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琴说道:“所以你后悔了是吗?”
“不是,我不是后悔了,我的意思是,你了解他吗?知道他是哪儿人,干什么工作的,年龄多少,家庭情况怎么样吗?你就嚷嚷着要嫁给他?”
“问那么清楚干什么,我...
夕阳熔金,将云苗村青瓦白墙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光晕。马丘山没走几步,脚底踩过一截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余温顺着鞋底直往小腿里钻。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指尖还沾着陈晓房间那条灰蓝色亚麻浴巾上残留的、极淡的雪松与冷冽皂角混合的气息——不是香水,是某种沉静得近乎克制的体味,像雨后松林深处被风掀开的一小片苔藓。
她忽然停住。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而是右耳垂一阵细微的刺痒。
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小物事——耳钉。一枚银质的、形如微缩齿轮的耳钉,边缘打磨得极细,嵌在耳垂软肉里,几乎与皮肤融成一体。她怔了两秒,才想起这是今早整理陈晓行李箱时,在他那件深灰高领羊绒衫内袋夹层里发现的。当时只当是随手塞进去的杂物,顺手取下,随手别在自己耳垂上,权当占个便宜,解解这连日来被他搅得七零八落的心气。
可这东西……怎么会在她耳朵上?
她猛地抬手按住耳垂,指腹用力一压,那点冰凉便更深地陷进皮肉里,微微发麻。不是幻觉。它就在那儿,硌着神经,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悬在喉头。
“姐!”
谢晓夏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带着一股刚跑完步的热气和未散的焦躁。他手里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烤红薯,糖浆黏在虎口,油亮亮的。“你站这儿发什么呆?马爷说你刚才在陈晓房里……”他顿了顿,眼睛贼溜溜地往她耳朵上瞟,“你耳朵上那个……是他给你的?”
马丘山迅速抬手,却没摘,只是用拇指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枚齿轮边缘。金属微凉,纹路清晰。“他给我的?”她重复一遍,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他连我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谢晓夏噎了一下,红薯渣卡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那……那是你偷的?”
“嗯。”她答得干脆,甚至带点笑意,可那笑没达眼底,“偷的。趁他洗澡,翻他衣服口袋,顺手就戴上了。”
谢晓夏瞪圆了眼:“姐!你疯啦?他那种人……”
“哪种人?”她打断他,转过身,正对着弟弟,“斤斤计较?小气巴啦?恶毒得像容嬷嬷?”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弟弟涨红的脸,“可他记得我叫马丘山。昨天傍晚,有风小馆打烊前五分钟,他坐在那儿,点牛肝菌薄饼。娜娜说不做了,他说‘我付加班费’,算得清清楚楚,时薪十三块,三倍付,四十块。一个连服务员名字都懒得记的男人,为什么能精准说出我的全名,连中间那个‘丘’字都没念错?”
谢晓夏哑然,红薯彻底凉透,糖浆凝成硬壳。
“还有,”马丘山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沉,“他让我进他房间打扫。他洗澡。他裹着浴巾出来,坐沙发,喝咖啡,吃薄饼,全程没看我一眼,也没叫我出去。他把我当什么?一个会呼吸的抹布?还是……一个本该熟稔到无需设防的旧识?”
“旧识?”谢晓夏失笑,“姐,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你认识他?他认识你?咱全村谁不认识他?可谁跟他熟?”
“是啊,谁跟他熟。”马丘山喃喃道,目光越过弟弟肩头,落在远处有风小院那扇虚掩的木门上。门楣上新钉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晃,没发出一点声响。
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短信。陌生号码,一串没有归属地的数字,内容只有七个字:
【齿轮,是你偷的。】
马丘山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谢晓夏凑过来想看,她却飞快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掌心,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炭。
“谁啊?”弟弟追问。
“垃圾广告。”她转身就走,步伐比刚才快了许多,鞋跟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像在叩问一扇紧闭的门。
回到有风小院,天已擦黑。院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廊下那盏老式煤油灯被娜娜点亮了,昏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一小圈暖意。娜娜正蹲在厨房门口刷一只搪瓷缸,水声哗啦,泡沫堆得老高。见她进来,只抬眼一瞥,目光在她耳垂上停留半秒,又垂下去,继续刷缸。
“陈晓的薄饼,他吃了?”
