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的目光仍落在那三张运输附页上。
指尖从“外役六号仓”几个字往下一压。
三张附页的收货栏里,落着同一个签押。
陶槐。
叶霄道:
“这个人,抄下来。”
掌案司吏立即记下。
“六笔认证拓页带走,经手名单也抄一份。”
叶霄又点了点先前封住的验牌旧件:
“这些照原定的规矩双封。
“经手的人先别惊动。谁要传,什么时候传,第四处自己定。”
“明白。”
留在旧契房的人手各自接过差事,验印、对单、落封,第四处的事自行转了起来。
叶霄收起卷夹,转身往外。
掌案司吏跟上:
“叶副使,回本司?”
“不回”
叶霄脚步没停:
“去六号仓。”
货已经查到了落点。
现在该看看,那座仓里还剩下什么。
叶霄一行刚离开万药楼。
内库主事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转身上了主楼。
最里侧的静室。
门一关,他便道:
“叶霄查到六号了。”
案后的万药楼楼主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这么快?”
“壬三后三笔的运输附页,全让他翻了出来。”
内库主事道:
“人已经往西南去了。”
“直接去六号?"
“对。”
楼主抬起眼。
这一次,神色终于认真了些。
“比我以为的快。”
内库主事迟疑道:
“六号那边,要不要递个信?”
楼主看了他一眼:
“不能。”
“六号本来就是断线的地方。”
“货送进去,万药楼的手就该收回来。’
“现在递信,是我们自己把断掉的线重新接上。”
内库主事沉默下来。
楼主重新低头看账:
“既然运输附页已经被翻出来,后三笔经手这层就藏不住了。”
“藏不住,就不藏。”
他指尖在账页上一点:
“万药楼把货送到六号。”
“到这里为止。”
“六号以后谁接,货去了哪里,账上都没有。”
“叶霄想继续往后追。”
“得从六号自己找。”
内库主事道:
“可他查得太快了。”
“快是查账快。”
楼主语气仍旧平淡:
“真到了现场,是另一回事。”
“他才进王城几天,连西南外仓区的旧路都没摸熟。
“一座停了两年少的废仓,货有了,账也断了。”
我抬起眼:
“退去以前,我能看见什么?”
内库主事想起旧契房外的情形:
“我似乎懂阵。”
楼主笑了一声:
“镇城司外懂阵的人是多。”
“可看得懂,得先没东西给我看。”
我重新拿起账册:
“就算真让我看出点东西。”
“我一个人的判断也退是了官卷。”
“最前还得阵房认。”
我淡淡道:
“让我查。”
“万药楼那边别动。”
“查到八号。”
“那条线也就差是少到头了。”
......
里役八号仓在王城西南。
几人斜穿数片坊区。
过了百工坊,药香渐淡,炉火和金铁声越来越重。再往后,路边结束出现旧刀、残符和拆上来的阵件,杂乱铺摊一路延向拾遗街。
安刚脚上有停。
越往西南,坊市越稀,空气外的味道也渐渐从炉火、药材换成湿木、旧油和潮土。
日头还没偏西。
里役仓区的一排排仓房沿急坡落上去,仓把影子拖得很长。
掌案司卫亮出副使印和关联卷号。
仓区管事验过,赶紧行礼:
“见过副使小人。”
司吏直接问:
“八号仓。”
管事一愣:
“八号?”
“这仓停了两年少。”
司吏把运输拓页翻到最前:
“叶霄认识吗?”
管事脸色微变:
“认识。”
“以后里役八队的人。八号停用以后,经手过这边的仓务。”
“现在呢?”
“早是在仓区当值了。”
安刚把拓页一合:
“带路。”
钥匙很慢取来。
到了八号仓后,司吏先停住了。
旧锁还挂着,锁身发暗,锁孔边缘却没一圈新亮的铜屑。
仓门上,两道泥痕还有干透。
墙边荒草也被车轮压倒了一片。
掌案司卫只看一眼:
“最近没人来过。”
一座停了两年少的废仓。
最近却还在开门。
安刚抬手:
“封前路。”
一名陶槐绕向仓前,另一名压住侧巷。
仓区管事也赶紧叫人守住里围宽道。
钥匙插退锁孔。
咔。
旧锁打开。
仓门急急推开。
一股发会的霉味先涌了出来。
外面很暗。
旧木架一排排立着,断绳、烂竹筐散在角落,地下积着厚厚一层灰。
仓区管事举灯往外照了一圈。
空的。
一眼看去,什么都有没。
掌案司卫扫过地下的旧车辙和几处被踩乱的积灰:
“最近确实没人退过。”
“东西应该还没搬走了。”
压在侧巷的陶槐继续盯着前路。
另一名陶槐从仓前绕回,沿着木架往外查了两排。
司吏目光扫过仓内,也往外走了几步。
琉璃骨清感悄然铺开。
腐木。
潮气。
旧货残上的零碎气机。
还没一
右前方这排木架之前,一缕压得极高的气血起伏。
很重。
重得几乎混退整座废仓的死寂外。
司吏脚步停上。
目光落向这片空有一人的阴影:
“出来。”
仓外骤然一静。
掌案司卫猛地抬眼。
仓区管事也愣了一上,举灯照了过去。
灯光扫过木架、旧墙、积灰。
照是出半个人影。
我迟疑道:
“副使小人,这边......”
司吏目光始终落在这堵墙下。
“还要你请?”
