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网游小说 > 影视世界:开局降维打击 > 第六百二十章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夏夏,你这三步两回头的,看什么呢?”
    谢之远见到谢晓夏的时候,他正从家里出来,看神色有些慌张,动作也有些不自然,就像……就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
    “没什么。”谢晓夏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
    北山市回宁州的公路蜿蜒如带,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大钉子跳下车斗时鞋底还沾着北山剧场后台的松香粉,白娃紧随其后,两人并排站在路沿,望着军用卡车卷起的灰黄烟尘缓缓散入初春微凉的风里。那十副红叉刺得人眼疼,像十把烧红的铁钩子,钩住了整条路上所有人的呼吸。
    “判了死刑……”白娃喃喃道,喉结上下滚动,“大七他娘去年还在粮站门口卖蒸馍,见谁都说‘我儿是材料厂的好工人’。”
    大钉子没接话,只是盯着卡车尾部飘起的一角白布——是捆在犯人手腕上的麻绳被风吹开,露出底下青紫交叠的勒痕。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暴雨夜:胡三元蹲在剧团后墙根下抽烟,雨水顺着鼓槌沟壑往下淌,何大锤拎着半截砖头从斜坡冲下来,两人撞作一团,泥浆溅了满裤腿。那时谁也没想到,一场街角斗殴的余震,竟能震塌八年后一整座刑场的土台。
    车斗里传来窸窣响动,刘克掀开篷布一角探出头:“咋了?堵车?”
    没人应他。
    直到朱继儒拄着拐杖从驾驶室挪下来,才哑着嗓子说:“让让路,别挡着押送车。”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拐杖尖在冻土上戳出一个浅坑,又慢慢填平。
    车队重新启动时,易青娥正靠在车厢角落补妆。她没看窗外,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里有道极淡的压痕,是结婚戒指摘下后留下的印记。陈晓不让她戴去北山演出,说“台上光打在脸上,戒指反光晃观众眼”,她便乖乖摘了,用红绸裹好,塞进戏箱最底层那只蓝布小袋里。袋口缝着三粒米粒大的银扣,是当年裘存义教她绣的“平安扣”,针脚歪斜,却密实得能兜住半斤水。
    车行至半途,忽听前方喇叭长鸣。一辆挂省城牌照的伏尔加轿车超车而过,车窗降下一半,姜红朝这边挥手,副驾上坐着长安音乐学院的刘教授,后座隐约可见影厂制片部主任的圆眼镜反光。大钉子忙拍白娃肩膀:“快,把《蔡文姬》的节目单翻出来!姜老师上次就说要写评论!”白娃手忙脚乱翻腾行李包,掏出的却是半包没拆封的瓜子——陈晓婚宴剩的,纸袋边角已泛黄卷曲。
    “别找了。”易青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车厢静了一瞬,“姜老师不是来看戏的。”
    她抬眼望向车窗外掠过的麦田。冬小麦返青刚冒头,嫩绿中透着铁灰,像一匹未染匀的粗布。远处山坡上有几株早桃,花苞紧闭如拳,枝干虬结如筋。
    车到宁州县城东门,天色已近黄昏。守门的老杨头叼着旱烟锅朝车队招手:“快快快!广播站刚播完通知——今晚七点,县革委会礼堂放《蔡文姬》录像带!全县干部家属凭票入场,票是今早发的,你们剧团自己人倒要排队领!”
    朱继儒愣住:“录像带?谁录的?”
    “还能有谁?”老杨头喷出一口浓烟,“陈副团长前天夜里借了文化馆的16毫米机子,带着小钉子和白娃,在剧场空场子演了三遍,一边拍一边调光,胶片洗出来连夜送到省城洗印厂,今早刚运回来——喏,车上贴着‘宁州县文化局监制’的红纸呢!”
    众人循他所指望去,果然见卡车车厢板上斜贴着一张裁剪粗糙的红纸,墨迹未干,字迹却力透纸背:宁州县文化局监制。
    小钉子突然跳下车,拔腿就往剧团方向跑。白娃追出去两步又折返,从车斗摸出个搪瓷缸子猛灌凉水,水珠顺着他晒黑的脖颈滑进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他抹了把脸才喘匀气:“这……这哪是拍戏?这是拿胶片当锄头使啊!”
    车驶入剧团大院时,暮色已浓成化不开的墨。传达室灯亮着,黄诚正踮脚往墙上钉新木牌,锯末簌簌落在他崭新的的确良裤子上。见车队回来,他赶紧擦擦汗:“陈副团长交代的,今明两天所有排练暂停,全团人员七点前必须到礼堂集合——他说要搞个‘全民反馈会’。”
    “反馈会?”刘克纳闷,“观众还能提意见?”
    “不是观众。”黄诚压低声音,“是县委宣传部、文化局、教育局、广播站,还有各中小学的文艺骨干教师……一共六十三人,每人发一份铅印问卷,填完当场收,明天上午九点,陈副团长在会议室逐条讲解修改方案。”
    易青娥静静听着,忽然问:“胡三元回来了吗?”
    黄诚动作一顿,旱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昨儿傍晚放出来的……在卫生所输液,说是高血压犯了,胳膊上插着两根针管,还惦记着《蔡文姬》第三场‘胡笳十八拍’的鼓点节奏,非让护士把节拍器绑在输液架上……”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胡三元拄着根枣木棍立在那儿,左袖口空荡荡地垂着,右臂搭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他身后跟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鬓角霜白,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盒盖缝隙里渗出油星,在斜阳下闪着细碎金光。
    “舅。”易青娥迎上去。
    胡三元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易青娥空着的左手:“戒指呢?”
