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吸力废了半天劲,陆清体内的炁没有一点动摇。
他体内的炁,他掌控程度是百分之百,外部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虽然这炁无法吸收别人的炁增大,但外面也别想影响一分一毫。
还有就是...
夜风穿窗而入,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七幅人形图的影子,忽明忽暗,如活物般起伏呼吸。那影子边缘微微颤动,仿佛正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陆清指尖轻点眉心,一缕紫微星力悄然渗出,未散,未燃,只如墨滴入水,在识海深处缓缓晕开一片幽邃蓝光。
他没说破,但心里清楚:长生诀七图,并非单纯内功导引之法,而是以人体为炉、气血为薪、神意为火,接引天地阴阳二气入窍的“铸鼎之术”。而今这七图被他以甲骨文重绘、以武道大宗师词条强行解析、再以紫微星力为引反复推演,已悄然生变——阳图左肩处多了一粒银星虚点,阴图右膝弯隐现一道淡金弧线,五行图中水行之位,竟浮出半枚若隐若现的北斗勺柄轮廓。
这不是错觉。
是紫微星力在响应。
它在试图“校准”。
陆清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眸底已无波澜。他看向墙角蜷缩着的寇仲——少年正用指甲抠着青砖缝,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却死死盯着那幅阳图,眼神灼热得像要烧穿纸背;徐子陵坐在他斜后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在七图间来回扫视,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记每一条经络走向;彭孝最安静,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半垂,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那里正浮现出某条看不见的气路。
陆清忽然开口:“子陵,你左手食指第三指节,是不是比右边略粗?”
徐子陵一怔,下意识蜷起左手,又缓缓伸直,低头细看,果然如此。他抬头,眼中满是惊疑:“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昨天替我搬石槽时,左手撑地借力太多。”陆清语气平淡,“而你右侧肋骨下方三寸,有旧伤结痂未消,走路时右肩会不自觉抬高三分——那是被竹花帮棍手打的,对不对?”
徐子陵脸色骤白,喉结上下滚动,没说话。
寇仲却猛地扭头:“啥?!子陵你挨打了?谁干的?!”
“言宽的人。”徐子陵声音低哑,“去年冬,说我偷了他们晾在巷口的腊肉。”
“放屁!”寇仲腾地起身,“那腊肉明明是老鼠啃过的!我还看见鼠尾甩在肉皮上!”
陆清没理他,只盯着徐子陵:“你没试着运一口气冲那里试试?”
徐子陵茫然摇头。
“现在试。”
徐子陵迟疑片刻,依言盘坐,凝神静气,依着阳图所绘姿势缓缓提气。起初毫无反应,额头沁出细汗。陆清忽然屈指一弹,一缕极细紫气自指尖射出,不偏不倚击中他右肋旧伤处。
“唔——!”徐子陵浑身一震,腰腹肌肉绷紧如弓弦,紧接着一股温热气流自丹田升起,倏然冲向右侧肋下!那位置竟隐隐发烫,旧痂边缘泛起细微红晕,仿佛沉睡多年的血脉被骤然唤醒。
“成了?”寇仲瞪圆双眼。
“不是成了。”陆清摇头,“是开了个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长生诀不是教你们怎么练气,是教你们怎么‘认’自己的身子。筋在哪里跳,血往哪边涌,骨头缝里卡着几粒灰,肺叶张合时漏不漏风——这些,才是真功夫。”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是彭孝压低嗓音的通报:“陆老大,言宽回来了,带了个人,说是……竹花帮总堂派来的。”
陆清眉梢微扬。
言宽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袍,袖口磨得发亮,腰间别着把乌木折扇,扇骨上刻着“竹花”二字。他目光先在屋内扫了一圈,停在陆清身上时略一眯眼,随即拱手:“在下竹花帮刑堂执事李砚,奉帮主之命,特来拜见陆少侠。”
