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远在宿舍里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旁边放着几件叠好的T恤和两条牛仔裤,另一侧是充电器和一小包常用的工具。
他正在把充电器的线卷好塞进侧袋,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安娜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接起来,镜头那边安娜坐在自己宿舍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茶,背景里能听到她的室友在厨房方向煮东西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清脆而断续。
“你什么时候回来?”安娜问。
“下周。具体看航班安排。”
“待多久?那边天气怎么样?你带厚外套了没有?”她的语气很随意,问完一个接一个,像在清点清单上的条目。
“带了。”
“回来之后,再给我做一次那道煎鱼吧。”她说完就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等一个正常的答复。
林远说“行”。
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又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然后挂了。
通话全程不到五分钟。
林远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继续把充电器线卷好塞进侧袋。
大约半小时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艾米丽。
她的画面比安娜那边暗一些,背景是自己宿舍的书架,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轮廓照得清楚。
她穿着浅灰色卫衣,头发披着,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行李收好了?"
“收好了。”
“航班时间发我一份。”她说,语气自然,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
林远说“好”。
艾米丽又问了一句“到家了发条消息”,林远说“会的”,她说“那就行”,然后挂了。
同样不到五分钟。
就在这两通电话的间隙里——安娜挂断之后,艾米丽打来之前——林远的母亲也打了个电话过来。
林远接起来的时候手机还放在桌面上,开着免提,他正在往行李箱里塞一件外套。
母亲在那边问:“你什么时候到?家里要不要提前准备什么?”
林远说了航班时间和抵达的大概时间,母亲说“行,我让你爸去接你”。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变,随口似的问了一句:“刚才跟你视频的是谁啊?我打了两次都占线。”
林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外套叠好压在行李箱底层:“工坊的同事,问工作安排的事。”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又说:“那就先这样,到了再说。”
然后挂了。
林远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拉到头,又拉开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下什么东西,确认没有之后重新拉上。
安娜和艾米丽的通话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什么需要反复想的痕迹,母亲的问话也没有让他紧张。
两通电话加起来不到十分钟,内容都是日常的关心。
他站在床边,行李箱合好了立在脚边,宿舍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痕。
他坐回床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张悦白天发来的消息————林父参赛视频的播放量还在涨,评论区的新留言比上午又多了一些,有人在问“这位老师傅的作品在哪里能买到”,有人贴了林远频道的主页链接,还有人问“父子俩的
水平谁更高”,底下的回复已经开始吵起来了,但他没有细看,只是确认了数据还在增长就退出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亮斑,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关了灯。
行李箱立在地板靠墙的位置,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走廊里偶尔传来一声门锁的轻响,又迅速恢复平静,整层楼在一阵阵渐远的回响中慢慢沉入更彻底的安静。
林远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被子拉到肩膀,在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闭上了眼睛。
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机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
菲利普的助理已经安排了一辆黑色轿车在到达口等候,司机举着一块写有德雷克名字的牌子站在人群外侧,车停在航站楼出发层旁边的临时停车区,车身干净,没有多余的标识。
林远和菲利普上车后排落座。司机等两人都系好安全带才汇入车流。
从杭州到龙泉大约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中间经过一段高速和一段省道,路两边的景物从密集的城市建筑群逐渐过渡到大片的农田和低缓的丘陵。
菲利普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移动的风景上。过了大约二十多分钟,他开口问了一句:“这条路通往哪个方向?”
“往南,”林远说,“我们在往丽水方向走。龙泉在浙江西南部,靠近福建。”
菲利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问:“这里的山和我们在美国见到的有什么不同?我是说地形上的,不是视觉上的。”
林远想了想:“美国的山脉更年轻——落基山脉的岩石层理更清晰,棱角更分明。这边是丘陵地带,山脊线更圆润,因为风化时间更久。
另外这边植被覆盖率高,从车窗看出去大部分是绿的和深灰色的,不像西部的山那么裸露。”
菲利普没有再追问。他继续看窗外,偶尔目光会在某一段路上停留得久一些————比如一段盘山公路的弯道,或者一座被竹林覆盖的山脊线——然后移开,看向下一段风景。
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像是双方都默认了这是一段不需要用对话填满的车程。
车子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灰砖砌的围墙和木门,有的门口堆着几块青瓷坯,有的门口摆着几把未完工的刀剑粗胚,空气中混杂着陶土、铁锈和木炭的气息,和南卡工坊的气味近似,但更湿润一些。
司机在巷口靠边停了车。
林远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潮湿的植物气息涌进来,和车里空调的暖风对冲了一下。
菲利普跟在他身后下了车,站在巷口的石板路面上,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然后抬头沿着巷子往深处看。
巷子不宽,两辆自行车并排勉强能过。
两侧的墙根处长着深绿色的青苔,在阴凉处蔓延成一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炭味,被微风裹着从巷子深处飘出来,若有若无地灌进口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