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天仙教上上下下,炸开了。
生死台上杀了人,被太上长老关进葬仙台的少年,失踪了!
执法堂所有的长老,弟子纷纷出动追捕,却找不到一丝痕迹。
又或者说,一场大雪,加上老头慕容缺的手段,早在三天前就抹去了一切痕迹。
任是教主加上太上长老亲自出动,也没有一丝关于李隐的消息。
李隐取直崖柏树洞下三个装着白骨的酒瓮之后,用一张黄纸封住了洞口,此地从此无人能近。
再加上天残早将当年毒害师尊,师兄,师妹一事忘得......
葬仙台的雾,比往日更沉了。
灰白如絮,翻涌不息,仿佛整座禁地都在呼吸。李隐倚在石屋门槛上,指尖沾着晨露,一滴一滴砸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他胸口那道曾深可见骨的剑痕,如今只剩一道浅浅银线,像被月光缝合过的旧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银线之下,皮肉早已不是凡胎——每一次心跳,都泛起细微刺麻,似有千万只萤火虫在血脉里游走;每一次吐纳,喉间便浮起一丝清苦回甘,仿佛吞下整座药山又酿成琼浆。
他低头摊开手掌。掌心纹路深处,隐隐透出淡青色脉络,如古树根须,悄然蔓延至手腕。那是青木灵气在血肉中扎下的第一道锚点。而左胸肋下三寸处,琴心所化的温润暖流正缓缓旋转,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右肩胛骨内,则蛰伏着剑胆凝成的锋锐寒意,如未出鞘的刃,随时欲斩破皮囊;眉心深处,书魂则化作一缕澄澈金芒,在识海边缘静静流淌,映照出《太初引气诀》残卷的每一字每一句——这三股力量,原本水火不容,如今却被百毒丹熔炼出的混沌药力强行裹挟、糅合、驯服,如同将烈马套进同一副缰绳。
可缰绳,终究是绷着的。
李隐忽然抬手,猛地掐住自己咽喉。
指腹下,喉结剧烈起伏,皮肤表面竟浮起细密黑斑,转瞬又被一抹青光压下。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墨绿色的痰,落地即燃,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烧尽后只余一缕清香。
“五毒丸……”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师父真没骗我。”
话音未落,耳畔忽闻一声尖锐破空声!
一道紫影自雾中激射而来,快如电光,直取他眉心!
李隐瞳孔骤缩,身体却比念头更快——左手本能横挡,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竟凭空凝出一寸薄如蝉翼的青色光盾!
“叮!”
紫影撞上光盾,碎成七片晶莹剔透的紫鳞,簌簌落地,尚未沾尘,已化为七缕紫烟,袅袅盘旋于他指尖。
他定睛一看,那竟是七尾紫鳞蝎的尾钩,淬过剧毒,专破灵力护罩。
“啧。”李隐皱眉,反手一抓,将七缕紫烟攥入掌心。刹那间,一股暴烈阴寒之气顺掌而上,直冲臂弯。他闷哼一声,手臂青筋暴起,皮肤下却迅速浮现出细密金纹,如佛经梵字流转不息——书魂自发护主!与此同时,琴心轻震,一缕温润之气自丹田升起,抚平躁动;剑胆微鸣,寒意如刀锋般剖开毒素来路;最后,百毒丹所化的混沌之力轰然爆发,竟将七缕紫烟尽数吞没,反哺成一道清凉气流,沉入肺腑。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空空如也,唯有七点星芒般的微光,在指缝间一闪而逝。
“原来如此……”他低声笑了,“不是我驾驭它们,是它们彼此咬着尾巴,在我体内跑圈。”
就在这时,石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是棺盖挪动的声音。
李隐霍然起身,一步跨入屋内。黑棺静卧原地,棺盖却掀开半尺,露出里面铺陈的墨玉垫层。垫层中央,并非空无一物——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浊的琉璃珠静静悬浮,表面无数裂纹纵横交错,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一缕金红交织的雾气,正丝丝缕缕,缠绕向他脚踝。
那是释玉音赠予他的琉璃塔本体,碎裂之后,竟在此地自行重聚!
