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了多久,十几分钟就能搞定!”
实验室中,周志明迅速回了一句。
他们的测试实验这两天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今天中午就能搞定。
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一群人都还这里熬...
报告厅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栅。韩川抱着证书和那张沉甸甸的KT支票走出侧门时,走廊尽头正站着三个人——常元洲、桑凯、王志明,手里拎着三瓶冰镇北冰洋汽水,瓶身凝着细密水珠,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微光。
“川哥!”常元洲第一个冲上来,伸手想拍他肩膀,又半途收住,“哎哟不敢碰,怕一巴掌把你拍进《数学年刊》补遗页里。”
桑凯把汽水塞进韩川手里,指尖冻得发红:“刚在门口蹲了二十分钟,就为等你出来。张主任说你演讲完要被校领导拉去开小会,我们差点以为得等到晚饭后才能见着活人。”
王志明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气泡炸得他眯起眼:“我刚刷完微博热搜前十,‘韩川演讲’排第三,‘弱哥猜证明细节’排第七,‘湘南大学食堂新出的川神套餐’居然排第五——就一份红烧肉加两个卤蛋配米饭,还打八折!”
韩川笑着拧开瓶盖,嘶的一声,白雾混着甜香扑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条清冽的小溪,冲散了刚才站在聚光灯下连续四十五分钟讲话带来的微热与干涩。“你们也看见了?”
“岂止看见。”桑凯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刚刚数院公众号推文,标题是《从挂科四门到攻克世纪难题:一个普通学生的自我突围》,阅读量已经破十万。评论区全是‘求学长带飞’‘求同款张教授骂醒服务’‘请问川哥当年挂的哪四门?我们组团重修’……”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仁发教授快步走来,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里却捏着一张揉皱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墨迹还新鲜得能蹭到手指上。“韩川!”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你上午讲的那段——关于‘愿意沉下心’的比喻,我记下来了。但最后那句‘只要是你真心厌恶并愿意长久投入的’——‘厌恶’是不是打错了?”
韩川一怔,随即笑出声来:“教授,没打错。是‘热爱’,不是‘厌恶’。”
李仁发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激动之下抄错了字,把“热”字右边的“灬”写成了“冫”,硬生生把“热爱”写成了“厌寒”,再往下连读就成了“厌恶”。他耳根微微发烫,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亮得惊人:“好,好……这倒提醒我了。你下午三点前还有空吗?”
“有。”韩川点头,“我答应过您,回校第一周要把本科阶段所有课程笔记整理成电子版,发给数院教学资源库。”
“不单是笔记。”李仁发把那张改错的纸仔细抚平,塞进公文包夹层,“学校刚通过决议,下个月起,数学系面向全校开设一门新课,叫《基础科学思维导引》,大班授课,但核心内容由你主讲前三讲。课表已经排好了,第一讲就在九月二十八号,周三晚上七点,综合楼101。”
韩川愣住:“我?讲课?教授,我才博士一年级,连助教都没当过……”
“所以才要你讲。”李仁发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是讲定理推导,不是讲前沿进展。就讲你上午说的那些——怎么从游戏里抬起头,怎么把一页看不懂的教材翻烂三遍,怎么问问题问到老师见你就绕路走。讲那些没人愿意写的‘笨功夫’,讲那些教科书里永远不印的‘摔跤路线图’。”
走廊安静了一瞬。远处传来新生军训的口号声,整齐而年轻,像一簇簇跃动的火苗。
常元洲忽然插话:“教授,我能旁听吗?”
桑凯立刻接上:“我也!我替川哥记课堂实录,保证比CERN的粒子轨迹记录还精确!”
王志明眨眨眼:“那……能不能允许我们宿舍集体蹭课?就坐在最后一排,自带小板凳,绝不发出任何影响课堂秩序的声音,除了偶尔控制不住的‘卧槽’。”
李仁发看着他们三个,又看看韩川,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批改作业时的温和,倒像是看见自己亲手栽下的树苗,终于顶开了压在头顶的硬土,第一次把嫩芽探向天空。“可以。”他说,“不过有个条件——韩川讲课,你们三个,必须全程录像。不是为存档,是为剪辑成短视频,发到B站、抖音、快手。标题就叫《人类幼崽如何驯服数学猛兽》。”
韩川失笑:“教授,这标题太野了……”
“野一点好。”李仁发摆摆手,“现在的孩子,怕的不是难题,是觉得难题离自己太远。你得让他们看见——那个解出弱哥猜的人,去年还在为高数期中卷子最后一道积分题抓头发;那个站在央视镜头前的人,上个月还在宿舍阳台上晾袜子,被风吹跑三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年轻人年轻的脸:“科学不该是神龛里的金身,它得是窗台边一盆你天天浇水、偶尔忘记、但总归活着的绿萝。”
下午两点四十分,韩川推开401宿舍门时,桌上已摆好四副碗筷,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番茄牛腩,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常元洲系着印有“湘南大学建模社”字样的围裙,正用筷子戳牛肉块测试软硬;桑凯跪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刚剪辑好的三十秒预告片——画面左侧是韩川大一时期模糊的校园卡照片,右侧是他站在CERN控制室前的高清影像,中间一行动态字幕缓缓浮现:“同一个大脑,两种算法:挂科模式|突破模式”。
王志明端着刚出锅的米饭进来,热气氤氲中咧嘴一笑:“川哥,咱不整虚的。今晚这顿,既是接风宴,也是‘驯兽师认证仪式’首场内部研讨会。”
