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宣扬州城陆清,为扬州城临时总管,待朕他日回宫,再论其他...。”
前面的话不用提。
大体意思是杨广远在高丽,但因为尉迟胜身死感到愤怒。
同时有人举荐陆清,其才干无双,...
扬州城西三十里,青石坳。
山势如龙脊起伏,两峰夹峙间一道窄谷蜿蜒而入,谷口巨岩嶙峋,形似兽吻吞云。此处本无名,自范刚率人踏进第七日,便被竹花帮新设的舆图司命名为“青石坳”,取其地势之坚、石色之沉、人心之稳三意。
赵长生赤着上身,肩胛与后背纵横交错着七八道未结痂的鞭痕,血丝混着汗水淌进腰带。他正站在谷口高坡上,手中铁棍斜指地面,脚下踩着半截断裂的榆木桩——那是昨日训练时被他一棍震碎的第三根。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三百二十七人,全是从扬州各处流民窟、码头苦力棚、破庙丐窝里筛出来的青壮。他们衣衫褴褛,脚上草鞋磨穿了底,却人人腰杆绷直,目光灼灼盯着赵长生后颈那道紫黑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被盐枭砍的,疤没长好,人却活下来了。
“再跑!”赵长生忽然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如裂石。
三百二十七人立刻动了。不是奔,是扑。有人四肢着地如犬跃,有人翻滚腾挪似蛇行,更有人双臂撑地倒立疾走,脚尖离地三寸不落尘。他们绕着山谷边缘的乱石阵奔袭,每过一道刻着“军”字的青石界碑,就有人嘶声报数:“一!二!三!”——不是报人数,是报心跳。范刚定下的规矩:心跳超一百二十次者,加负重十斤;喘息带哨音者,加俯卧撑五十;脚步拖泥带水者,掌心贴地爬行十里。
赵长生没动。他只盯着最末尾那个瘦得脱形的少年——姓李,十五岁,父母死于去年大疫,靠舔官仓漏下的米浆活命,来时饿得连筷子都捏不住。此刻他正咬着下唇,牙龈渗血,左腿明显跛着,可右手始终死死攥着胸前一块染血的粗布包——里面裹着半块发霉的麦饼,是他留给妹妹的。
“停!”赵长生突然抬手。
三百二十六人瞬间钉在原地,唯有那少年踉跄两步才刹住,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敢咽唾沫。
赵长生一步步走过去,在少年面前站定。少年本能地后退半步,脖颈青筋暴起,像只被逼到崖边的幼狼。
“把饼给我。”赵长生说。
少年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收紧,粗布包勒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
赵长生没伸手抢,只抬起左手——小指与无名指第二节明显扭曲变形,是旧年练棍时被铁锤砸断又硬接上的。他慢慢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三颗褐红色药丸,还带着体温。
“你妹妹在村东槐树下等你。”他说,“这药能压住她肺里的痰音,三天不咳血。但你要先吃一颗。”
少年浑身一颤,眼眶霎时通红,却仍死死盯着那药丸,喉咙里滚出呜咽:“……毒?”
“毒。”赵长生点头,“一虫一花丸的‘花’部引子,发作要七日。你若骗我,她第七日会吐黑血而死。”
少年膝盖一软就要跪,赵长生一把掐住他下巴,拇指粗粝的茧子蹭过他颧骨:“跪天跪地跪父母,竹花帮不收跪着的人。想救她,就站着吞下去。”
少年喉结剧烈滑动,突然张嘴,一口咬住赵长生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赵长生手腕蜿蜒而下。他却纹丝不动,任那细牙深深陷进皮肉,直到少年尝到铁锈味,牙齿才松开。
赵长生收回手,将染血的药丸重新放回掌心:“现在,吞。”
少年盯着那抹鲜红,突然抬手抓过药丸,仰头吞下。动作太快,呛得他猛咳,咳出几点血星子,却仍挺着胸膛,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赵长生。
赵长生嘴角终于牵起一丝弧度,转身走向人群:“从今日起,李狗剩归入‘衔枝营’,授木牌一枚,记功一等。”
没人笑。三百二十六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李狗剩——他胸前那块粗布包不知何时已被赵长生抽走,此刻正静静躺在赵长生摊开的右掌中。布包一角露出半截麦饼,饼面竟泛着淡淡青光。
“这是‘青髓膏’浸过的饼。”赵长生举起布包,“你们每人在青石坳待满百日,就能领到同样一块。它不会让你刀枪不入,但能让你断骨三日愈,箭疮五日合,寒症夜咳永不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干裂的嘴唇、溃烂的脚跟、佝偻的脊背,“竹花帮不要乞丐,只要战士。战士不靠施舍活命,靠本事换命。”
话音未落,山谷深处忽传来三声短促鹰唳。
赵长生脸色微变,抬手示意噤声。三百二十七人立刻伏低身形,有人蜷进石缝,有人倒卧草丛,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见谷口西侧山梁上,一只灰翅苍鹰盘旋三圈,倏然俯冲而下,爪中竟抓着一卷油纸——正是昨日徐子陵亲笔所书的《扬州粮价变动密报》。
鹰爪松开,油纸飘落。赵长生凌空跃起,铁棍挑开纸卷,目光飞速扫过墨迹:“漕运总督府昨夜调粮三千石赴江都,余粮库存不足八百石……”他指尖重重点在“八百石”三字上,声音陡然冷冽,“传令‘衔枝营’甲字队,今夜子时,青石坳东南三里‘哑婆井’汇合。目标——漕运仓南侧马厩。”
三百二十七人齐齐抬头。没人问为何劫马厩——马厩里没三十匹追风驹,是总督府专供八百里加急的坐骑,更是整个扬州水路消息传递的命脉。
李狗剩舔了舔干裂的下唇,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跳很稳,稳得能听见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与此同时,扬州城南“醉仙楼”。
二楼雅间窗棂微启,沈北昌独坐案前,面前摆着三碟素菜、一壶温酒。他左手执箸,右手却悬在半空,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枚铜钱——钱面“开元通宝”四字被刮得模糊不清,背面则用朱砂点着七个细小红点,排成北斗状。
门被推开,彭孝捧着紫檀匣缓步而入,匣盖掀开,里面静静卧着十二枚同样制式的铜钱,每一枚背面红点位置皆不相同。
“帮主吩咐,青石坳已扎下根。”彭孝将匣子推至案边,“赵长生今晨已开始操练‘衔枝营’,首批三百二十七人,皆以青髓膏为饵,七日内必效死命。”
沈北昌夹起一筷豆芽,慢条斯理送入口中,咀嚼良久才咽下:“青髓膏……苏墨熬的?”