“吃了。”马丘山把塑料袋放在长条木桌上,里面薄饼只剩残渣,咖啡杯空了,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渍。“他还说,普洱解腻,挺准。”
娜娜“嗯”了一声,刷缸的动作没停。“他洗澡的时候,你看见什么了?”
马丘山正拧开水龙头洗手,闻言指尖一顿,水流哗地变大。“没什么。浴巾裹得严实。”
“哦。”娜娜直起身,甩掉手上水珠,拿毛巾擦干,“他左肩胛骨下面,有个疤。像被什么咬的,月牙形,浅褐色。”
马丘山擦手的动作僵住。
“你怎么知道?”
“他换衣服时,我帮忙递浴巾,瞥见的。”娜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你耳垂上那个小玩意儿,我瞅见了。挺别致。”
马丘山没接话,只把毛巾叠好,放回竹篮。夜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耳垂上的齿轮微微晃动,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直抵太阳穴。
她忽然想起初中毕业照。那年她剪了个极短的寸头,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笑得有点傻。照片背面,一行蓝墨水小字:**丘山,别总盯着别人后脑勺,往前看。——纪志**
纪志。
不是谢之遥,不是谢之远,不是谢晓春,也不是马丘山。
是纪志。
她猛地抬头看向娜娜:“你……认识纪志?”
娜娜正把刷干净的搪瓷缸放进碗柜,闻言手一顿,侧过脸来。煤油灯的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神。“认识啊。”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小学五年级转来的,坐你前面,借过你三次橡皮,还偷看过你数学作业本。后来他家搬走了,再没见过。”
马丘山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厚重的幕布被猛地撕开——不是记忆,是认知。那些被岁月尘封、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碎片,此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撬动,纷纷扬扬,带着尖锐的棱角,朝她劈头盖脸砸来。
小学五年级。云苗村小学。教室靠窗第三排。那个总爱把铅笔削得尖尖的男孩,上课时会突然转过头,对她笑一下,露出一颗刚换的、还没长齐的门牙。他书包带断了,用蓝布条缠着,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纪志。
她低头,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垂——那里空空如也。
耳钉不见了。
她浑身一冷,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手指慌乱地在耳垂上摸索,只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任何凸起,没有任何冰凉。
“掉了?”娜娜问。
马丘山没回答,转身冲进自己房间,“啪”地关上门,反锁。她扑到床边,掀开枕套抖了抖,没有;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床底积尘,没有;拉开抽屉,翻出所有零碎饰品盒,挨个倾倒,没有。那枚小小的、带着雪松气息的银质齿轮,像被这间屋子吞掉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颓然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被煤油灯映出的、晃动的、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溶解在黑暗里。
门外,娜娜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丘山。”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再有平时的随意,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平静,“有些东西,不是丢了。是时候到了,它自己就走了。”
马丘山没应声,只是抬起手,又一次,缓慢地、用力地,按住了自己的左耳垂。
那里空着。可指尖下,却仿佛还残留着那枚齿轮冰冷的、带着细密纹路的触感,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另一个人体温的余温。
同一时刻,有风小院二楼,陈晓房间。
窗帘半开,窗外月光如练,无声流淌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白。陈晓没开灯,只穿着那件深灰高领羊绒衫,袖口挽至小臂,正坐在窗边的老榆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他左手握着一支老式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水凝成一小滴,将坠未坠。
右手边,静静躺着一枚银质齿轮耳钉。月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点幽微、锐利、不容忽视的寒光。
他凝视着那点光,许久,才缓缓落笔。钢笔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像蚕食桑叶。
写下的字迹清隽而疏朗,力透纸背:
【她终于摸到耳朵了。】
笔尖顿住。墨滴终于落下,在“了”字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印记,像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楼下,煤油灯的光晕温柔摇曳。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洱海湿润的微凉气息。有风小院沉入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里,唯有时间,在砖缝里,在瓦楞间,在每一双未曾交汇却早已熟稔的瞳孔深处,无声奔流,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