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玄幻小说 > 无敌圣体 > 第一百八十五章 紫气东来,清风入高楼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南朝东方,紫气东来!
    苦修数月的李隐,此刻精气神凝于一炉,恍若一轮被压在云海之下、欲破而未出的朝阳。
    又或者,经年以来,剑胆、琴心、书魂、百毒丹、惊神丹......
    种种匪夷所思的气息,将他体内的经脉与丹田当成了千军万马厮杀的战场。
    万般痛楚折磨之下,少年的经脉与丹田早已固若金汤,灵气滚滚如潮。
    这些日子,老头于青云观四峰之上、三清殿里听了一耳朵......
    姬无双闻言,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三声清脆如玉磬,不疾不徐,却似敲在人心最软处。他目光扫过清风尚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又掠过南宫知秋袖口一道未干的水痕——那不是湖水,是黑蛟被斩断时喷涌而出的腥浊血雾凝成的暗红渍迹,竟在她白衣上灼出细小焦痕,仿佛被烈阳烧穿的薄雪。
    “要紧事?”他低笑一声,端起青瓷盏,盏中茶汤澄碧如春水,浮着一枚未沉的嫩芽,“我来,只为问一句:清风道兄破境之后,可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清风正欲抬手去接南宫知秋推来的热茶,闻言指尖一顿,茶盏悬在半空,水纹微漾。
    南宫知秋眉梢微挑,没说话,只将手中无邪仙剑横于膝上,剑鞘轻叩檀木案几,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猝然旋开了清风识海深处某扇锈蚀多年的门。
    他记起来了。
    不是破境那一瞬的灵光乍现,不是丹田气海奔涌如潮的狂喜,而是更早、更沉、更冷的一段记忆——太玄山后崖,枯松盘石,一个披着灰麻斗篷的老道士坐在嶙峋怪石上,背影佝偻如弓,手边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雨水。老道士没回头,只用枯枝在地上划了一道歪斜的符,又抹去,再划,再抹……整整七日,风雨不歇,他始终未发一言。直到第八日清晨,清风跪在泥泞里,浑身湿透,额头磕出血来,老道士才终于转过脸,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吓人:“你若连‘我是谁’都想不明白,便不必拜入天虚宫,也不配持无邪剑。”
    那时他答不上来。
    如今,他仍答不上来。
    可就在这一瞬,他忽然听见识海深处响起一声悠长钟鸣——不是天虚宫山门前那口万斤古钟,而是更古老、更幽邃的一声,仿佛自九幽之下、黄泉尽头传来,震得他魂魄都在嗡鸣。钟声未落,他眼前倏然浮现一行血字,非墨非朱,悬浮于识海虚空,字字如刀凿:
    【圣体初醒,非人非神,不属三界,不归五行。】
    清风浑身一颤,手中茶盏“啪”地碎裂,碧色茶汤泼洒满地,蒸腾起一缕白烟,烟气扭曲,竟隐约勾勒出半片龙鳞轮廓,随即消散无踪。
    南宫知秋眸光骤然一凛,指尖无声扣住剑鞘,指节泛白。
    姬无双却神色如常,甚至将盏中残茶一饮而尽,慢条斯理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那老道士没告诉你,你丹田里那团气,从来就不是灵气。”
    清风猛然抬头。
    “是煞。”姬无双直视着他,一字一顿,“万载寒渊里冻死的蛟龙怨气,千座古坟中腐烂的尸王精魄,十万场屠城战里凝而不散的杀念……全被炼进你胎里,压成一颗种。你破的不是灵境,是封印。”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听雨楼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清风却觉得耳中轰鸣如雷。
    他下意识摸向丹田——那里温热鼓荡,灵气奔流不息,可此刻,竟隐隐透出一丝刺骨阴寒,仿佛冰层之下有活物缓缓睁眼。
    南宫知秋霍然起身,白衣翻飞如云:“姬无双,你到底知道多少?!”
    姬无双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牌面斑驳,刻着半截断裂的蟠龙纹,龙首已毁,唯余狰狞龙爪紧扣一方残碑,碑上隐约可见“镇”字残笔。他将令牌推至案几中央,指尖在那“镇”字上重重一点:“三年前,天音寺佛子渡厄,在西域大漠掘出一座古冢,棺中无尸,唯有一卷血经,写满此咒——‘圣体既出,诸天当寂’。他连夜抄录三遍,焚其二,留其一,亲手交到玉虚真人手中。”
    清风盯着那枚令牌,喉结上下滚动:“……玉虚真人呢?”
    “闭关了。”姬无双垂眸,“自你踏入皇城青云阁那日起,他就再没出过天虚宫后山寒潭。”
    南宫知秋忽然冷笑:“所以你今日来,并非为贺,是为探?”
    “是。”姬无双坦然承认,“可我没想到……你会真敢让清风用无邪剑。”
    少女眼神骤冷:“你什么意思?”
    “无邪剑认主,只认两种人——一种是心无尘垢的赤子,一种是……早已堕入魔道却不自知的疯子。”他抬眸,目光如刀刮过清风苍白的脸,“清风道兄,你破境时,可曾听见剑在哭?”