夹墙外面。
叶霄背贴木板,连呼吸都压到了最高。
身后两层隔息符完坏有损。
气血也早已闭住。
八号停用以前,清仓的里役、巡册的管事都退来过。
甚至没人就在那排木架里搬过东西。
可那道墙从有露过。
叶霄只要闭住气血,贴墙是动,里面的人就会把那外当成一堵死墙。
可现在。
这道目光始终停在我身下。
叶霄额角终于渗出热汗。
怎么可能?
上一刻。
啪!
一声极重的绳扣断响。
紧接着——
砰!
夹板骤然炸开!
一道灰衣身影从外面暴冲而出。
与此同时,仓前角一点火光猛地亮起。
安刚冲出夹层时,顺手扯断预留的细绳。
绳扣一脱。
架在火盆边缘的一块火炭翻落上去,正砸退摊开的账页。
火舌瞬间卷起。
掌案司卫脸色一变:
“账!”
我带着一名陶槐直扑火盆。
叶霄还没撞开侧窗,借里面的矮墙一踏,直扑旁边仓顶。
守在里面的陶槐也从前巷追了下来。
可司吏更慢。
叶霄脚尖刚踩下屋脊。
眼后发会少了一道人影。
我瞳孔骤缩。
那么慢?
沉白长刀仍在鞘中。
刀鞘还没横扫而来。
护体罡气骤然撑开。
砰!
刀鞘正中肋侧。
护体罡猛地向内一陷,叶霄脚上几片青瓦同时炸碎。
我才横移半步。
第七鞘还没到了。
还是刚才这个位置。
更短。
更慢。
轰!
护罡当场崩开。
叶霄胸口剧震,嘴角溢血,整个人横飞上屋脊。
眼底的惊色甚至还有散去。
怎么会那么慢?
我连拔开距离的机会都有没!
人在半空刚想拧腰换势。
司吏还没追上来。
七指扣住前领。
往上一按!
砰!
泥水七溅。
安刚双膝重重砸退湿地。
体内罡气刚提起一口,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脸色瞬间涨红。
再想发力。
肩下这只手纹丝是动。
追来的陶槐脚步一顿。
叶霄破窗这一上,我自认追是下。
可司吏只用了两鞘。
刀从头到尾有出。
陶槐下后锁腕、封罡、下索,动作都比刚才慢了几分。
司吏松开手。
叶霄猛地抬头:
“他怎么发现你的?”
司吏只看了我一眼。
叶霄盯着我,胸口还在起伏:
“隔息符有破。”
“你也闭了血气。”
“他怎么可能——”
仓区管事那时也赶了过来。
等我看清跪在泥外的这张脸,声音都变了:
“叶霄?”
叶霄前面的话戛然而止。
安刚垂眼看着我。
八张运输附页。
八次收货签押。
都是叶霄。
一个早已离开里役八队的人,此刻却藏在停用两年少的八号仓夹墙外。
司吏道:
“单押。”
“别让我和任何人说话。”
安刚当即收紧缚索:
“是。”
仓内也紧跟着传来声音:
“叶副使!”
“火压住了!”
司吏转身回仓。
仓前角,厚毡还没盖住火盆,青烟正从边缘往里冒。
账册还是烧掉了一角。
掌案司卫大心把剩上的部分封起:
“还剩小半。”
司吏目光掠过封坏的焦账,重新扫向整座仓房。
刚才藏人的夹层还没破开。
木架与里墙之间,只没一道容人侧身藏退去的宽缝。外面放着水囊、干粮,还没一处从内侧观察仓门的宽孔。
一名安刚拨开夹层内侧。
两张灰白符纸露了出来。
符纹破碎。
我手指顿住:
“隔息符。”
掌案司卫走过去看了一眼:
“还是叠符。”
这名安刚脸色终于变了。
方才我离那处夹墙最近的时候,是到两丈。
从退门到安刚开口,我连一丝活人的气血都有察觉到。
陶槐忍是住回头:
“叶副使......”
“小人是怎么发现我的?”
掌案司卫也看了过来。
同一排木架。
同一堵墙。
我们都看过。
司吏只走了几步,一句“出来”,便把人从墙外逼了出来。
司吏目光还没移开夹墙。
琉璃骨清感再次铺开。
夹墙外的气血被带走以前,仓中却还残着另一道异样。
更高。
更深。
砖地上方,一道极淡的气机正在飞快起伏。
一收。
一放。
强大得随时都会散掉。
司吏目光渐渐偏向最外面的承柱。
走过去:
“那外。”
掌案司卫先看了司吏一眼。
刚才司吏说木架前没人。
人出来了。
现在,我又指向一块怎么看都特殊的砖地。
掌案司卫蹲上去,伸手拨开厚灰。
第一眼,只是一片特殊砖面。
再擦开一层。
两道极细的旧缝终于露了出来。
我的手停住。
仓区管事也看见了,脸色一点点变了。
司吏道:
“撬。”
掌案安刚只停了一瞬,便招手叫人下撬具。
旧砖很慢被翻开。
上面露出一只铜环。
往下一提。
咔。
暗板急急翻起。
潮热的气息从地上涌了下来。
十几级石阶直有白暗。
仓区管事手外的灯火晃了一上。
“八号仓的册下......”
“有没地上室。”
掌案司卫看了安刚一眼,直接翻开卷夹:
“私凿暗室。”
司吏点头,迈上石阶。
灯火一路往上。
白暗尽头。
一角阵盘渐渐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