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呆了一周多的时间,韩川又重新回到了算得上是‘久别’的普林斯顿。
他是五月初从普林斯顿去的欧洲原子能机构那边,到现在已经十月份了。
小半年的时间过去,差不多已经算得上久别了。
...
微博发出后不到三分钟,评论数就突破了两千。韩川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瞥见弹窗——“您的微博已获官方推荐”,右上角还缀着一个金色小徽章。他挑了挑眉,没点开看,只是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对许志远道:“刚发完,平台推了。”
许志远正叼着根棒棒糖嚼得咔咔响,闻言差点被糖棍戳到牙龈:“推了?!啥时候的事?”
“刚。”韩川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食堂打了红烧肉,“估计是后台自动识别了‘哥德巴赫’‘数学规划’‘物流优化’这几个关键词,又挂了认证标签,算法优先抓取。”
刘露从包里掏出另一部旧手机——那是他用来专门刷微博、不装其他App的“工作机”。屏幕亮起,评论区已经炸开锅。最新一条热评高悬榜首,ID叫“湘南大学后勤处老张”,头像是个戴厨师帽的卡通猪,配文:“我们学校快递站每天六十单,排班全靠阿姨手写贴纸条,求解器能导出Excel吗?能导出我就买!(附:附赠食堂卤鸡腿三只)”
底下秒跟帖:“+1,我们学院实验器材运输也靠老师骑电动车来回跑,空驶率?那得问电动车电量掉多少格。”
“@百川科技 官方账号怎么还没动静?快上线认领!”
“楼上别急,我刚私信他们了,对方回我:‘老板在改代码,客服是AI,正在学习人类情绪。’”
韩川扫了一眼,嘴角微扬。他没立刻回复,而是点开私信列表,翻到最底部——那里躺着一条来自“平达快递·调度中心王主任”的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内容只有八个字:“韩总,系统跑通了。”
他指尖一顿,把这条消息截了图,直接转发到公司QQ群,标题加了三个感叹号:“【紧急通报】第一版试用系统已通过客户实测!!!”
群里原本还在刷“转了转了”“蹲抽奖”的消息瞬间消失。三秒后,技术组的李海荣冒泡:“卧槽真跑通了?!我刚调完最后一行约束条件,连自己都没想到这么快……”
张磊紧随其后:“王主任说他们用我们的调度表跑了两天真实线路,油耗降了11.7%,司机反馈‘不用再记哪条路堵、哪条巷子进不去’,说这是他干这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方向盘不烫手。”
刘小雨发了个Excel表格截图,标题栏写着《平达试运行数据对比(9.23-9.24)》,下方密密麻麻列着七十二辆车的空驶里程、平均载货量、单日调度耗时——所有红色标注项全部由“人工排班”栏的数值,大幅收缩至“百川求解器”栏的绿色区间。最底下一行加粗黑体:“综合运营成本预估年节省:¥486,200。”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但键盘敲击声停了,茶水机滴答声格外清晰。
十分钟后,韩川收到第二条私信,来自“星城物流行业协会·秘书长周明”。
内容更短:“韩同学,协会拟下周三召开‘区域物流企业数字化转型闭门会’,诚邀百川科技作为唯一学生团队作主题分享。另,已有六家会员单位主动索要试用链接。”
韩川把这条也截了图,没发群里,而是单独发给了许志远和刘露。
许志远盯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抖了两下,忽然把棒棒糖咬碎,咯嘣一声:“操……咱们是不是……真要成事儿了?”
刘露没应声,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湘南大学西门广场,暮色渐沉,路灯次第亮起,光晕一圈圈漫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而不可逆地扩散。他望着远处创业孵化基地那栋玻璃幕墙大楼,楼顶“百川科技”的银灰铭牌在余晖里泛着冷而锐的光。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暴雨夜。服务器宕机,机柜散热风扇嘶吼如濒死野兽,三个本科生守在机房里用脸盆接漏雨,一边抄代码一边骂娘。张磊的笔记本泡了水,硬盘拆出来晾在空调出风口,刘小雨抱着一沓财务报表蹲在走廊角落哭,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算出按当时进度,公司账户余额撑不过二十七天。
那时没人相信数学规划求解器能落地。连许志远都劝过:“川哥,咱做点APP吧,带个校园二手交易功能,拉个投资多快?”
韩川当时正调试航迹规划模块的初始参数,头也不抬:“APP做一千个,不如让一辆车少跑一公里。”
现在,那一公里,真跑出来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没有字,内页却密密麻麻全是手写公式、草图、错误推导与叉掉的思路。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的A4纸,是大一刚入学时参加数学建模校内赛的初稿——题干写着:“设计一种算法,在满足50个约束条件下,为200辆配送车分配最优路径。”
当时他交的方案被评委打了个“创意有余,工程不足”,旁边批注:“理论可行,但实际部署需至少三台高性能服务器及专业运维支持。”
韩川用黑色签字笔,在那行批注下方,工整写下:“已实现。单机部署,支持并发调度1200辆。”
他合上本子,推给许志远:“把这本拿去扫描,存进公司云盘,命名《百川一号》。”
许志远接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忽然问:“川哥,你当初为啥非得做这个?”