    清风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
    就在灵气冲破桎梏那一瞬,无邪剑鞘内传来一声极细、极悲、极远的呜咽,像婴儿初啼,又像孤魂夜泣。他当时以为是幻听,是破境心魔。
    原来不是。
    南宫知秋猛地抽出无邪剑,剑锋出鞘三寸,寒光迸射,映得她眼底一片霜雪:“姬无双,你若敢动他一根头发——”
    “我不会。”姬无双打断她,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因为……我也在等一个答案。”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墨迹新旧不一,显然非一日所书。最末一行,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圣体者,非天赐,乃人炼。以万魂为薪,以九鼎为炉,以苍生为药引,炼己身成鼎,纳诸天为刍狗……此即‘无敌’之始。】
    清风盯着那行字,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是谁炼的?”他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姬无双静静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该去问问……当年抱你上山的那个老道士。”
    话音未落,听雨楼外骤然传来一声凄厉鹤唳!
    三人同时转身——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顶鹤自青云阁方向疾掠而来,双翅展开足有丈许,喙尖衔着一截染血断指,指腹赫然纹着半枚朱砂符印,正是天虚宫嫡传弟子才有的“守心印”!
    鹤唳未绝,那断指突然爆开一团赤红血雾,雾中显出一行燃烧的血字:
    【清风速归!寒潭崩裂,封印已松——他醒了!!!】
    南宫知秋脸色剧变,一把抓住清风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走!现在就走!”
    清风却站着没动。
    他望着窗外翻涌的血雾,望着那行字里惊惶失措的“他”,望着姬无双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了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冰河乍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破境……是有人,故意松开了锁链。”
    姬无双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白玉珏,玉色温润,内里却浮动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如活物般缓缓游走。他将玉珏放在案上,推至清风面前:“拿着。这是天音寺渡厄佛子临终前托付给我的‘止杀珏’,能压住你丹田里那股煞气三个时辰。足够你回到寒潭,见他最后一面。”
    清风没伸手。
    南宫知秋却抢先抓起玉珏,塞进清风掌心,指尖冰凉:“别管什么封印不封印!现在立刻走!”
    清风低头看着掌中玉珏,黑色雾气缠绕指间,竟隐隐与他丹田深处那丝寒意遥相呼应。他忽然想起破境前夜,自己曾在青云阁藏书楼最底层翻到一册残本,书页焦黄,字迹漫漶,唯有一句墨色极重,力透纸背:
    【圣体初醒时,必有故人来迎。】
    他抬眼,看向南宫知秋。
    少女正死死盯着他,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仰着下巴,一滴泪也没掉。
    清风慢慢攥紧玉珏,玉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弯腰,拾起地上那只摔裂的茶盏,碎片割破指尖,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
    “知秋。”他唤她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若我真是他们炼出来的……你还愿握我的手么?”
    南宫知秋没答话。
    她只是上前一步,猛地撕开自己左袖,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臂——腕骨内侧,赫然烙着一枚青色印记,形如展翅凤凰,凤目圆睁,羽翼边缘却缠绕着数道暗金色锁链,链条末端深深没入皮肉,隐入血脉。
    她将手腕递到清风眼前,声音平静无波:“看见了吗?三年前,我闯天音寺地藏殿,硬生生从十八层地狱图里抢出你命格残卷时,这烙印就刻上了。锁链每断一道,我便替你挡一次天劫。如今……还剩七道。”
    清风怔住了。
    姬无双却蓦然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窗外,玉顶鹤悲鸣再起,血雾中的字迹开始溃散,化作点点猩红萤火,飘向大湖方向——那里,湖面火焰仍未熄灭,黑蛟残躯燃烧的幽蓝火苗,在正午阳光下竟泛出诡异的金红色,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凝望这座楼阁。
    南宫知秋收回手臂,衣袖垂落,遮住那枚凤凰烙印。她转身,一把拽住清风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走!趁现在湖火未熄,煞气未散,还能借它掩护你的气息!”
    清风被她拖着往门外走,经过姬无双身边时,脚步微顿。
    “谢了。”他朝那枚白玉珏扬了扬下巴。
    姬无双颔首,忽然道:“清风,你记住——圣体无敌,从来不是因为它能毁天灭地。”
    清风回头。
    “是因为……”雪山公子目光如雪峰之巅初升的朝阳,清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它本就不该存在。所以,所有规则,都困不住它。”
    南宫知秋在门口停步,回眸一笑,那笑容明艳如烈火燎原:“走!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座桥,叫‘忘川’,桥下流水,专洗因果。”
    清风没问去哪里。
    他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少女的手。
    两人身影消失在听雨楼门扉的刹那,湖面上最后一簇幽蓝火焰“噗”地一声,化作万千金红火星,随风升腾,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灰袍,斗篷,背影佝偻,手持枯枝,正缓缓朝大湖深处走去。
    而青云阁高楼之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久久伫立,手中拂尘垂落,须发无风自动。他望着那道消散的火影,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师父啊……您当年把圣体种进清风胎里,究竟是想救他,还是……想用他,再炼一炉更大的药?”
    风过湖面,水波不兴。
    唯有远处听雨楼檐角铜铃,犹自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亘古未变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