题不大,甚至对于脱胎仙术都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贫道在水口城时觉得机缘遍地,但相比三河府又算不得什么。”
“不愧是仙界。”
任青表情再次变得正色,“贫道万万得恪守本心,不得被邪魔外道所影响,外物终究是外物。”
他刚想走出徐记卤水铺,老人急忙开口说道。
“道友,你已经足以拜入真仙门下,哪怕这三门道统不适合你,食王爷共有三十一门道统......”
任青头也不回,能感受到自己道心的升华,果然邪魔外道的诱惑越大,道心磨练的效果就越显著。
他刚离开才片刻,居中的铁锅有烟尘冒出。
噗。
蜡油炸开。
两道狼狈的身影挣扎着钻出,皮肉都呈现半溶解的状态。
一人正是北道人,还有一名道姑打扮的女修,显然被困在徐记卤水铺已经有段时日。
“走走走!”
北谏道人咬牙带着道姑,施展遁术不见踪迹。
“北涑,刚才那是......”道姑的声音虚弱不堪。
“之前认识的道友。”
北谏道人含糊不清,事实上如今自己都不清楚任青叫啥,只知道仙名首字是元,反正来头很大。
他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真的顺利脱困。
两人彻底消失后,老人望着三口几乎空了的铁锅瘫倒在地,恐惧溢于言表,嘴里不断呢喃自语。
铁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令人毛骨悚然。
“食王爷,不要怪罪小人,与我无关啊。”
啪嗒啪嗒。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
随即一男子缓步进来,身穿玄色锦袍,面容带着几分阴鸷。
“师兄,我......”
老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解释。
话还没说完,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沦为一具尸体。
男子跪在三口铁锅前,“师尊,不知方才那人究竟是谁,竟然让您如此在意?”
锅中的卤水晃动,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
“千食客,你先前就是死在他的手上,如今换了新的身魂,怎么不认得了?嘿嘿嘿嘿。”
千食客脸色铁青,张开嘴巴一口吞掉老人的脑袋。
他消化着老人生前的记忆,反复琢磨任青的一举一动,却觉得平平无奇,就算能同时接收三门真仙道统,但也最多说明体质契合。
“师尊,弟子会杀掉他的,保证处理的干干净净。”
“不用,你继续提防着三香娘娘,还有涉及西域的事情。”
他自然清楚任青元神的特殊,虽然不曾亲眼目睹,但覆灭的凌家可是人尽皆知,只是没有直观了解。
“弟子知道了。”
食王爷已经确定任青总共掌握着三门道统,其一应该与鬼坊主有关,很可能是鬼坊主在借鸡生蛋。
他刻意传授九瘕九命玄功,自然也有分一杯羹的意思。
待到瓜熟蒂落,可不能让鬼坊主机缘占尽。
食王爷没有再回话,三口铁锅的动静戛然而止。
千食客俯首以头抢地。
不知是否错觉,他总觉得师尊言语充满着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