韩川正给平达快递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没抬头:“因为国内所有工业软件的数学内核,八成以上依赖进口求解器。西门子PLM用CPLEX,达索用GUROBI,甚至国产ERP里嵌的调度模块,底层调用的还是美国许可证。”
他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去年中科院一份报告说,某航空发动机厂因求解器授权到期,生产线排程系统停摆四小时。损失多少?三百万。可人家卖你一年授权,只要四十八万。”
办公室安静下来。墙角服务器指示灯规律闪烁,红绿交替,像一颗稳定跳动的心脏。
张磊忽然开口:“韩神,我查了CPLEX的学术授权——高校实验室免费,但商用必须签合同。咱们现在算商用吗?”
“算。”韩川答得干脆,“但咱们用的不是CPLEX。”
他点开电脑,调出项目根目录下的一个隐藏文件夹,命名为“BaiChuan-Core”。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个C++源文件,header注释区写着:
/*
* BaiChuan Optimization Kernel v0.1
* Copyright (c) 2023 Han Chuan & Hunan University Math Modeling Team
* Licensed under Apache License 2.0
* —— All algorithms designed and implemented from first principles.
* No external solver dependency. Zero third-party binaries.
*/
李海荣凑近屏幕,瞳孔骤然收缩:“这……这底层约束传播逻辑……是你上次在《运筹学学报》上那篇关于稀疏矩阵剪枝的论文?”
“嗯。”韩川关掉窗口,“把那篇论文补充数据,投《European Journal of Operational Research》。作者栏加许志远、刘小雨、张磊、李海荣——所有人。”
刘小雨猛地抬头:“可……可我没写代码……”
“你写了财务模型和ROI测算。”韩川打断她,“数学规划的终点不是解出答案,是让答案值得被采用。你的表格,比我的公式更能说服客户。”
她怔住,耳尖慢慢泛红。
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推开。曲致晨风尘仆仆闯进来,头发被秋风吹得乱翘,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脸上是压不住的亢奋:“川哥!刘露!快看这个!”
他把纸拍在桌上——是平达快递今日凌晨发来的加急邮件附件。标题:《关于百川调度系统异常预警功能的紧急需求》。
正文只有一段话:“贵司系统于9月24日16:32自动触发红色预警,提示‘湘潭仓B区2号分拣线预计将在25日早间出现连续超负荷运转(负载率98.3%),建议将原定于25日08:00-10:00的32单优先级调整至11:00后,并分流17单至株洲中转站’。我方经核实,该分拣线电机昨日已出现异响,维修组今日上午确认需更换轴承。贵司系统预测准确率100%。”
曲致晨声音发颤:“他们根本没接入咱们的设备监控数据!纯靠调度历史+天气预报+交通指数+订单时段分布,反向推演出硬件故障风险!”
韩川盯着那行“预测准确率100%”,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得意,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就像数学家终于看见混沌系统里那条隐秘的吸引子。
“这不是‘求解器’。”他轻声说,“这是‘预见器’。”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无数微小的坐标点,在漆黑幕布上连成一张庞大网络。百川科技办公室的灯光,只是其中一点微芒。但它确确实实亮着,且正以某种难以察觉却不可阻挡的方式,微微震颤,继而共振。
当晚九点十七分,韩川的微博下,抽奖活动结束。八名幸运儿名单公示。其中一人ID叫“湘南大学大四机械系-毕设瘫痪中”,留言:“抽中了!但我不要钱!求韩神收我进百川!毕设想做数控机床加工路径优化,听说你们在搞生产规划模块?我CNC实操三百小时,SolidWorks二级证书,会画齿轮齿形误差补偿曲线!”
韩川没回复。他点开公司招聘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填了七个地址——全是今晚聚餐时聊过各自研究方向的学生。邮件主题简洁:“百川二期启动:生产规划模块研发组招募。”
正文只有一句话:“明早九点,创业基地302室。带笔记本,带问题,带你想推翻的所有教科书定理。”
他按下发送键时,手机弹出新通知——是平达快递王主任的第三条私信。
“韩总,我们老板说,下个月起,全集团所有车辆GPS数据、中转站摄像头流量、甚至司机打卡时间,都对你们开放API接口。他说……‘让年轻人试试,总比等洋货更新补丁强’。”
韩川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微博,打开许久未用的微信,点开置顶对话框——备注名是“陈院士”。
输入框里,他删删改改三次,最终只发出七个字:
“老师,内核做好了。”
对面秒回,一个语音条。韩川点开,听筒里传来苍老却清越的声音,背景有隐约的鹤鸣:
“好。明天上午十点,来数学所三号楼。带上你的人,还有……那本写满错题的本子。”
语音结束。韩川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走向门口。许志远追上来:“去哪儿?”
“回实验室。”他推开门,夜风灌入,“还有个模块没跑通——电力负荷调度。国家电网湖南分公司下周要来谈合作,得赶在之前,让系统学会在零点零三秒内,算出全省两万座变电站的最优切负荷方案。”
走廊灯光洒在他肩头,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仿佛一道尚未闭合的、通往未知的方程。
楼下,创业孵化基地大门外,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正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晃动着对准百川科技的铭牌。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兴奋喊:“快看!‘百川科技’!就是韩川学长的公司!我刚才在微博抽奖抽中了,还加了他们HR微信!她说……”
话音未落,玻璃门内侧,刘小雨探出半张脸,朝他们挥挥手,笑容灿烂如朝阳初升:“同学你好!要不要进来坐坐?我们这儿管饭,还能教你用数学,让外卖小哥少绕三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