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喝炸响的同一时间,坊市最中心楼阁处有一道紫色人影极速飞出。
这紫色人影快,太快了,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就横跨千余丈而来。
随着他疾驰而来,整个天穹都被凝厚异常的紫色阴影完全遮蔽,这一刻...
宋玉指尖凝出一缕青色灵光,轻轻拂过面前那座看似寻常的断崖石壁——刹那间,整面山壁如水波般荡开一圈圈涟漪,幽蓝微光自石缝深处渗出,仿佛沉眠万载的眼眸缓缓睁开。
“陆郎!此处有禁制波动!”她清越声音压得极低,却如清泉击玉,穿透密林传入数里之外。
陆阳身形一闪已至崖前,袖袍微扬,一道银白剑气无声掠过,未伤寸草,只将崖壁表面浮尘尽扫。露出来的并非岩石肌理,而是一幅被岁月侵蚀、却依旧流转着星辉纹路的古老阵图——九曜归墟阵!此阵早已失传于灵界,唯存于上古妖族秘典残卷之中,主镇魂、锁界、隔阴阳,非大能不可布,非真血不可启。
“果然……”陆阳瞳孔微缩,指尖轻点阵心一颗黯淡星点,神识如丝探入,霎时被一股阴寒刺骨的反噬之力撞得眉心一跳。他不动声色收回手,袖中指节却悄然泛白。
冰凤悄然立于他身侧,素手轻抬,掌心浮起一朵冰晶凤凰虚影,羽翼微振,寒息所至,崖壁阵图边缘竟凝出细密霜花,簌簌剥落。她眸光清冷如刃:“阵纹未全,缺了‘太阴引’一脉,说明此阵被人强行中断过。且残留气息驳杂,混着妖血、人血、还有一丝……影族特有的‘蚀光之息’。”
紫灵闻言倏然蹙眉:“影族?他们怎会插手此处?”
文思月也凑近几步,粉唇微张,指尖捏诀欲测,却被陆阳轻轻按住手背:“别碰。这阵图是活的——它在呼吸。”
话音未落,整座断崖忽然震颤,地面龟裂,幽光暴涨,崖底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嗡鸣,似远古巨兽在地脉深处翻了个身。
轰——!
一道漆黑裂隙自崖底骤然撕开,宽不过三尺,却深不见底,内里翻涌着粘稠如墨的雾气,雾中隐约浮现无数扭曲人脸,无声嘶嚎,又瞬息湮灭。一股腐朽、暴戾、饱含吞噬欲的意志,隔着千丈距离直刺众人识海!
“退!”陆阳低喝,左手揽住冰凤腰肢向后疾掠,右手并指成剑,凌空划出一道银弧,剑气如月轮斩落,正劈在裂隙边缘。嗤啦一声,黑雾被生生劈开半息,裂隙猛地一缩,随即剧烈痉挛,竟似活物般朝陆阳方向猛然一吸!
空气骤然塌陷,四周古木连根拔起,碎石悬浮半空,连光线都如被无形巨口吞没,扭曲变形。
冰凤衣袂狂舞,发带崩断,三千青丝如瀑飞扬,她反手掐诀,冰凤虚影昂首长唳,双翼展开,寒气化作琉璃屏障挡于陆阳身前。咔嚓——屏障瞬间爬满蛛网裂痕,却终究未破。
就在此刻,陆阳丹田深处,那枚刚刚结成不足百年、温润如玉的金丹,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
不是灵力激荡的灼热,而是……被唤醒的炽烈。
一股浩瀚、苍凉、仿佛自鸿蒙初开便已存在的磅礴意志,顺着金丹脉络轰然冲入四肢百骸——不是外力灌注,而是某种沉睡血脉的共鸣!陆阳眼前景象陡然变幻:不再是断崖裂隙,而是一片无垠血海,海面漂浮着破碎星辰与断裂龙骨,血海中央,一尊通体漆黑、生有九首十八臂的魔神盘坐于陨星王座之上,九颗头颅齐齐转向陆阳方向,其中一颗头颅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赫然映出陆阳此刻惊愕面容!
【你来了。】
不是声音,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意念,带着碾碎万古的漠然与一丝……久别重逢的微澜。
陆阳浑身剧震,喉头腥甜,却硬生生咽下逆血。他死死盯着那幻象,金丹嗡鸣不止,丹火自发升腾,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竟将那股欲撕裂神魂的魔威硬生生撑住一线!
“陆郎!”冰凤厉喝,冰凤虚影双翼骤然爆碎,化作漫天冰晶利刃射向裂隙,叮叮当当撞在无形屏障上,溅起幽蓝火花。她不顾反噬,素手闪电般扣住陆阳手腕,一股精纯至极的冰凰本源之力悍然灌入——
“稳住心神!那是‘九劫魔祖’的残念投影!他在认你!”
陆阳猛然回神,幻象如潮水退去,眼前仍是那道狰狞裂隙,但黑雾已稀薄许多,裂隙边缘正缓慢弥合,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只是天地眨了下眼。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暗金符文,形如蜷缩的幼凤,正微微搏动,散发出与金丹同频的灼热。
冰凤松了口气,指尖抹去他额角冷汗,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你体内有魔祖血脉?还是……契约?”