“李执事客气。”陆清没起身,只抬手示意,“请坐。”
李砚却不坐,反而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素笺,双手呈上:“帮主亲笔手书,请陆少侠过目。”
言宽神色微僵,下意识想上前接,却被陆清抬手制止。陆清亲自接过,指尖拂过火漆印,紫微星力悄然渗入,只觉那朱砂混着松脂的微腥之下,竟裹着一丝极淡的麝香与陈年墨臭——不是寻常文书气味,倒像是多年浸淫刑讯卷宗之人,衣袖常年蹭过墨盒与血渍混合的污痕。
他拆开信笺,字迹苍劲锋利,通篇不过百字:
> 闻君少年英绝,折石龙于市井,慑言宽于陋巷。竹花虽小,亦知敬贤。愿辟西厢三间为君居所,每月供米五斗、银二两,并荐通晓《春秋》之宿儒一名,专授公子学业。唯盼君能约束手下,勿扰帮中生意。若蒙允诺,明日辰时,帮主亲至寒舍设宴。
末尾盖着一枚方形朱印:竹花帮主印。
“好大的手笔。”陆清看完,轻笑一声,将信纸翻转,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墨色稍浅,似是后来补写:
> 言宽失察,已罚俸三月,杖二十。望君勿念。
陆清抬眼,直视李砚:“帮主可知,言宽昨夜绑了个教书先生回来?”
李砚面不改色:“自然知晓。帮主说,读书识字是好事,只是手段粗鄙了些。故另荐儒者一名,德才兼备,通晓礼乐射御书数六艺。”
“那这位儒者,可懂长生诀?”
李砚一愣,旋即失笑:“陆少侠说笑了。长生诀乃上古秘传,连宫中尚书房都未见记载,岂是乡野腐儒所能窥探?”
“哦?”陆清忽然倾身向前,烛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一点幽蓝,“那李执事可知,昨夜子时三刻,扬州城北三十里外,漕河支流断桥下,浮起七具尸首?皆着竹花帮青布短褂,脖颈有三道并列爪痕,深可见骨。”
李砚笑容彻底凝固,手指下意识按住腰间折扇。
陆清却已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告诉帮主,院子我不稀罕,银子我也不要。但我三个兄弟,明日卯时初,要进竹花帮账房——不是当学徒,是查账。”
“查账?”李砚声音陡然拔高,“竹花帮账目,岂容外人染指?!”
“那就让他们查到查不动为止。”陆清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今日饭食清淡,“比如,去年十月,扬州府拨给竹花帮修缮义仓的三百两官银,为何最终只买了二十七袋陈年霉米?又比如,前月二十三,东市绸缎庄失火,烧毁布匹价值四百二十两,事后帮中‘抚恤银’却支出八百六十两,多出来的四百四十两,去了哪里?”
李砚额角沁出冷汗,折扇“啪”地弹开,扇面赫然是副水墨《竹影七雀图》,七只麻雀眼珠竟是用黑曜石镶嵌,此刻在烛光下幽幽反光,如同活物紧盯陆清。
“陆少侠……消息倒是灵通。”他声音干涩。
“消息不灵通。”陆清摇头,“是我昨夜用紫微星力,照了照扬州城的账本。”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李砚腰间折扇上的七只雀眼便黯一分。
待第三声落下,七颗黑曜石齐齐崩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扇面。
“现在,”陆清抬眼,眸中蓝光流转,“你还要替帮主传话吗?”
李砚踉跄后退半步,喉结剧烈滚动,终是深深一揖:“在下……这就回去禀报。”
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寂静如渊。
寇仲咽了口唾沫:“老大……你刚才是不是……把那扇子弄坏了?”
“不是弄坏。”陆清纠正,“是让它说了实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按在第七幅图——火行图中央。指尖所触之处,纸面竟泛起涟漪般的微光,火行图中那团赤红线条骤然明亮,如活火升腾,映得整面墙壁都染上一层暖金色。
“紫微星力,”陆清声音低沉,“不止能威慑。”
他忽然屈指一弹,一缕紫气射入火行图中那簇火焰核心。
轰——
无声爆鸣。
整幅图猛然膨胀,火焰虚影离纸三寸悬浮而起,熊熊燃烧,却无热浪,只有无数细碎金芒自火中迸射,在空中交织、旋转,竟渐渐勾勒出一幅微缩星图——北斗七星环抱紫微,二十八宿如链环绕,星辉流转间,隐约可见十二道暗色丝线自星图垂落,末端隐没于地面。
徐子陵失声:“那是……扬州城的脉络?”