“是。按帮主给的方子,加了三钱‘九死还魂草’提纯,药效比原方强三倍。”彭孝垂目,“但苏先生说,此物耗损根本,练武者服之可增气力,凡人服之却如饮鸩,百日之内必呕血而亡。”
“所以李狗剩活不过百日?”沈北昌忽然笑了,指尖铜钱轻叩案面,发出笃笃轻响,“可他方才吞药时,眼底没有死气。”
彭孝一怔。
“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沈北昌将铜钱翻转,背面红点映着窗外天光,竟似缓缓流转,“范刚给他看的不是药,是活路。那块麦饼上的青光,是青髓膏混了‘返魂香’粉末——闻之提神醒脑,食之延寿三月。李狗剩以为自己赌命,其实范刚早替他押好了注。”
彭孝额头沁出细汗:“帮主……竟能算准人心至此?”
“不。”沈北昌摇头,将铜钱收入袖中,“是范刚知道,所有饿极的人,看见食物第一反应不是想毒,是想咬。咬下去的瞬间,人就不再是乞丐,是野兽——而野兽,最懂谁给肉,谁喂刀。”
他端起酒杯,琥珀色酒液晃动:“告诉范刚,青石坳的马厩不必劫了。总督府今夜会调走二十匹快马,去接应江都新来的监军御史。剩下的十匹……留着。”
彭孝愕然:“为何?”
沈北昌饮尽杯中酒,起身踱至窗边。楼下街市喧嚣,卖炊饼的老汉正扯着嗓子吆喝,声浪一波波撞在窗纸上:“因为那位御史,是杨广亲信,随身带着兵部勘合——有了它,青石坳的三百二十七人,三个月后就能光明正大穿上隋军号衣。”
彭孝浑身一震,猛然想起什么:“那……那李狗剩的妹妹……”
“在槐树下?”沈北昌轻笑,“槐树根下埋着三具新坟,都是死于大疫的孩童。李狗剩妹妹,半月前已葬在那里。”
彭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别怕。”沈北昌回头,眸色幽深如古井,“范刚没让郎中给她看过病。她肺里没有痰音,只会偶尔咳嗽——那是装的。装病,才能让李狗剩相信自己还有救;装死,才能让他彻底断了回头路。”
窗外,卖炊饼老汉的吆喝声忽然拔高,破锣嗓子撕开暮色:“新出炉的胡麻饼嘞——甜的咸的,保你吃了忘掉娘!”
彭孝胃里一阵翻搅,喉头腥甜直冲,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范刚为何选中自己管财堂——不是因他贪财,而是因他够狠。狠到能看着活人生吞毒药,狠到能对着孩童坟茔谈笑风生,狠到连自己良心剐下来炖汤,都嫌火候不够旺。
“还有一事。”沈北昌忽道,“尉迟胜派来的门仆,昨夜在醉仙楼后巷被人割了舌头。”
彭孝眼皮一跳。
“不是我们动的手。”沈北昌望向远处总管府巍峨的飞檐,“是‘隐堂’水玲珑亲自下的刀。她说——既然总管大人喜欢听墙角,不如先学会闭嘴。”
彭孝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此时,青石坳谷口。
李狗剩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枣木棍,木屑簌簌落下。他左手小指微微颤抖,却稳稳握着刀柄——那是青髓膏药力初显的征兆。远处山梁上,那只灰翅苍鹰再次盘旋而下,爪中抓着的不再是油纸,而是一枚青铜虎符。
虎符落地,激起薄尘。
李狗剩拾起虎符,借着夕阳余晖辨认铭文——“骁果军右营,调马三十匹,持符即发”。
他摩挲着虎符冰凉的纹路,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没有少年该有的稚气,只有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近乎凶戾的平静。
山风卷过谷口,吹散他额前乱发,露出眉骨上一道新鲜刀疤——那是今晨赵长生亲手划的,深可见骨,却没流一滴血。
因为刀锋划过之前,赵长生已将一滴青髓膏混着唾液,涂在他伤口之上。
青石坳的夜,从此有了心跳。
那心跳声并不来自胸腔,而是来自三百二十七把新锻的横刀,在月光下嗡嗡震颤,如同蛰伏已久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