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老板一句话,员工跑断腿。
作为项目的总负责人,谭蔚泓开口重新安排工作,即便是下面员工再不满也只能照着执行。
实验室中忙碌了一早上的测试实验准备工作就这样报废掉,所有人开始围绕着...
出租车在暮色渐浓的星城街道上平稳行驶,车窗外霓虹初上,湘江水面倒映着两岸流光,韩川靠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簇安静燃烧的星火。班级群里还在刷屏,他没再回复,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膝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里。三年前那个拖着旧拉杆箱、站在湘南大学南门被烈日晒得头晕目眩的少年,和此刻西装袖口微微卷至小臂、指尖还残留着CERN低温实验室金属冷感的自己,在玻璃倒影中悄然重叠。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张吉安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照片:数教楼三楼东侧那间老旧办公室的门牌——“张吉安 教授”,底下一行小字:“你导师的工位,至今没换过锁。去年你走后,我让后勤把门框加固了,怕哪天你踹门进来问问题。”
韩川笑出声,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也跟着咧嘴:“小伙子,中大奖了?”
“比中大奖踏实。”他答,声音轻却笃定。
车驶入校园主干道时,天已全黑。梧桐树影被路灯拉得细长,斑驳地覆在沥青路上。韩川让司机停在数教楼前,付钱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过石阶。门禁卡刷开一楼电子门禁的“滴”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他没乘电梯,而是顺着消防通道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荡楼梯间回响,节奏稳定,像某种无声的校准——这是他在普林斯顿每天凌晨四点步行去Fuld Hall的习惯,在CERN低温实验室穿防静电靴踩过环氧地坪的步幅,更是去年十月在湘南大学旧图书馆顶楼天台,独自推演弱哥德巴赫猜想最后一步时,无意识踱出的十七步半。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漆皮微翘的木门虚掩着一条缝,透出暖黄灯光。
韩川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张吉安正伏在宽大的老式红木办公桌前,台灯只照亮摊开的《数学年刊》预印本封面,以及桌上一张泛黄的A4纸——那是韩川大二时交的第一份作业,一道关于筛法余项估计的习题,页脚还留着他用红笔批的密密麻麻的注释:“思路对,但边界处理太粗糙。回去重算,明天早八点前放我门口。——张”。
桌上另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赫然是《关于弱哥德巴赫猜想证明中L函数零点密度估计的若干改进》。作者栏空白,右下角手写着一行小字:“供韩川参考,第三章第2节可补强,第四章附录B建议重绘图示。明早九点,带两瓶冰镇酸梅汤来。”
韩川喉咙微紧。他放下行李箱,从包里取出保温袋——里面静静躺着两瓶湘南大学东门外老刘记的玻璃瓶装酸梅汤,铝盖上凝着细密水珠。他拧开一瓶,轻轻放在张吉安手边,另一瓶搁在桌角,瓶身与那份手写稿并排,像某种郑重其事的交接。
张吉安这才抬眼,镜片后目光沉静:“回来啦。”
“嗯,刚落地。”
“论文我看过了。”他手指点了点预印本,“第四部分那个解析延拓的构造,比你最初给我的版本漂亮多了。你用了Selberg迹公式的变体?”
“是结合了Arthur-Selberg的谱分解框架,把离散谱部分做了更精细的截断。”韩川拉开对面椅子坐下,顺手把《工程控制论》搁在桌沿,“不过钱老书里讲的‘反馈校正’思想,让我重新理解了误差项的收敛速率——它不是单纯被压制,而是被系统性地纳入动态调节。”
张吉安忽然笑了,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所以你坐飞机还在想这个?”
“想到一半,发现书灵进度条跳到了58.3%。”他指了指面板上浮现出的淡蓝色数据,“钱老的‘灵’,好像对数学证明也有兴趣。”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
李仁发拎着个印着“湘南大学百年校庆”字样的帆布包冲进来,额角沁汗,手里攥着一叠纸:“韩川!你可算……哎?张教授也在?”他看见桌上那瓶酸梅汤,瞬间噤声,又瞄见韩川背包侧袋露出的《工程控制论》一角,眼睛瞪圆:“这书……你真在啃?”
“啃到最后一章了。”韩川接过他递来的材料,是学校拟好的新闻通稿初稿。扫了一眼,他指着其中一句:“这里说‘我校青年学者攻克世界难题’,改成‘我校校友韩川完成证明’。我不是在岗教师,挂名容易误导。”
李仁发一愣,随即拍大腿:“对对对!差点忘了你还是普林斯顿注册博士生!”他转身从包里掏出个硬壳笔记本,“不过校领导交代了,你这次回来至少得做三场报告——数学院一场,全校师生一场,还有个特别安排……”
“什么?”
“省里组织的‘基础学科拔尖人才培养座谈会’,明天下午三点,岳麓山下的省委党校。教育厅长点名要听你讲讲‘如何在本科阶段建立前沿问题意识’。”李仁发压低声音,“连隔壁华中科大的陈院士都特意调了行程过来。”
韩川沉默两秒,翻开笔记本,指尖在“前沿问题意识”几个字上缓缓划过。他想起弗兰克教授在CERN地下实验室里说的话:“韩,真正的前沿从不悬浮在理论云端。它就藏在你校准探针时多拧的那半圈螺丝里,藏在你怀疑数据噪声异常时多看的那帧波形图里,藏在你为确认一个常数多跑的第三遍蒙特卡洛模拟里。”
“可以。”他合上本子,“但报告内容得我来定。”
李仁发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神秘兮兮凑近:“对了,听说你跟CERN那边申请了个新项目?叫……任意子?”