“是城池龙脉。”陆清点头,“也是竹花帮七处分舵所在。方才那七只雀眼,便是他们埋在账房、米仓、码头、赌坊、窑子、药铺、棺材铺的七枚‘耳目钉’。现在,钉子松了。”
他转身,目光如刀,刮过三人面孔:“从今天起,你们每天卯时查账,辰时习文,巳时练图,午时听我讲《周易》象数,未时复盘昨日所得,申时……随我去走一趟漕河。”
“去那儿干啥?”寇仲问。
“找七具尸首的主人。”陆清淡淡道,“他们不是竹花帮的人。”
三人同时一凛。
“那……是谁?”彭孝声音发紧。
陆清没直接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开元通宝”,背面却无纹饰,光滑如镜。他将铜钱置于烛火之上,火焰舔舐铜面,镜面渐渐泛起水波纹,继而浮现出模糊影像——一条幽暗水道,两侧石壁湿滑,无数藤蔓垂落如须,中央横亘一截断裂石桥,桥下黑水翻涌,七具青布短褂的尸首随波起伏……
影像持续三息,倏然溃散。
“是魔门。”陆清收起铜钱,“天莲宗的手法。爪痕三道,是‘三阴蚀骨爪’;尸身未腐,是用了‘阴髓膏’防腐;断桥石缝里,有半片枯萎的七瓣莲叶。”
他看向徐子陵:“子陵,你右手小指第二指节内侧,有颗褐色小痣。昨晚我给你运功时,那痣颜色比平时深了三分。”
徐子陵猛地缩手,一脸骇然:“这……这你也看得见?!”
“因为紫微星力能照见‘气’。”陆清指尖紫光微闪,“而你身上,有股极淡的莲香——不是沾上的,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你幼时,是否常去城西破庙?”
徐子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颤抖,许久才挤出几个字:“……那庙里,有口枯井。”
“井底,”陆清声音轻得像叹息,“埋着一具天莲宗长老的尸骨。他临死前,把毕生修为凝成七滴‘莲胎血’,种进了七个孩童体内。你是其中之一。”
屋内死寂。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寇仲第一个跳起来:“啥?!子陵你……”
“别吵。”陆清抬手止住他,目光始终锁在徐子陵脸上,“那七滴血,本该十年后发作,引动心魔,使人癫狂嗜杀,沦为天莲宗傀儡。但现在,长生诀的阳气,正在一点点蒸干你体内的阴髓。所以你的痣变深了,是因为血在躁动。”
他缓步走近,俯身,直视徐子陵双眸:“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我现在废你武功,断你经脉,从此做个普通人;二是继续练长生诀,让阳气彻底焚尽阴髓——但过程会很痛,痛到你想撕开自己的皮肉。”
徐子陵怔怔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无比清晰:“那还选什么?”
他抬起右手,小指那颗褐色小痣在烛光下宛如一粒凝固的血珠:“我宁愿痛死,也不想变成鬼。”
陆清终于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明日卯时,账房见。”
推门而出时,他忽又停步,背对着三人,声音平静无波:“对了,忘了告诉你们——石龙武场昨夜起火,烧得一干二净。火势太大,救火队赶到时,只找到半截焦黑的铁枪,和……一颗带血的牙齿。”
门合拢。
屋内只剩烛光摇曳,映着墙上七幅人形图,其中阴图右膝弯那道淡金弧线,正随着呼吸般明灭,仿佛一枚即将睁开的眼。
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
而扬州城西北角,一座荒废的观音庙里,枯井深处,某截朽烂的柏木棺盖,正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一点幽绿磷火,倏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