陆阳沉默片刻,缓缓摊开手掌,任那暗金符文在阳光下流转微光。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低声道:“黄粱灵君搜魂所得,并非全部。他只知此地封印着‘吞天老魔’,却不知……老魔本名‘烛九阴’,亦是上古妖族共尊的‘初代妖祖’之一。而我金丹之中,有他一滴本命精血。”
紫灵与文思月脸色骤变。宋玉则瞳孔骤缩,想起陆阳结丹时那异象——九日悬空,金乌焚天,却于丹成刹那,被一道自深渊升起的漆黑爪影悄然攫走半缕丹火……当时只当是天地异变,如今想来,分明是……接引。
“所以,”冰凤声音更冷,玉指却无意识收紧,“你早知此地凶险,还执意前来?”
“不。”陆阳抬眸,眼中血丝未褪,却亮得惊人,“我只知机缘在此,却不知……是它在等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诸位信我,便随我入此裂隙。若不愿,此刻离去,我绝不强求。但需言明——此地一旦开启,三日内必有影族强者循迹而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风骤停。
林间唯有裂隙弥合时细微的滋滋声,如同毒蛇吐信。
文思月攥紧裙角,指尖发白,却第一个上前,踮起脚尖,在陆阳颊边轻轻一吻,声音轻软却坚定:“公子去哪儿,思月便去哪儿。”
紫灵嫣然一笑,取出一枚紫芒流转的玲珑玉佩,指尖灵光轻点,玉佩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陆阳眉心:“此乃师父赐下的‘太虚引路符’,可护识海不被魔念侵染。陆郎,我信你。”
宋玉深深看他一眼,忽而解下腰间青玉茶壶,壶盖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弥漫开来,竟将周遭残余的腐朽气息尽数涤荡:“此为‘醒神涤尘茶’,以三十六种清心灵药熬炼百年而成。陆阳,饮一口,莫让魔祖之息,污了你的道心。”
最后,冰凤静静凝视陆阳双眼,良久,她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点寒霜,轻轻点在他眉心那枚暗金符文之上。霜华蔓延,竟在符文外围勾勒出一只展翅冰凤的轮廓,栩栩如生,寒气森森。
“我信你。”她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但陆阳,若你骗我……纵使你是妖祖转世,我也必以冰凰真火,焚尽你金丹神魂。”
陆阳喉结微动,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他不再言语,只转身,一步踏向那即将彻底闭合的漆黑裂隙。
身后,四道身影毫不犹豫,紧跟而上。
裂隙合拢的最后一瞬,陆阳余光瞥见远处山巅,一道银色身影悄然立于云海之畔,银发如月,宫装曳地,手中托着一枚幽光流转的银色罗盘——正是银月。她并未靠近,只是远远望着,星眸深处,是陆阳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沉重。她指尖轻抚罗盘,罗盘上,九颗星辰正疯狂旋转,其中一颗,已悄然染上令人心悸的……暗紫色。
裂隙闭合。
琼籟山恢复死寂,唯余断崖上,九曜归墟阵图最后一丝幽光,如垂死萤火,倏然熄灭。
而陆阳五人,已坠入无光深渊。
下坠不知几许。
耳边是亿万年不曾停歇的呜咽风声,刮过耳膜,竟似无数怨魂在诵念古老咒文。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条悬浮于虚空中的幽暗古道,道旁石柱林立,每一根石柱顶端,都悬浮着一颗惨白头颅,眼窝空洞,却齐刷刷转动,死死“盯”着坠落的五人。
陆阳金丹灼热愈甚,丹火自发游走周身,形成一层薄薄银焰护罩。冰凤冰凰虚影盘旋于头顶,洒下清冷辉光;紫灵玉佩紫芒大盛,织成一张细密光网;宋玉茶香氤氲,凝而不散,化作袅袅青烟缭绕众人鼻息;文思月则双手结印,胸前浮现出一枚温润白玉,玉上刻着“守心”二字,莹莹生光。
“莫看那些头颅!”陆阳沉声提醒,“它们是‘观心尸’,专摄心神,诱人生出最深恐惧。”
话音未落,文思月突然娇躯一颤,面色煞白,指着左侧一根石柱,声音发抖:“公……公子……那……那是不是……”
石柱顶端,一颗年轻女子头颅,眉眼竟与文思月七分相似,只是嘴角咧开,直至耳根,露出森森白牙,正对着她无声狞笑。
“思月,看我!”陆阳低喝,金丹光芒陡然炽盛,一道温润银光直射文思月双眸。文思月浑身一震,眼中迷雾散去,再看时,石柱上只余一颗枯槁灰败的头颅,再无半分相似。
“幻心蛊。”冰凤冷冷道,“有人在我们入隙之前,就已种下。”
陆阳眸光骤寒:“影族……比我想的更早动手。”
就在此时,古道尽头,幽暗豁然开朗。
一座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青铜巨殿,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殿门高万丈,门楣上镌刻着四个扭曲如活物的古妖文——
【归墟之门】
殿门半开,门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亿万星辰碎片构成的混沌星海。星海中央,一具横亘不知多少万里的巨大骸骨,静静漂浮。骸骨通体漆黑,却隐隐透出暗金纹路,九颗头颅虽已破碎大半,仍能看出狰狞轮廓。最中央那颗头颅的眼窝深处,两点幽火,正缓缓……亮起。
那幽火,与陆阳金丹中搏动的暗金符文,同频闪烁。
陆阳脚步一顿,金丹轰鸣,如战鼓擂动。
冰凤指尖冰晶迸射,声音淬着寒霜:“烛九阴……醒了。”
青铜巨殿深处,一声悠长叹息,仿佛穿越了万古时光,轻轻拂过五人耳畔:
【孩子,你终于……寻到了归途。】
那叹息落下,整座归墟之门,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