    “台上不方便。”
    “嗯。”他点点头,把枣木棍换到左手,右手颤巍巍揭开饭盒盖——里面是油汪汪的臊子面,面条上卧着两个溏心荷包蛋,蛋黄颤巍巍欲破未破。“你妈今早擀的,她说……”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她说等你生娃,头一碗面还得用这口锅煮。”
    易青娥鼻尖一酸,伸手去接饭盒。胡三元却缩回手,把盒子转向那蓝布衫老妇人:“巧莲,给青娥。”
    老妇人——巧莲——终于抬起脸。八年过去,她左额那道疤已褪成淡粉,像一道愈合的月牙。她没说话,只是把饭盒稳稳放进易青娥掌心,指甲边缘还沾着面粉,指腹有常年揉面留下的厚茧。
    “舅,巧莲姨……”易青娥声音发哽。
    胡三元忽然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哭啥?你妈擀面的手艺,比当年强多了。”他转身欲走,又停下,“对了,何大锤今早来过。没进门,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走时把一包糖搁传达室窗台上——大白兔,上海货。”
    晚七点整,县革委会礼堂座无虚席。六十三张课桌拼成弧形,桌上铺着靛蓝粗布,每张布中央压着一方墨绿色绒布垫,垫上搁着铅笔与问卷。灯光比往常亮三分,照得绒布泛出幽微青光,像一片凝固的湖。
    陈晓没坐主席台。他穿着件洗得发软的藏青工装,袖口挽至小臂,正帮放映员调试胶片机。机器嗡鸣声中,他抬头朝观众席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前排的李沐棠、郭县长,掠过楚副县长略显僵硬的侧脸,最终停在第七排中间——易青娥坐在那儿,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右手却捏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笔尖悬在问卷第一题上方,迟迟未落。
    题目是:您认为《蔡文姬》中最打动您的段落是?(可多选)
    A. 归汉途中“胡笳十八拍”的鼓乐编排
    B. 文姬焚稿时“墨尽纸犹温”的唱词设计
    C. 第五场“铜雀台辩”中蔡文姬与曹丕的身段调度
    D. 全剧配乐中加入的古琴泛音与秦腔苦音揉弦的融合
    陈晓弯腰检查胶片齿孔,忽然开口:“李主任,麻烦把窗子开条缝。”
    李沐棠一怔:“这……怕影响放映效果。”
    “就是要留条缝。”陈晓直起身,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铅笔橡皮,“胶片受热会变形,观众心里有缝,戏才能往里钻。”
    礼堂霎时安静。只有胶片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规律得如同心跳。
    幕布亮起。黑白影像里,易青娥的蔡文姬素衣赤足踏过雪原,发髻散乱,裙裾撕裂,怀中却紧紧护着一卷竹简。镜头推近,她指尖冻得青紫,却将竹简按在胸口,仿佛那是唯一尚存温度的活物。
    放映至第三场,胡笳声起。鼓点并非传统秦腔的急促,而是模仿胡笳呜咽,先缓后疾,渐次叠加十二种不同节奏的鼓音——由胡三元亲自设计,用牛皮鼓、梆子、云锣、碰铃甚至磨盘石碾子刮擦铁板的声响混录而成。观众席有人悄悄抹泪,有人下意识攥紧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当蔡文姬在铜雀台当众焚稿,火舌舔舐竹简刹那,礼堂顶灯骤然熄灭。唯有幕布上跳动的火光映在每张脸上,明明暗暗,如烛火摇曳。
    胶片停格在焚稿最后一帧:灰烬中一枚竹简残片,隐约可见“史”字半边。
    全场寂静。连胶片机转动的微响都消失了。
    陈晓走到幕布侧方,没有开灯,只借着幕布反光的微光:“各位领导、老师,现在请大家翻开问卷第二页——这里有个空白栏,题目是:如果您是编剧,会如何改写蔡文姬归汉后的结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是问您觉得哪里不好,是问您想让她怎样活。”
    李沐棠的铅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沙沙声。郭县长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竟与方才胡笳鼓点暗合。楚副县长望着幕布上未散的余烬,忽然想起儿子楚嘉禾书房里那本翻烂的《后汉书》,书页边角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其中一页赫然写着:“文姬之痛,不在失节,而在失语——史笔千钧,岂容女子执之?”
    此时,礼堂后门被推开一条缝。胡三元拄着枣木棍站在阴影里,空袖管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他身后,巧莲默默放下手中铝饭盒,盒盖掀开一道缝隙,里面残留的臊子面汤汁映着幕布微光,像一小片晃动的、温热的湖泊。
    问卷回收时,陈晓发现第六十三份答卷背面,有人用钢笔画了幅小像:素衣女子怀抱竹简立于雪中,发丝飞扬如墨,脚下却踩着两行清晰脚印——一行朝北,一行向南。脚印尽头,各题一字:北为“史”,南为“歌”。
    落款处墨迹未干,只有一枚小小的、湿漉漉的指印。
    陈晓将这张答卷单独夹进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宁州县秦腔剧团业务学习笔记”。翻开扉页,是易青娥用蝇头小楷抄的《乐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
    窗外,初春的风正掠过剧团大院那棵老槐树。枯枝间已有极细的芽苞,裹着褐色绒衣,在风里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撑破束缚,迸出一点不可阻挡的绿。