韩川点头:“二维量子霍尔体系下的非阿贝尔任意子探测方案,设备审批排到明年一季度。”
“那……”李仁发搓着手,“咱们学校物理学院新建成的极低温强磁场平台,上周刚通过验收。杜院长托我问——能不能……借你用用?”
韩川倏然抬头。
李仁发赶紧补充:“不是白用!杜院长说了,只要你在项目里挂个‘联合实验单位’,所有原始数据共享,设备使用费全免,还给你配两个博士后当助手!”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晚自习下课铃声,清越悠长。
张吉安慢悠悠拧开第二瓶酸梅汤,玻璃瓶身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点:“湘南大学低温平台,最低温30mK,磁场强度16T,二维电子气样品制备线是中科院物理所帮建的。去年调试时,我亲眼看着他们用氦三制冷机冻住了第一片砷化镓异质结。”
韩川盯着那行手写稿上的“第四章附录B建议重绘图示”,忽然开口:“杜院长有没有说,平台的微波谐振腔Q值标定,用的是哪套标准?”
李仁发懵了:“这……我得问问。”
“问清楚。”韩川站起身,从背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那是他在CERN草拟的任意子探测方案核心页,边缘有弗兰克教授用红笔写的批注:“此路径需极高信噪比,建议先于局域场强可控平台验证单粒子响应谱”。他把纸递给张吉安,“张老师,您帮我看看第三页那个双频微波激发设计。”
张吉安接过,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公式与电路图,忽然问:“你打算用什么作为任意子编织的拓扑序判据?”
“不是判据。”韩川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是‘证认’。用Berry相位的分数化特征作为指纹——当系统经历一个完整参数环路,测得的几何相位恰好是π/2或3π/2,且该相位在扰动下鲁棒不变,那就不是误差,是签名。”
张吉安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良久,他慢慢翻到背面——那里是韩川用铅笔画的简笔画:一个扭曲的莫比乌斯环,环上标着“ψ?”“ψ?”,环心写着两个小字:“回家”。
“好。”张吉安把纸还给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夜风裹挟着湘江水汽涌进来,拂动桌上那份手写稿的纸页。他指着远处岳麓山轮廓:“看见没?山脚下的国家超算中心,天河系列最新节点刚上线。杜院长答应借你的低温平台,我就跟超算中心打了招呼——只要你数据产出达标,所有数值模拟计算资源,按普林斯顿标准配额。”
韩川怔住。
“别谢我。”张吉安转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谢你大二那年,非要在《高等代数》期中考试卷背面,给我画了个三维向量空间的旋转矩阵示意图。虽然画错了三个正负号,但那个试图把抽象概念钉死在坐标系里的倔劲儿……”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我记了三年。”
李仁发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直到手机突然震动。他看了眼屏幕,脸色骤变:“糟了!省里刚通知,原定明天下午的座谈会,改到……今晚八点!”
韩川看了看表:七点零七分。
他抓起背包,把《工程控制论》塞进去,顺手抄起桌上那瓶没开封的酸梅汤:“走,现在去。”
“啊?可你刚下飞机……”
“张老师办公室的酸梅汤,从来都是现开现喝。”他走向门口,脚步不停,“顺便路上告诉我,岳麓山下那家老字号的臭豆腐,还是不是用老卤泡三天、铁板烫七秒?”
李仁发张了张嘴,最终笑着摇头,快步跟上:“得嘞!不过今儿个得加钱——听说老板新进了云南高山花椒,撒在豆腐上,香得人灵魂出窍!”
走廊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掠过墙上斑驳的“全国重点学科”铜牌,掠过数教楼三十年前粉刷的标语“严谨、求实、勤奋、创新”,最后投在消防通道出口的玻璃门上——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A3海报,标题是《湘南大学数学院“哥德巴赫猜想证明纪念展”预告》,右下角手写小字:“展品包括:韩川本科笔记原件(2019级)、手写证明初稿(2022年冬)、CERN实验日志节选(2023年春)”。海报下方,有人用便利贴歪歪扭扭贴了一行:“韩神!你当年借我的高数笔记,我供起来了!!!——大三(7)班 陈默”
韩川脚步微顿,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张便利贴的边角。
玻璃门外,星城的夜正铺展成一片温柔的深蓝。远处岳麓山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国家超算中心的玻璃幕墙映着星光,像一块巨大而沉默的晶体——它内部奔涌的数据洪流,正悄然等待一个来自湘江之畔的指令,去解构二维世界最幽微的拓扑密码。
而他的背包里,《工程控制论》的最后一页尚未翻过,面板上那行淡蓝色数字正无声跳动:
【书灵之种溶解进度:59.87%】
【状态:临近苏醒】
【下一阶段提示:当理解度突破95%,将析出《基于任意子编织的容错量子门实现路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