韩川放下背包,挽起袖子去洗米。自来水哗哗流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浅浅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翻书、敲键盘磨出来的,不是勋章,更像年轮。
晚饭吃到一半,宿舍门被轻轻叩响三声。门外站着的是张吉安。他没穿西装,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肩头还沾着粉笔灰。“听说你们在搞大事?”他笑着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硬壳笔记本,“这是我从1987年带第一届本科生开始,三十年间所有的课堂随记。没教案,全是学生问的问题、答错的思路、灵光一闪的涂鸦。今天带来,不是送,是寄存。等你哪天觉得讲累了,就翻一本——你会发现,一百个学生里,总有九十九个在问同一个傻问题,而那个‘傻问题’,往往藏着最锋利的钥匙。”
韩川默默翻开最上面一本。泛黄纸页上,一行潦草钢笔字力透纸背:“今日提问:如果无穷大减无穷大,结果是不是零?——问者:李仁发,1987级。”
他抬头看向张吉安。老教授正低头扒饭,鬓角霜色比三年前更浓了些,可夹菜的手依然稳当,碗沿几乎不见一丝颤动。
夜色渐深,四人窝在阳台小凳上分食最后一块西瓜。月光清亮,把对面实验楼顶的“数理楼”三个大字照得轮廓分明。桑凯忽然指着远处:“快看!”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数教楼顶层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缝隙里透出暖黄光晕,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伏在案前,手边堆着几摞书,最上面那本封皮赫然是《解析数论导论》——韩川大一暑假啃了整整两个月才勉强读懂前三章的“噩梦之书”。
“教授还在改作业?”常元洲轻声问。
王志明咬了口西瓜,汁水顺着手腕流下来:“不,那是李仁发教授的办公室。我今早路过,看见他桌上放着你那份强哥猜论文打印稿,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连参考文献格式错误都标出来了……”
韩川望着那扇窗,很久没说话。晚风拂过樟树梢头,送来细微沙沙声,像无数页纸在悄悄翻动。
第二天清晨六点,韩川独自站在数教楼天台。晨雾尚未散尽,整座校园浮在灰白底色里,唯有图书馆尖顶刺破云层,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边。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文档,标题只打两个字:《课纲》。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直到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朝阳刺破云层,将光束精准地投在他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金属齿轮,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这是他大一寒假在旧货市场淘来的,据说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某台国产计算尺的残件。当时他买下它,只因觉得那精密咬合的齿痕,像极了数学里某种隐秘而坚固的秩序。
此刻,那枚齿轮静静躺在光里,每一道刻痕都盛满金芒。
韩川终于开始输入:
第一讲主题:失败的合法性
核心案例:
- 1937年,哈代收到一封来自印度码头工人的信,信纸粗糙,字迹歪斜,附着十三页毫无逻辑的公式。哈代将其丢进废纸篓,次日又捡出重读——那是拉马努金的初稿。
- 2008年,湘南大学教务系统显示:韩川,数学分析Ⅰ,58分。
- 2010年,《数学年刊》审稿意见第17条:“作者对筛法中权重函数的构造存在根本性误解,建议彻底重写。”
教学目标:
让学生相信——
不是所有正确答案都诞生于完美演算;
有些最锋利的刀,恰恰是在反复砍向石头的过程中淬炼而成。
他按下保存键,屏幕右上角显示:字数 1872。
窗外,雾霭正被朝阳一寸寸蒸腾殆尽。
楼下林荫道上,已有背着书包的新生匆匆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数教楼斑驳的砖墙根下——那里,去年此时,也曾站着一个攥着录取通知书、对未来既期待又惶恐的少年。
韩川收起手机,转身下楼。
楼梯转角处,他遇见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上走的李仁发。教授抬头看见他,脚步未停,只抬手朝天台方向扬了扬下巴:“昨晚灯亮着,我就知道你在那儿。”
韩川点头:“嗯,列了个课纲。”
“列得好。”李仁发笑了笑,把最上面那本作业本递过来,封面上用红笔写着名字:韩川。翻开第一页,是大一高等代数期中试卷,分数栏赫然印着鲜红的“59”,旁边一行小字:“差一分及格,但矩阵秩的思考路径,值得加一分鼓励。”
韩川手指抚过那行字,纸面微糙,墨迹却如新。
“教授……”他声音很轻,“这本作业,您留了十年?”
李仁发继续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回荡:“不,是十二年零四个月零六天。从你交上它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那个拿着59分试卷却敢来问‘为什么秩不能是负数’的学生,有一天,能把整个数学界的‘为什么’,都问出答案来。”
风穿过楼梯间的拱形窗,卷起两页飘落的讲义。其中一页背面,不知被谁用铅笔画了个简笔小人,正踮脚去够高处的星星。线条稚拙,却异常用力。
韩川弯腰拾起,指尖拂过那歪斜的星轨。
他忽然想起昨夜张吉安说的那句话——
科学不该是神龛里的金身,它得是窗台边一盆你天天浇水、偶尔忘记、但总归活着的绿萝。
而此刻,他站在湘南大学数教楼的晨光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所谓传奇,并非生来就踩着七彩祥云;
不过是有人把每一次跌倒时手掌擦破的血痂,都细细收进信封,
等到某天,再郑重其事地,寄还给所有正在泥泞里跋涉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