李隐俯身欲触,指尖距琉璃珠尚有三寸,忽觉识海一震!书魂陡然沸腾,无数古篆自眉心奔涌而出,在空中凝成一篇残缺经文:
【……圣体初萌,非金非铁,非玉非石,乃天地弃子,万毒养之,百劫淬之,千劫焚之,方得其一缕真意……】
字字如钟,震得他耳膜嗡鸣。
他猛然抬头——窗外雾气不知何时已退去大半,天光刺破云层,直直投在琉璃珠上。刹那间,珠内金红雾气暴涨,竟化作一尊三寸高下的虚影:赤足披发,一手托塔,一手执剑,双目紧闭,面容模糊,唯有一道金色竖瞳自额心裂开,冷冷扫过李隐全身!
少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那竖瞳并未攻击,只是凝视片刻,倏然溃散,化作万千光点,尽数涌入他眉心!
“呃啊——!”
李隐仰头嘶吼,七窍同时渗出金红血丝,却无痛楚,只觉识海炸开一片汪洋!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祁连之巅雪崩如龙,东海之上金无相踏浪而立,天音寺古钟轰鸣震落三千飞鸟……最后定格在一座坍塌的青铜祭坛前,一个浑身浴血的僧人跪地叩首,手中捧着的,正是此刻悬浮于他眼前的琉璃珠!
“……阿弥陀佛。”
一声叹息,自他心底响起,又似来自九天之外。
李隐跪倒在地,浑身颤抖,不是因痛,而是因彻骨的悲怆与明悟。他终于明白,为何释玉音临终前,将此物交予他时,眼中含泪;为何天残见他佩戴此珠,面色数变;为何生死台上,玉扣碎裂之际,金光会与佛门之力交融——这哪里是什么护身法器?分明是一枚封印着远古圣僧残魂与毕生修为的舍利子!而琉璃塔,不过是它为自己披上的最后一层皮囊!
“原来……我不是被选中。”他喘息着,嘴角却扬起一丝惨笑,“我是被‘栽’进去的。”
话音刚落,屋外骤然狂风大作!
雾气翻滚如沸,一道灰袍身影踏雾而来,足下未沾地,却踩得虚空嗡嗡震颤。那人手持一杆锈迹斑斑的青铜戟,戟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墨的黑水,落地即蚀穿青石,蒸腾起刺鼻白烟。
“小和尚。”来人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身上,有我师弟的味道。”
李隐缓缓起身,抹去唇边血迹,目光扫过那杆青铜戟——戟柄末端,赫然刻着一个已被腐蚀大半的“释”字。
他笑了,这一次,笑得坦荡而凛冽:“释玉音的师兄?那你该叫我一声……师侄。”
灰袍人眼底戾气暴涨,手中青铜戟悍然挥出!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唯有一道撕裂天地的黑芒,裹挟着腐朽、衰败、终结一切的气息,劈头盖脸砸向石屋!
李隐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口中诵出一段生涩梵音: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音落,他胸前银线骤然亮起,琉璃珠悬空疾旋,金红雾气暴涨十倍!一道半透明佛影自他背后冉冉升起,单掌竖立,掌心朝外——正是方才那赤足披发僧人的模样!
“轰——!!!”
黑芒撞上佛影,无声湮灭。反震之力却如惊涛拍岸,将整座石屋掀飞半截屋顶!瓦砾纷飞中,李隐脚下一寸青砖寸寸龟裂,双腿深深陷入地面,直至膝盖。
灰袍人却如遭重锤,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漆黑淤血。他踉跄后退三步,死死盯住李隐身后那尊佛影,失声嘶吼:“不可能!‘涅槃印’早已失传千年!你怎会……”
“不是我会。”李隐咳着血,却笑得愈发明亮,“是他教我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朝灰袍人隔空一握!
“嗡——!”
佛影随之抬手,五指虚握!
灰袍人浑身剧震,铠甲缝隙间竟渗出缕缕金红雾气,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抽离!他惨嚎一声,弃戟后撤,可那青铜戟却“铮”地一声震颤,戟尖指向李隐,戟身锈迹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灿若朝阳的赤金纹路——那些纹路,竟与李隐胸前银线走势一模一样!
“你……你夺了塔灵!”灰袍人面如死灰,“你竟敢……炼化圣僧舍利!”
李隐擦去嘴角血迹,缓步踏出废墟:“塔灵?不。我只是……把它叫醒了。”
他顿了顿,望向灰袍人腰间悬挂的一枚残破铜铃,铃舌早已断裂,却仍微微震颤:“你腰间这枚‘断魂铃’,是释玉音亲手所铸,用来镇压你体内‘腐心蛊’的吧?他临终前,是不是告诉你,只要寻到琉璃塔,就能解蛊?”
灰袍人身子一僵,眼中凶光尽敛,只剩下无边疲惫与荒谬。
李隐走近一步,声音低沉如古井:“可他没告诉你,塔灵苏醒之日,便是蛊母认主之时。你体内那条蛊,早就在等这一刻。”
话音落,灰袍人突然抱头跪倒,脖颈处皮肤下,一条赤红细线疯狂游走,所过之处,血肉瞬间焦黑萎缩!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指甲抠进泥土,却止不住躯体一寸寸僵硬、龟裂……
李隐静静看着,直到那人彻底化为一尊布满蛛网裂痕的黑色石像,才缓缓转身,拾起地上那杆青铜戟。
戟身赤金纹路灼灼生辉,映得他眼中金红流转。
他拖着长戟,一步步走回石屋。身后,那尊石像轰然坍塌,化作满地齑粉,随风而散。
推开残破的门扉,阳光斜斜切过屋内。黑棺依旧静卧,但棺盖已完全掀开,露出里面一方墨玉碑——碑面光滑如镜,此刻正映出李隐的身影:青衫染血,眉目如刀,左眼瞳仁深处,一点金芒缓缓旋转;右眼瞳仁,则浮动着一缕青气,如春水初生。
他凝视镜中自己,忽然抬手,指尖蘸取唇边未干的血,在墨玉碑上写下两个字:
“圣体。”
笔落,墨玉碑骤然炽热,碑面血字化为熔岩,顺着碑体蜿蜒而下,渗入地下。刹那间,整座葬仙台地脉震动!百丈深渊底部,无数沉寂千年的白骨纷纷睁开空洞眼窝,眼眶中燃起幽蓝鬼火;瘴气翻涌,竟凝成一朵朵血色彼岸花,在虚空缓缓绽放;就连远处山巅积雪,也无声融化,汇成赤色溪流,蜿蜒注入深渊。
李隐收回手,轻轻抚摸墨玉碑。
碑面血字已消失,唯余一片温润光泽。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葬仙台再不是禁地——它是他圣体初成的第一座祭坛。
屋外,风忽然停了。
雾,彻底散尽。
天光如瀑,倾泻而下,将少年孤峭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百丈深渊边缘。深渊之下,无数鬼火摇曳,仿佛亿万双眼睛,齐齐仰望。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低头,看见自己影子里,有金红与青色的光,正沿着四肢百骸悄然奔流,如两条亘古长河,终于在此刻交汇。
远处,天仙教山门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那是执法堂召集令,三响为急,九响为绝。
今日,恰是第九响。
李隐抬眸,望向山门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慈悲的弧度。
“师父……”他轻声道,“你说得对。”
“这命,还真是我的。”
风起,青衫猎猎。
他迈步,走向深渊边缘。
不是坠落。
而是……踏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